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沉璧剑

阿遇驱车离开纱城,车轮缓缓。

卜青玉靠在车厢内,目光望着车窗外不断闪过的风景,心情沉郁,面色黯淡无光,眼神略显呆滞。

已经几日了,她还没有从第五世的情绪中回过来。

从慕裕的墓中回来后,她就一直这样神色呆滞,阿遇做什么都不能让她提起兴趣,无奈只好带她离开这块伤心地。

阿遇不时回头望着车厢内的人,眉头越皱越紧。他张了下口,想唤一声,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无力,那一世对青玉的打击太大。

回过头继续赶着路,两人沉默着,只听听到车轮碌碌的声音。

许久,车内传来低沉的声音:“去乌木国。”

阿遇回头劝道:“师父,咱们别再去寻了,回天筇山吧!”

“无乌木国。”卜青玉的声音平静中透着坚定。

阿遇勒住缰绳,掀开车帘,卜青玉还对着车窗外发愣。

他耐心劝道:“师父,既然往世让你那么痛苦,不如不去寻了,我们回天筇山,师公和望儿都在天筇山等我们呢!”

“去乌木国。”卜青玉语气严厉些许,不允许他辩驳。

“师父。”阿遇爬进车厢内,跪在卜青玉身前,请求道,“别去了好不好?”

卜青玉转回头望着他,目光冰冷,让他心中一紧。

卜青玉一句话不说,阿遇心中害怕,想到乌木国的结局,心中更害怕。

他后悔不该给她留什么遗书,更不该告诉她他们的前七世。虽然遗书中他写的都是他们之间的欢愉之事,但每一世的结局却都是悲伤。

是他作孽。

他咽下劝说的话,问道:“如果乌木国与纱城一样,师父还要去三千山吗?”

卜青玉目光闪烁,微微垂下眉眼,手指摩挲着,沉默许久,声音低哑道:“去。”

“为什么?留下一点猜想不好吗?”

“一切都因为第一世,我自然要知道为什么。”

“如果第一世更不堪呢?”

卜青玉沉思,还能够有多不堪?

比爱上毁家灭国的仇人不堪吗?能够比被爱的人亲手折磨致死还不堪吗?

恐怕没有了吧?

片刻,她抬头看到阿遇,阿遇凝眉担忧,满眼都是对她的心疼,让她恍惚间竟然看到了慕裕临终前的影子。

太可笑了。

慕裕怎么可能和阿遇比,如果每一世的慕逾都能如阿遇这般多好啊!

不要什么轰轰烈烈,只要平平淡淡。

她低声道:“那我可以彻底忘了。”顿了一会儿她补充,“也断了最后尘缘。”

阿遇也跟着沉默,彻底忘了他。

心中有些痛,也感到欣慰。

忘了也好,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伤痛了。

他无声从马车内退出去,在下一个县城改道前往乌木国。

离开县城不远,遇到了道旁背剑而行的高大身影,身侧搂着一个姑娘,正是在慕裕墓前遇到的两位。

阿遇瞥了眼姑娘,缓缓将马车停下来。

剑客朝他扫一眼,然后透过车窗望向里面的卜青玉,顿了下欠身施了一礼。

“二位前往何处,若是顺路可以捎带二位。”

剑客搂紧了些身侧的姑娘,先向阿遇道了谢,回道:“天筇山。”

“为何去天筇山?”

“医病。”

卜青玉朝其身侧姑娘细看,双颊无血色,眼神迷离,身体虚弱,双手捧着心口,比病西子勾人三分。

她道:“正巧顺路,我们前往古乌木国,上车吧!”

剑客犹豫了下,心疼身侧姑娘,再次道谢,便搀扶姑娘上车。

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放鹤湖花船上的清梦姑娘。

剑客和阿遇坐在车前,车内青玉热心地拉过清梦的手腕,帮她诊治。搭上脉搏便愣住了,对方根本没有脉搏。她惊愕地看着清梦。

清梦慢慢收回手,笑道:“我的病古怪,凡尘医治不好的。”

“你……是沉璧公主?”

