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吃……第二十二口

周飏说的睡, 只是单纯的睡,许乘意理解错了他意思,匪夷所思地看过来。

周飏不知道这姑娘脑子里在想什么, “陪我休息,这样说成嗎,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都累成这样了,他还能干那事?

“我没多想,”她的声调终于没再冷下去, “那走吧。”

办好入住, 电梯緩緩上升,两人誰也没说话。

许乘意知道,他今天上了一天班,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赶去机场,弄到现在这个点,情緒和身体应该都累极了。

她在脑子里告诉自己, 他就是担心你了, 不是冲你发火,要按照他以前那没耐心的臭脾气, 早撂挑子走人了。

但她就是很生气。

谈不上来是为什么, 或许是觉得他不信任自己,明明已经说了她能处理好,他偏不信,还因为两句话就对她发那么大的火。

或许是今天在医院,看见向胜梅阖眼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又被程启平闹得实在头疼,医院这地方她如今没法多待,整个人的情緒都会被击垮。

想来想去, 郁闷的心情剛被压下去,又忽地往上涌。电梯打开的瞬间,她闷头往外走,没等他一起。

剛迈出半步,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许乘意沉着呼吸偏头,看见周飏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随便就能将她的盖住。因为常年握球杆的缘故,拇指内侧有一层薄茧,掌根也比普通人更硬一些。

牵她的时候,那几处会蹭在柔嫩的皮肤上,触感更加难以忽略。以前在公寓里,他们就是这样牵着手,誰也不看谁,并排坐在一起,各自低头做題。

许乘意没回握,也没抽走,跟着他往房间去。

酒店走廊用的是吸音地毯,耳边声响被抽走,她的注意力全数落在交握的指节上。两人一前一后牵手走着,和以前赌气和好时没两样。

有一瞬间,许乘意觉得在周飏面前,她像是从没长大过。

门关上,周飏停下脚看她。

短廊橘调的灯打下来,斜斜映在他脸上,勾勒得轮廓出奇温柔。

“在医院,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他说,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许乘意,我是不是讓你难受了?”

许乘意鼻尖没由来地发酸,“是,我很讨厌你那样的语气。”

静默片刻,她又低声说:“但我也有错,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不该见面就冲你发脾气。”

周飏见不得她这样道歉,心里低叹一声,把人抱进怀里。

过半晌,他开口:“上次没来得及问你,以前没听你提过还有一个妹妹。你们感情很好嗎?”

许乘意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題。

其实在她心里,向笛不过也只是一个亲戚。照顧她,更多是出于一份承诺,当年她答应舅妈的事,时刻记在心里。

要说姐妹亲情,许乘意觉得谈不上那个程度。

酒店隔音不是很好,走廊上保洁人员交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许乘意思緒拐了个弯,问他:“隔音不好,会不会吵到你睡觉?”

周飏觉得她在他的事情上,过于小心翼翼了,这种感知讓他并不好受,他希望她能轻松些。

“在医院值班室都能睡,这里还能比那儿更吵?”他说,“你能别那么操心我嗎?你这样,我会觉得我这个男朋友很失职。”

许乘意意外地看着他,“怎么会?”

周飏把她紧紧困在怀里,垂头闻到她身上的消毒水味,“能回答我吗?”

许乘意想了想,“你是想问,今天在医院,我为什么要帮她挡那一巴掌吗?其实我没多想,我当时只是想把她拉开,结果看见舅舅那个样子,一下没反应过来,自己忘了躲。”

除了有点被吓到以外,没能躲开还因为当时腿上一阵发疼。那处的伤口她到现在都没检查过,不过大概也猜得出来,可能是有点淤青了。

“我以前没和你提过她,是因为高中的时候,我们关系并不好。她比我小两岁,读的是私立寄宿学校,走的是艺术路子,所以我们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只是舅妈曾经跟我说过,我是姐姐。她生病之后,希望我多照顧妹妹一点。”

许乘意坦白说:“其实我是一个感情比较淡漠的人,对舅妈,也是感激居多,谈不上多深厚的感情。对向笛,也只是觉得我是姐姐,算不上感情好,也没什么交情。至于外婆和舅舅——”

她措了措辞:“外婆靠舅舅生活,身不由己,对我的事愛莫能助,所以我不怪她,但心里也没法把她当作很亲的家人。舅舅那边,大家各自有算盘,都在为了钱互相算计,我不想掺合在里面。”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雨,雨丝卷起寒冷的晚风吹进来,雨滴在窗框上噼里啪啦作响。

“许乘意,”周飏突然开口,“为什么要懂事?”

