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切尘封

第二日清晨,凌樾在桃花林里立了个坟。

坟里空荡荡的,凌樾找不到任何一件和沈颜相关的东西,可以葬进去。

沈颜穿过的衣服,用过的碗筷,戴过的发饰,都在那一场大火中付之一炬。

于是他在桃花林下,亲手画了一幅像。

阿竹远远地在一旁长颈鹿似得伸着脖子偷看。

令父皇魂牵梦萦的人长什么样子呢?他想起学堂里的仕女图,一般都是美目盼兮,巧笑嫣然,可能在扑蝴蝶,可能在荡秋千,又或者是灯火阑珊,那人回眸浅笑……

阿竹构思了八百种美人图,却没想到凌樾第一笔画得是“眼睛”。

一双千娇百媚的桃花眼。

明明那样漂亮,却教人看得心里酸酸沉沉的,好想流泪。

凌樾也顿住了笔。

他已经完全想不清楚,沈颜笑得的时候了。

沈颜是娇花,也是野草。

少年丧母,被拐卖入春风楼,与国师虚与委蛇,与宾客推杯换盏,被灌了迷药也当是被狗咬了口,从不自怨自艾。

他像野草一样生机勃勃的活着,即便为保清白存了死志,也整日笑嘻嘻和个没事人似的。

可自从遇见了自己,笑得就越来越少了,恣意张扬都被锁了起来,只剩下眉间永远似有若无的哀伤。

凌樾没办法顺利地画完这副画,每隔几分钟,就要去京中走一走,看看集市上忙碌的身影,听听喧哗吵闹的吆喝声,学学旁人都是怎么平静充实的活着。

待久了便感觉自己也融入了其中,被人潮推着走,不用思考,行尸走肉……

休沐只有两日,阿竹已经离开了沈园,再回来时,凌樾才堪堪将那幅画像添上最后一笔。

他偷瞄隔得很远,看不真切,依稀见凌樾兔毫勾线笔上沾了红色的朱砂,点在那人眉心,是很小很小的一个点。

和神仙哥哥那枚眉心痣有点像,他悄无声息的凑近,然后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他娘的!

这不就是神仙哥哥吗!

他吓得市井脏话都在心里飞了出来。

凌樾在画的左下角写下神仙哥哥的生辰八字,把画慢慢卷起,珍之又重的封入一方细长的竹盒,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凌樾写的功德符咒,愿他轮回长安,福寿延年。

时辰到了,凌樾洒下一大箱金锭将画卷遮掩,足足填满半坑。

“你从哪里弄来的茶?”

“山人自有妙计,”沈颜将被绣花针扎得千疮百孔的手藏在袖中,期盼道:“殿下,好喝吗?这是西凉最好的云山春茶!”

“味苦色沉,难以下咽。”

可你那日宴席,喝了三杯。

凌樾自觉语气过重,别扭找补,“你若为此粗鄙之物,害了病痛风寒,才真是得不偿失!”

太粗鄙了吗?外商的茶叶很贵,他锈一年的绢丝也买不起半块,都是权贵富贾才配饮用的。

他真没用,连块好茶都给不了凌樾。

沈颜失神道:“真想有花不完的银子啊……”

又一箱西凉蓝田玉尽倾而下,珠光翠绿,琳琅满目。

“殿下,你看!”沈颜神秘兮兮的拉起被子,罩住两人,一颗拇指大小的蓝田玉在手心莹莹幽光,“明日殿下带上它赴宴,定是羡煞旁人!”

凌樾大怒,“谁给你这样大的胆子回春风楼!”

“不曾不曾,我托顾忘取的,不会给殿下带来麻烦的。”沈颜忙解释道:“我以前见这个玉石好看,又是个王爷送的,偷偷趁取胭脂时,埋在了楼外柳树下。昨日殿下说要见贵人,才想起来。”

凌樾才收过他手中玉石,警醒道:“此石是西凉王室专用,若被人发现你私藏,可是杀头的大罪!日后不准私自枉为,有什么事都必须问过我,记住没?”

沈颜没想到半点忙没帮上,还惹了祸,头低低的像斗败的公鸡,点了点头。

凌樾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疼地捏了一把他脸肉,“此物也并非无用。”

沈颜两腮被捏成松鼠,含糊道:“唔……何用?”

翌日,凌樾便抬了一大箱银子来,皇室之物,西凉不可用,晋国却颇为追捧。凌樾把蓝田玉走私到了外商黑贩,还因此和外商联系上,送了信回晋国给容相救援。

沈颜没想到这么值钱,高兴到直接躺进银子堆里,一抛一散,感慨道:“早知道以前就多骗点蓝田玉了……”

这样就能买取之不尽的外商好茶,置办无数名贵的华服珍宝,才不算委屈了凌樾。

最后泥土将一切尘封。

凌樾劈了块竹板,提刀刻字,亡妻沈颜?故人沈颜?