清梦惊了下,反将卜青玉打量一番。

卜青玉解释:“你不必吃惊,我便是天筇山弟子。”

清梦这才没觉得奇怪,天筇山的人根本不是凡尘的人。

“姑娘可知医治之法?”

卜青玉微微摇头:“我医术尚浅,需要家师出手。”她又好奇问,“姑娘为何会病如此之重?”

清梦朝车外剑客的方向瞥了眼,温柔笑道:“是我太贪心了,眷恋红尘,舍不得回去,脱离魂魄太久。”

卜青玉心下了然,她的魂魄封在沉璧剑中,幻化人形消耗太多的灵气,不及时回到沉璧剑中,很容易形散,若是回到剑中又要沉睡数十年,对于她来说几十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剑客来说太漫长。

她拍了拍清梦冰冷的手,安慰道:“天筇山仙人众多,你的病肯定有办法医好的。”

清梦被安慰到,欣慰点头。

车前,剑客也和阿遇聊起来,更多是阿遇问剑客答。

剑客便是几十年前的盛国将军裴无恙,当年兵败后,他沉郁一段时日,便是清梦陪着她,他当年便爱上了清梦,奈何一日清晨清梦忽然消失了,他找遍京都怎么也寻不到,后来他便离开京都,离开盛国满天下寻找清梦,一找就是四十年。

直到前段时间在纱城见到清梦,清梦还是四十年前的容貌,他怀疑清梦不是当年的清梦,直到前些天才知道,原来去年末自己因为插手江湖中的事情身负重伤,清梦从沉璧剑中苏醒,幻化人形照顾他。

因为外出买药,被恶人绑架卖到了花船上,也因为离开沉璧剑太久,导致她身体病弱。

他虽然修习了长生之术,奈何是急于求成,又是走的邪门歪道,所以皮相是年轻人,其实五脏六腑已经衰竭如年近古稀老人。如果清梦回到剑鞘,待清梦四十年后再次醒来,他已经是一堆白骨。

因为不想今世再错过,才想到要去寻医。

阿遇朝身后车厢看了眼,沉璧千年来一直等的人是铸剑师洪磬,裴无恙应该就是洪磬的轮回。

马车抵达乌木国丰城后,剑客带着清梦继续朝天筇山去,卜青玉和阿遇留在丰城。

丰城是乌木国一个小城,位于乌木国南部,乌木国又位于三千山南部。乌木国是一个小国,千年前便存在,因为众山环绕,道路崎岖,易守难攻,又世世与外界无争,所以一直延续至今。

也因为生生世世与外界鲜少沟通,这里的文化语言等自成一体。过去数百年,丰城还保留许多古老的传统,比如服饰、语言,似乎几百年都没有什么改变。

他们在一个小店借宿,卜青玉不通此处语言,阿遇出口就来,虽然不是很地道,也不由得让卜青玉好奇。

阿遇含糊道:“前世学过一点。”借着转开话,“快进去吧,这里风俗太阳落山街上是不许有人的。”转身去拿包裹。

卜青玉朝西边山头望去,太阳也快落山了。

丰城晚饭非常早,在太阳落山前就吃完,人们就上锁呆在家中不出门。

因为这里的人信奉阴鬼,也敬畏阴鬼,日出是人世,日落为鬼世,鬼日出前不离开就会化成灰烬,人日落前还出门便会惨死变成厉鬼。

上千年这里的传统一直没变,人们也都严格遵守这样的传统,互不侵犯。

次日,卜青玉刚出门,见到店家在院子内烧着秸秆,一边烧一边念念有词。

她疑惑地望向阿遇,现在她已经习惯了有什么不懂不知道的就去问阿遇,一般情况阿遇都是知晓的,在她心中他就是个万事通。

阿遇道:“应该是昨夜有人敲门,这叫鬼叫门,烧秸秆是为了驱鬼。”

