第53章 短暂平静

晋安五年,实在是国史上最为悲痛的一年,听闻兵马大元帅杨尚川意图谋反,被皇帝和顺王绞杀宫中,垂死前爆出太子并非圣上所出,皇帝怒极攻心,犯了疯症,一把火将太子和自己烧死在东宫,自此国丧三月,顺王登基。

整个皇城每家店铺都挂上了白灯,所有青楼歌舞都打了烊,连江洋大盗也不敢挑此时犯案生事,风平浪静。

除了京郊的一处荒地。

不知何时建起了一个小茅房,听说还是个道士,手底下带着个可爱喜人的小童。

村妇道:“不是道士也不敢住那里啊!都闹鬼多少年了。”

“别说夜里了,白日走过都阴森森的。”

另一人道:“你们是不是说五年前起大火的那个屋子?”

“对对对,就是那个。”

村妇皱起眉头,“我有一天路过,听到那个小童在偷偷的哭,不知道是不是被欺负了。”

“不若一起去看看,倘若当真诱拐虐待小孩,我们就去报官!”

四五个打扮素雅朴实的村妇走过了一片竹林,看见地上的焦土,感叹,“这地烧得都死了,日后肯定是再种不得东西了。”

再看不远处简陋的小茅屋,屋外有两个锄头,旁边有个小土包,挖了个很大的坑。

几人走近,不由毛骨悚然,那黑黑黄黄的土堆里居然夹杂着许多破烂黄符,真是吓人。

又往里些便看到茅屋背后,一个长身玉立的灰袍道士,正在认真刨土,小童蹲在一旁看着,这小童可真好看,好似佛堂观音菩萨旁边的金童,可惜脖颈上有着深深掐痕……

这歹毒道人!

小童许是看累了,拿了锄头想来帮忙,那道士居然大斥:“放下!谁准你碰他的东西!”

声音好似砂纸一般,难听至极,一看就是穷凶极恶之徒!

妇人忙上前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人孩子好心帮你做事,你凶他做什么!”

另一妇人指着孩子脖子,“天杀的,你们看看,这么小的孩子他也下的去手!”

道士竟完全不搭理她们,眼里只有这片焦土。

于是她们转头慈爱笑着问小童,“小友姓甚名谁?与那道人可有关系,你若被欺负了尽管说出来,嬢嬢替你做主!”

女子的笑容,让小童想起了母亲掐他时至他于死地的狰狞模样,吓得浑身发抖,缩在那道士身后,好似她们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那道士才终于转身看向她们。

村妇们惊了。

与预想的杀人不眨眼的变态不同。此人面若寒霜,眼底青黑很重,脸颊无肉,但容貌不凡,如一柄出鞘的寒刃,周身气度巍峨又阴,发髻上插着根破烂岫玉簪子,用金线缠绕,寒酸里面透露富贵。

不像道士,倒像京中那些不好惹的王侯将相一般。

不待她们再看,道士抓了一捧石子碎,挥袖一散,就见那长长的竹子,拦腰折断,接二连三地绕着圈倒去,直到把这片焦地围了起来。

然后随手翻出一块木板,直接用指尖磨在上面,写出四个血字——“擅闯者死”。

他不痛吗?

那人一掌拍在木板上,直直飞去,立在了竹林外。

村妇被他出神入化的绝技吓得汗透背脊,生怕得罪了什么世外高人。

才听到那道士漠然开口。

“滚出去。”

众人落荒而逃。

而此时,小童的眼睛忽闪忽闪亮了起来。

三日了!

父皇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双眼含泪地抱着凌樾的腿道,“父皇……”

“住口!”凌樾将他悬空拎了起来,一贯无情道:“你记着,我与你没有半分关系。若不是他屡次救你,我早已任你自生自灭。”

凌樾:“从今往后,我只是你道师。”

凌樾的情都已用在了沈颜一个人身上,旁的再也不敢有了。当年发现偷听,便应直接杀了顾忘,却动了恻隐之心让他去做内应解救沈颜,他全心栽培,最后养出了一个害死沈颜的刽子手!

他已经不会再信任任何人了。

他连自己都厌恶至极。

小童观他如恶鬼般的神色,一句话也不敢说,点了点头应是。

凌樾才把他放了下来,继续埋头苦干。

荒野余晖,尘土飞扬,没有人在乎他一个五岁的孩子。

小童忍不住躲进竹林里头偷偷哭了起来,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会父母双亡,失去一切。没了高高大大的宫殿,没了阿谀奉承的宫人,没了无止境的白胡子老头督促他背家国大义,这倒是好事,但也再没了关心爱护他的人……

他哭得上不来气,一直敬爱的母后竟然要掐死他,说恨他,骂他是耻辱,连父皇也不要他了,呜呜……

他想起从大火中醒来的时候,凌樾把他丢在茅草堆里,完全把他当做木头,不理会他哭声,也不管他死活,甚至连看他一眼都带着怒和恨。

但凌樾依旧是他最爱戴的父皇,最依赖的人。啊不对,不能叫父皇了,他小小的眼睛无法装下那么多的悲伤了,呜呜……他哭得声音微弱,怕被凌樾发现了不高兴,就真的将他随便丢了,但是心里好难过,好像被丢进冰天雪地的寒泉里,被冻成硬邦邦的冰块,只消一撞击,就会碎成一块一块的。

脚边滚落了一小块桂花糕。

他抽泣哽咽道:“是神仙哥哥吗?”