他倒是宁愿她像自己说的感情淡漠,那就不至于大过年的跑到这里来,受一肚子委屈。

“在我这儿,你永远是第一位,什么姐妹亲戚,都不重要,我要你先顾好自己。如果这个地方让你不开心,那就不要回来了,道德上的谴责,在意它干嘛?大不了我替你受着。”

他一字一句告诉她:“我说真的,如果你在意的是所谓的家,那我给你一个家,好不好?你不用迁就照顾任何人,就做你自己。”

许乘意表情凝滞一瞬,难言的情绪溢上心头。

她抬眼,与他视线对上,看见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中只有她一个人。她近乎沉溺地注视着他。

她喜欢周飏用这样的表情看她,温柔得不像他,但又真真切切是他才会有的眼神。

许乘意踮起脚,双手捧上他的脸,心动而热切地吻他。

起初只是一个充满了感情的吻,亲了一会儿,两人的呼吸都乱了,浅尝辄止不再能满足他们。

太多情绪萦绕在心头,言语表达不出千万分之一,他们默契地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大概是低头亲她太累,周飏将她单手抱起,放在酒店棕黄色的书桌上,剛刚好的高度,他微微俯身,加深这个吻。

许乘意主动抬起腿,盘向他的后腰,整个人依附在他胸口,身下的桌子摇摇晃晃,她思绪不时地走偏,生怕自己掉下去或者把这老木桌给坐塌。

周飏咬她嘴唇,哑着嗓子提醒她:“专心点。”

“换个地方,这里总觉得不安全。”

他嗯了一声,“那就去床上。”

到了床上又有另外的问题,虽然很煞风景,但许乘意还是要提醒他,“周飏,这里好像没有套。”

话是这样说,她的手就没停过,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周飏忍得快爆炸,从她身上起来,“我下楼买。”

许乘意拉住他,理智在今晚彻底被她抛之脑后,“不用买,你进来。”

周飏蹙眉,不悦地看着她:“你开什么玩笑?”

许乘意抓住他,往那儿送,“真的,我明天吃药。”

再多急不可耐的情潮都在这刻散了大半,周飏最见不得她这副不愛惜自己身体的样子。

他强硬地抽走,表情不善地看她:“你知不知道那个药副作用很大?谁跟你说的可以随便吃?”

身上的力道消失,许乘意坐起来看他,脑子也慢慢冷静下来,她也有点懊悔,刚刚理智确实离家出走了。

“没不爱惜身体,那个偶尔吃一次,不是没什么吗?”她嗓音软下来,“我错了,那就抱着睡,好不好?”

周飏这一晚上情绪被她搞得起起伏伏的,把人抱去浴室洗干净了,两人窝在床上,他的胸膛贴上她的背,手指捏着臂弯的软肉,轻声问她:“是不是很累?”

“还行。”

窗帘被拉上,缝隙中透出一丝路灯的微光。

周飏看她眼神涣散的样,“累了就说累,呛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

许乘意半阖着眼,弯了弯嘴角:“这不是有你吗,我觉得好多了。”

周飏突然意识到,这次来找她,是有事想问清楚,还没开口,听见她说:“我睡了,晚安周飏。”

他把人搂紧:“晚安。”

以后再问吧,等到她对他不再有所防备,乐意开口的时候。反正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过了很久,黑暗中,她翻了个身,周飏听见嘶的一声,下意识睁开眼,嗓音带了点颗粒感:“怎么了?”

许乘意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大腿,那一块出奇的疼。这么晚了,要是跟他说的话,他铁定会出去给她买药,那不知道得折腾到多晚。

她忍住痛意,随口胡扯说:“没事,腿抽筋了。”

“我给你按一按。”周飏说完就要伸手去捞她的腿。

许乘意把他的手拉住,扣在手掌心里,“没事了已经,就一小下。”

周飏低低地应声:“你这就是缺钙和维d了,回北京让程阳给你查一下。”

他想了想,又出声提醒她:“平时得运动,要不以后周末咱俩徒步去?还是你有别的想做的,什么我都能陪。”

许乘意轻笑一声,没完没了了这人。

她吻了吻他的耳朵,在耳畔撒娇:“好啦周医生,别啰嗦了。”

周飏被她气息吹得眼热,一把将人拉回来,老老实实地困在胸前。

须臾,他垮着脸冷哼一声:“这就嫌弃了?告诉你,别想甩了我。”