他们来到前面的饭堂,店里的伙计已经准备好饭菜,全是当地的饭菜,但是口味却按照卜青玉的来。卜青玉望了眼阿遇笑了笑,他总是能够想得很周到。

丰城不大,丰城的最高长官是执事大人,相当于陈国的知县,甚至丰城还没有陈国的一个县城大。

半日就将整个小城转一圈,丰城很多东西与外界不同,很稀奇。卜青玉总是忍不住伫足打量。

恰时身后传来议论声,两人回头望去,街道的一头一人正牵着一架马车,马车上是一口黑漆棺材,马头和棺材上都绑着黑花、黑布带。

众人自动让出一条空旷的道让车马走。在丰城人们很尊重死者。

待马车经过时,阿遇朝牵马的年轻人打量,二十七八年纪,一身最简单的黑衣,头上缠着黑发带。年轻人面无表情,目光直直盯着前方的道路。

待马车经过,众人低声议论:“前两日见到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死了。”

“是啊,前几日我还见到呢,没病没灾的,莫不是夜间出门了?”

“是是是,很可能,否则怎么可能死得这么突然,还悄无声息的。”

“太吓人了,可记着日落不能出门。”

阿遇将两人谈话内容用中原语言给卜青玉翻译一遍,倒是引来议论的两个妇人将她们打量。

卜青玉和阿遇礼貌一笑。

阿遇好奇问两名妇人:“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上个月来我们这儿的,就住在那边。”妇人朝不远处指了下,“两人都挺好的,准备下个月成亲呢,这几天在筹备婚礼,四下的邻居都请了。”妇人叹息,“真是可惜。”

灵车慢慢驶远,阿遇心中却好似有什么吊着,她是不信夜间鬼世的,女子更不可能是夜间出门才会突然暴毙。

他回头见到一个黑色身影,站在街道人群中。

苏岚冲他阴冷一笑,闪身走进旁边的巷子里。

卜青玉也见到苏岚,心中一紧,感到有麻烦要来了。

当夜,她正在修习,感到门被推开,她微微睁开眼,借着窗外月光看到一个黑色人影。

她心头一紧,立即收回灵力,斥问:“什么人?”人从榻上跳下来。

“故人。”

“苏姑娘?”卜青玉听出声音。

苏岚走到窗前的小桌边坐下。

“你来做什么?”卜青玉戒备着离开一定距离。

“来给卜姑娘送个东西。”

“什么?”

苏岚手中亮出一块血玉扣,她捏着血玉扣迎着窗外月光,冷笑着道:“每一块血玉扣都是人血凝化而成,也算是应了那句——用生生世世的血来偿还。”

卜青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心口,血玉扣还在。她望着苏岚手中血玉扣,十之八九那是第三世慕煜的,她激动问:“你从哪里得来?”

“从玉石店买来的。”苏岚看着她笑道,“你要找的那人坟墓几百年前就不存在了,这枚玉扣是几百年前盗墓者从他的坟墓中盗出,我可是费了不少心力才寻到。”

血玉扣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血红光晕,渐渐地,玉扣感知到卜青玉身上的玉扣,开始慢慢变热变亮,变得晶莹剔透。

苏岚烫得松开手,血玉扣化成一滴血慢慢飘向卜青玉身上的血玉扣。

“你为什么帮我?”

“帮?”苏岚愣了下,霍然自嘲冷笑,“是,我是在帮你。我要让你彻底认清你的那个小徒弟是什么样的人,他对你做过什么。”

卜青玉越听越糊涂。

此时血珠已经融进卜青玉身前的血玉扣。

苏岚站起身道:“卜姑娘,我在三千山无妄谷等你,到时候一切都有答案。”苏岚准备从窗口离开,忽而顿住步子,转身笑道,“你不必将我当成敌人,我不会杀你,我甚至会救你。”

卜青玉越来越不明白苏岚在说什么,这个人太古怪。

“为什么?”

“因为你若死了,他也会死。”

“谁?阿遇?”

“是。”

怎么可能?阿遇虽然很依恋她,还不至于与她生死相随。

“前世为何背叛阿遇?”

苏岚看了她一阵,面色冷下来,如敷了一层寒霜。

“是他背叛了自己。”声音如寒冬腊月河上浮冰。

卜青玉还想再问,苏岚一挥手人已经越过窗户消失在月色下。

卜青玉追到窗前,忽感到心口一点刺痛,脑袋有些昏沉,她知道是血玉的作用,忙转身回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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