无人回应。

他伸出小胖圆手捡起来,拍拍灰,咬了一小口,熟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小小的身体里生出一股暖流,好似有了些重新面对的力量。

他揉揉红肿的眼睛,跑了回去,凌樾已经不见了身影,屋内只有两块大饼和空荡荡的茅草床。

他肚子咕噜叫着,匆匆拿了一块,边嚼边去外面寻凌樾,在紫竹林兜兜转转好久,才走出来看到一小片桃花林,开得茂盛,里头有个小亭子,外面被一块大大石头挡住,上面写着“拜师亭”。

他想进去看看,刚走到大石头处,就看见满树桃花纷飞,一灰袍道人伫立林间,他刚想叫“父……道师”,便看见那人折下一枝桃花,肃穆冷漠的眼尾落下一滴泪。

原来道师也会伤心。

道师在想谁呢?和那个“他”有关系吗?他不敢多问。

只知道往后,只有他们爷俩相依为命了。

小童悄悄原路返回,就像他哭的时候不愿旁人知道,凌樾定然也是一样的。

回去之后,小童累得呼呼大睡,中途被茅草太硬硌醒了,迷迷糊糊的睁眼,凌樾在看一本茅山道术,天色很暗,油灯熹微,凌樾的眼睛不会痛吗?他又看了眼角落一堆的书,好像宫内所有奇门异术都被凌樾带出宫了。

难道皇帝做腻了,就会想当江湖术士?

他又迷迷糊糊睡着了,被阳光照醒时,凌樾还是那个姿势,翻着同一本书的尾页。

或许年纪大了,就是不需要安寝的。

见他醒了,凌樾放下一块饼,便提着锄头出门刨土。凌樾力气大动作麻利,不过几日便将整块焦地的土挖空了一半。

凌樾仍旧不许他沾染一指。

他有些萎靡,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人一静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五岁的他就感受到了不可名状的孤独和痛苦。

他开始找能做的事情,凌樾不许他碰荒地里的一切,那么他便给凌樾念道教经书,像跟屁虫一样黏着在凌樾身边,整日叽叽喳喳的,好像又活了过来。

他会尽量不让凌樾看到他的脸,虽然凌樾没说,但他知道,凌樾讨厌他。

努力总是有回报的!

这天他照旧念书,但很多字不认得,凌樾居然没嫌弃他吵闹,还在夜里丢给他一本快被翻烂了的《说文解字》。

书上有笔墨瑰丽的飞白体批注,写得简单易懂,更复杂的地方还用图画表示了出来,这字不是凌樾的。

是谁呢?

一定是个有趣的人。会把豺狼虎豹画成尾巴蓬松的无害幼兽,会把魑魅魍魉画成聊斋里的绝色美人,会把神佛画成……小童偷偷抬眼看了下凌樾,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道师,书上有你……”

凌樾笑了,肩上挑着的新土倾倒在地。

但他半点也不觉得高兴,反而看得闷闷的,好像这笑比那天在桃花林下见凌樾落泪,更苦三分。

凌樾的双眸漆黑无比,浓郁的好似随时都会流下墨色的泪珠。

渐渐地,小童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日出修缮住所,日落看书背咒,凌樾好像不需要休息。

荒地的土都被换成了湿润有生气的新土,凌樾拿着一把长刀“咻咻”几下,就砍了很多的竹子,绑成一排把小茅屋围了起来。

凌樾去集市寻了好多天,才寻到一块方正的木板,亲手打磨雕刻,削去棱角,用尖细的铁锥勾勒出数不清的祥云底纹,再上漆描金,暴晒焗沉香松油,原来宫里的随处可见的牌匾,做起来这样复杂。

完成后,凌樾的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身上也黝黑了许多。

然后凌樾拿出纯金箔磨就的墨汁,提笔,手颤得厉害,怎么会这样?飞石击竹,伐木雕云,凌樾都没都抖过一下。

他看见凌樾深吸了一口气,才在牌匾上写下两个大字——沈园。

没来得及挂上去,凌樾就昏倒了。

那时他才知道,凌樾身上有好重的伤,背上溃烂,左肩有长长的疤痕,胸口更是惨不忍睹,凌樾醒来后,头发又白了许多,一眼看过去,几乎看不见什么青丝了。

他很担心。

想劝凌樾休息,珍重身体,努力加餐饭,按时勤换药,他想说道师,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啊。

意外的是,凌樾居然都做到了,甚至极端苛刻。

茅草屋再也看不见大饼的身影,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凌樾也不再通宵达旦,而是一入夜就把自己绑在床上,强迫性入眠。

往往睡不到半个时辰。

凌樾会说梦话。

他听不明白,依稀可以分辨出“对不起”,“阿颜……”,“不要原谅我”,“我会活着”,“我会活很久”诸如此类。

小童想,阿颜,应该就是那个“他”了。

他以为一切在好转。

但这样的平静是很短暂的。

感谢“像一颗海草海草”投喂的鱼粮,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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