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灵山九位长老中,乌危衡居首,灵山诸事都由她来做决定,若无紧要事,她几乎不会出灵山。可现在跟冲渊宗一战,这位却要动身了。陈氏道人想不出缘由,但对于这一结果,她们自然是乐意见到的,毕竟乌危衡的道法也颇为强横。

纯净派山门驻地。

虽然与十方天宫之间的斗战仍旧是你来我往的试探,可宿玄镜、华宵烛、徐雪英等人都已经动身,抵达了这第一战线。几月之间,露脸的都是十方天宫底下的世族道人,或者就是陈氏炼制的傀儡,连一个三重境的陈氏道人都未看见。

十方天宫那边要放缓节奏,冲渊宗也不会进行强攻,毕竟从那些世族道人的身上,仍旧能够取到些许九品神砂。

不过,到了来年二月的时候,一股气机笼罩了四方天地。十方天宫的道人先是将“一念如意”祭了出来,这是十方天宫中的道宝,所谓“万事如意”,是能够让一切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转化的。投入的资粮越多,变化也就越快。如果是顺势,其达成目的所需求的法力就小,如果是逆势,需求法力就大了,一旦超过某道界限,“一念如意”的效用就会消失。

十方天宫掌控着这件道宝,大部分时候用它来推动“补天术”,补全可能存在的缺陷。她们始终把握着度,不去试探那最终的界限。这回运用的时候,十方天宫道人做过商议,她们认为天机不应,才导致了“重天一机”始终有股不完美的缺憾,这并非重天一机本身带来的,所以,她们以为“一念如意”可以将那一点不完美抹去,道宝所求取的法力也不会太多。

在“一念如意”祭出后,她们心中萦绕的那股怪异的感觉果真消失了。紧接着,十方天宫又将灵山送过来的“截光存影”取了出来。这一法器不能无中生有,但能将“有”送归到“无”时。纯净派的护山大阵并非从来就有,十方天宫道人掐算时间,用“截光存影”将拥有护山大阵的那一时刻抹去。

这等强悍的法器天生具备缺陷在,灵山的道友说它只能维持一刻钟,可陈氏道人知道,一刻钟是不可能见到结果的,甚至都不够引动重天一机,将人腾挪到空域中。她们需要强行让“截光存影”运转下去,就算因此产生敌影也在所不惜。她们的重天一机最不怕的就是“众力”,因为可以借着阵势将敌人腾挪分化了。

驻地中。

卫明夷她们已经得到了陈氏道人在集结的消息,知道陈氏道人要采取正攻了。因冲渊宗的目标是拿下十方天宫,所以整个战局的布置并非以躲藏为主,只是稍微借了护山大阵。

十方天宫祭出了那件法器后,众人还是无知无觉的,并未察觉到暗中的变动。只有巫崇云微微抬眸,朝着南方望了一眼,似是感知到了什么。临阵之战,是不可能算定所有的,有的变化无法预料,那就只能见机行事了。她一摆拂尘,她道:“不对,事机有变。”

很快的,卫明夷和宿玄镜她们就知道到底是什么发生了变化。

十方天宫那处在用“截光留影”截取那段时光后,立马催动阵机。因重天一机的存在,十方天宫已经成了一体。那主持的道人将气机一引,便见万千耀目的的光芒密密麻麻的浮现,在闪烁间,如星雨般砸向了纯净派山门驻地,同时,引出了一道惊天动地的轰隆爆响。

金手指没有提醒卫明夷护山大阵的异状,因为它实际上还是存在的,只是暂时被隐去了。在十方天宫将无数罡雷似的雷珠轰落后,卫明夷眼皮子狂跳着,她朝着巫崇云看了一眼,道:“大阵——”话还没有说完,巫崇云便引动了无尽重水,宿玄镜也持起了牌符进行调度。

因护山大阵坚不可摧深入人心,在雷珠破开阵势轰落时,道人们内心一震,出现了刹那的慌乱。好在先前的布置都是围绕着对战进行的。计划中,也有应对雷珠的方式。雷珠落下道人们的确可以遁走,但一旦雷珠数额超过了某个限制,还是有可能对道人造成巨大伤害的,她们要对付十方天宫,就得减少这种情况。

刺目的光亮在纯净派的驻地上方闪烁不定,翻滚的气浪如狂澜,无数光点映照着道人们严肃的面庞。在化去了雷珠的攻势后,众人朝着前方望去,瞧见了道道模糊的身影,俨然是十方天宫道人出动。

“来了。”卫明夷心中一紧,护山大阵被化去的事情让她脊背发寒,十方天宫的手段或许超出她们的预计。如果安全区被攻破,那她们的处境就危险了。但转念一想,卫明夷又将那股忧惧压了下去。如果对方真有这样的手段,直接攻上冲渊宗不是更好?为什么到现在才拿出来?那手段必定有着极大的限制,而且不能随意复刻。

法器之间的碰撞持续了一刻钟,场上又出现了变化。天边忽然坍塌出来一个漆黑的黑洞,仿佛一只睁开的眼眸,而这股异气所到之处,生出了一道接一道的虚影。卫明夷精神一绷,心中立马警铃大作,以为是荒域那边的存在出现了。虚影是道人的模样,与在场的人形容都有重叠,它们一出现,便一窝蜂似的冲向了十方天宫的道人。