最后只是刻下了“沈颜”二字。若是沈颜泉下有知,定不愿自己弄脏他墓碑。

墓成之时,纸钱烧了三天三夜,凌樾喝得酩酊大醉,静跪在墓碑“沈颜”二字旁,一动也不动,他这人心思太重,压抑克制惯了,饶是醉的不省人事,饶是悲痛欲绝,也像个没事人一样静坐着,让人看不出异样。

但阿竹还是很担忧。

他趁凌樾毫无知觉,偷偷把酒洒在坟上,又添了一些纸钱,磕头下三个响头,额头青了一片,双手合十虔诚道:“神仙哥哥在天有灵,救救我父皇吧,阿竹以后会努力读书,再也不偷吃甜食了,求求你救救我父皇吧!”

远处皇宫,灯烛辉煌。

顺王身着龙袍,头戴冕旒,张开手臂在沈颜面前转了一圈,然后咧开一个笑容,又沉下脸,又咧开一个笑容,周而复始,他苦恼地问沈颜:“明日登基大典,你帮朕看看是笑好,还是不笑好?”

笑,还是不笑?

沈颜抬头看他,长长的流苏将他的容颜遮挡的若隐若现,露出的棱角竟格外肖似凌樾……

凌樾当年是如何走过那段登基之路的呢?

迈一步,是火烧往事,所爱之人远走,相忘江湖的伤悲寂寥……

第二步,是总角之时,一身红衣,坠楼而下,亲眼目睹父皇掐死亲母的血海深仇……

第三步,是尔虞我诈,汹涌党争的泥流下,无数枉死的忠臣良将……

第四步,是漫天浓烟,刀光血影,折断的战旗,被十万亲如兄弟的将士鲜血染红……

第五步,是先帝病危,身为儿臣谋逆围宫,亲手砍下血亲手足的大逆不道之举……

一步一步,一阶一阶,深恩负尽,众叛亲离……

“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呢?”

高处不胜寒。

自古帝王,皆是孤家寡人啊……

顺王看向沈颜的目光晦暗,“虽然你我只相识半年,但我从未这般信任过一个人。”

试问谁能对一个倾城绝世的美人不为所动呢?更何况是一个从未获得过亲近暖意的人。只是天子的心装着万里江山,黎民百姓,分出去的微妙情愫,好比巍峨的高山上掉落的一点儿碎石。

不足为道。

沈颜避开了他视线,“恭喜殿下终于摆脱我这个厉鬼了。”

待明日登基,真龙护体,邪祟不可近。

顺王笑了起来,有些惆怅,也松了口气。

“神仙哥哥在天有灵,救救我父皇吧……”空气中回荡着似有若无的幼童呼唤声。

沈颜好看的眉蹙了起来。

“犹豫什么?最后一日了,朕陪你去看看。”顺王竟强硬拉着他走了。

那时,阿竹早已回房睡去。

四下漆黑,寂静的桃花林里,有一个突兀阴森的小坟包,落满了花瓣。

同样落满花瓣的,还有一个酒醉的人,痴痴地跪着看那座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凄冷的风从竹林一路吹进沈园,发出好似鬼哭般的呼啸,也扬起了凌樾长长的白发。

不过数月,他的头发竟已全白了。

不知看了多久,谁也没有出声。

直到凌樾拔出一把匕首,划在自己满是刀痕的手臂上,任由血流进桃花树根,而凌樾面上竟是轻松的神情,一贯皱紧的眉头都松开了,好像只有疼痛才能让他舒缓,才能让他的悔恨愧疚稍微有些释放……

“如此,你也不愿见他吗?”顺王问。

沈颜的红指甲穿透了掌心,但他流不出血,语气平静道。

“他已经在放下了。”

重建沈园,立坟祭拜,人生漫漫百年,凌樾很快就会忘记他。

忘记他曾是一个刽子手,亲手放手烧死最爱的人;忘记他曾经是一个负心人,狂妄自大辜负了一腔真心。

不是每一段真情都要终成眷属,当两个人背上生与死的负担,沉重到只剩下愧疚忏悔的时候,除了放手别无选择。

他已经死了。

人死如灯灭,往事随风逝。

何必在拖累一个活生生的人。

况且是曾经那样不顾一切爱过的人。

沈颜转身离去。

感谢“像一颗海草海草”投喂的猫薄荷,“柠檬加醋不加冰”投喂的鱼粮,爱你们啵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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