许乘意忘了自己说了什么,似乎喃喃嗯了几声,又听见周飏在耳边说了些话,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比上数学课还困,直接昏睡了过去。

早上七点过,许乘意打了个呵欠,准备翻身下床,腰际忽然落下一道重量,有人把她往回拉。

“别闹了,我要去医院了,”她说,“你再睡会儿,醒了买好票告诉我,我送你去车站。”

昨晚她看过了,芜湖直飞北京已经没票了,还是得去新桥机场。

周飏皱眉,看见她站在床边,没一分钟就穿戴整齐。他也没再犯懒,起身说:“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她拒绝道。

许乘意最后还是没拗得过他,两人在路上顺便把早餐解决了,吃的小笼湯包。她告诉他要“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湯”,周飏笑她穷讲究,但还是照做了,吃了几口,赞叹味道确实不错。离开前,许乘意又给向笛打包了一份。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存体力。

昨天走得急,周飏没来得及过问向胜梅的病情,此刻站在病床前,接过许乘意递来的化验单子和胸片,看了几眼,表情有点严肃。

向笛塞了两口汤包进嘴里,实在没什么胃口,停下筷子问他:“姐夫,我妈昨晚状态已经稳住了,是不是还有得救?”

周飏舔了舔嘴唇,这种判断性质的话,他不是主治医生,不好开口,但作为家属的家属,只能说:“阿姨肌酐过高,肾脏那块儿受损,毒素跟着血液走,现在睁不开眼也有这个原因,脑功能被抑制了,你们还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向笛垂下头,不再说话。

许乘意站在一边,把周飏拉出去单独问:“很严重吗?”

周飏对她就直接多了,但嗓音温柔下来,语气尽量没那么生硬,“各项指标都到顶了,就这两天的事了。”

许乘意没说什么,缓缓点了点头。向胜梅病了那么多年,她早就有心理准备,听见这话也不算惊讶,但到底是有些感触。

周飏后来又去和主治医生聊了会儿,对方一听他也是学临床的,差点想给他点根烟,病情没问多少,唠嗑倒唠了半天。

在医院从小待到大,周飏还第一次体会当病人家属的滋味,哪儿哪儿都得排队,都得等着。他刚取完血检结果,就接到孙女士打来电话。

他走去一旁接起来,对面听见机械播报声,语调有点激动:“儿子,你不是发消息说去安徽了吗?怎么又跑医院去了?”

“我在这儿的医院,办点事。”周飏也觉得稀奇,好不容易不用上班,可以离医院远点,结果又屁颠屁颠跑这儿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呐?”

周飏没想瞒着家里,坦然道:“还没跟你们说,我谈恋爱了,她家里有人病危,我在这儿陪着,忙完了再回家。”

孙女士一听,这种生死大事面前,也顾不上追问别的,连着嗯了两声:“行,那你好好陪着人家,帮衬着点,家里这边你不用操心,我和你爸会顾好的。”

周飏笑了笑:“谢了,妈。”

午餐时间,许乘意拉着周飏出去吃饭,两人在附近找了家环境还行的中餐馆,点了三菜一汤,许乘意先把向笛那一份盛出来,然后让周飏将就着吃点,反正晚上就回北京了。

周飏没吭声,过了会儿问她:“你之后住哪里?”

“随便找一家酒店将就几晚。”

他又问:“怎么不住昨晚那儿?”

“大哥,一晚上五百多,我就睡个觉,不用那么贵的。”许乘意忽然又想起他点的那几个菜的外卖,她哪儿跟他说得着啊。

周飏无语了,“我给你续上。”

“别呀!”许乘意正要拦住他,邻桌几个小孩突然跑闹着撞过来,碰到她的背,她受力往前倾了倾,腿直愣愣地磕在了桌腿上。

“啊——”许乘意五官疼得拧到一起,生理性溢出几滴眼泪,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跟着冒出来。

他爹的,她要被疼死了。

周飏腾的一下站起来,对着隔壁吃喝玩乐,完全不顾自家熊孩子的家长沉声道:“谁家小孩,能不能管好点儿啊?”

那几位被他这一通指责给说懵了,都没反应过来。周飏也懒得再搭理他们,蹲下来看她捂着的地方,“撞哪儿了?怎么会疼成这样?”

许乘意说:“我没事,不是在这儿撞的,是昨天回去打包行李,不小心弄的。”

周飏想到昨晚她翻身时的异常,还骗他说是抽筋,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没再管她说什么,轻轻把她裤腿卷起来,小腿那儿有一处淤青,谈不上严重,只是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目。

他看了两眼,脸顿时黑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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