“这是——”卫明夷眼皮子一跳。

“兴许是某种法器的‘反’力。”巫崇云说。十方天宫用某种手段绕过了护山大阵,而此举必不应天机。她们持拿的法器一正一反,就看如何运用了。就在那些虚影涌出去的刹那,天地仿佛一静,重天一机终于蓄势完成,十方天宫的道人轻轻一引,一股异气霎时间冲出,落在所有人的身上,将她们一卷,带到了一片空域中。

此刻的荒域。

在十方天宫与冲渊宗正式开战后,深处的存在也有了行动。她们之前提议进入净域,帮助十方天宫的道人解决敌手,可惜被陈鹫一口回绝了。但就算那边不需要她们帮忙,为了解决同一个大敌,神裔也会发动力量,牵制住那可能杀回去的月无缺。

“洞天层次的邪祟不足以拦住此人的剑。”神裔那边渐渐得到了消息,知道月无缺是在幽罗玄狱中成就的。再看她先前使出来的手段,可以确定玄狱中的道友们就是死于她之手,神裔们的谋划,坏在了她的手中。深切的恨意在胸腔中萦绕,知道月无缺不与九州洞天同道后,神裔洞天恨不得生食她的血肉。

“她能诛杀我们。”神裔恨声道。她们这一族群一诞生数量就是恒定的,个体天赋不一,借着洗身池重归人世,也是一种洗炼。万年来,洗身池中无数次轮回,整个族群中所攀到洞天的,至今只剩下九位。一旦死在月无缺的剑下,想要推动新的存在成就,也是十分不易的。

“一人不够,那两人呢?”又有神裔开口道。月无缺成就时间不长,先前死在她剑下的至多元婴。至于玄狱中的道友们,那是被太一的人镇压住了,根本无力还手,看不出月无缺自身的手段。

“就先如此。”九歌寒声道,荒域毕竟是她们掌控的地带,不管是后撤还是支援,都是一念间的事。

两尊神裔洞天带来的混沌震荡,非是没有智识的邪祟可以比拟的。铺天盖地的法相中,存在着一页无垢天书,试图将露脸的道人拉拽到她们这边来。无量的诵经声在回荡,盖住了风声、咆哮声、哀嚎声以及雷霆轰隆声。

天外道宫中。

月无缺的手指从剑上轻轻拂过。

神裔洞天既然已经露脸,那区区一具化身恐怕无法应对她们。她的身形一闪,一股磅礴的力量肆无忌惮地朝着下方的荒域宣泄,一道裂空的剑痕仿若银河般悬挂在天幕。

上重天里,九州的洞天真人略有所感。

朝着月无缺离去的方向看上一眼,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忌惮。

剑修成就洞天后,剑意变化莫测,蕴生神通,会十分棘手。

她们之中也有修剑道的,但没有谁的剑意像月无缺那般纯粹。

“那边两位洞天动身了。”一阵沉默后,玉玄霜开口。

“她的剑能将那两尊斩去么?”计道衡问道。

没有人回答,因为能斩去神裔,也就证明了能斩去她们。

片刻后,云未央发出一声轻嗤,她斩钉截铁道:“能!”

余下的道人脸色有些不好,一时间静默无言。直到一道轻叹声响起,天演山两位洞天方向,玉玄霜的身影隐去,而另一位极少出声的洞天玉知白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她问道:“如果那位抹去神裔两位洞天的存在,撕开了一条裂口,我辈还要维持在百年的定约么?”

乌玉川眸光沉沉,她看向玉知白,问:“玉道友算到了什么?”一般都是玉玄霜对外说话,一旦玉知白现身,便意味着某件事情有了结果。

玉知白说:“得天机相助,我已找到开天骨所在。”

神裔必须要抹去的,对方与她们都不是同一种存在。万年之前的事情已变得不再重要,想要争九州生机,就算神裔真的秉持神君的意愿,她们都要斗争到底。灵山的道人没有回答,陈鹫的眼中掠过一抹乌沉之色,她道:“时机一转即逝,有则持拿在手。”不管是对付神裔还是对付冲渊宗,她都会握住那个时刻。

“如果两相取一呢?”玉知白又问。

陈鹫的眼皮子一跳,玉知白这样追问了,说明在未来,还是极有可能上演这一幕的。诛杀神裔的机与抵御冲渊宗的机应在一刹那么?她眼睑合了下去,不再言语。

“云道友,丹丸炼制得怎么样了?”乌玉川转向云未央。固然可以借法器消去混沌之气的侵逼,但陈鹫需要将心力用于渡天枝的祭炼,那就只能从丹丸上着手。云中境的这位是炼丹宗师,能炼死得活。

“在炼。”云未央漫不经心道,她的意识落向荒域方向,又道,“解厄太清丹的效用如何,还得再看。”

乌玉川忽地生出一股不祥的预兆,她问:“怎么看?”

云未央说:“谁在对抗混沌,那就让谁先用了。”抵御神裔也是她道念和职责,将丹丸赠给月无缺并不会违背什么。她不怕来自世家道人的逼问,只怕月无缺不肯接受。好在月无缺跟过去没什么不同,只要是有利于自身的,她不会推拒。

“道友当真是慷慨。”乌玉川说。

云未央轻嗤:“你要是去那边,何止是太清丹,你想要的丹丸,我都设法给你炼出来。”

乌玉川叹息,她要是前往荒域与神裔对战,岂不就是撕毁合约?众人没有拿定注意前,怎么能去做?看了云未央一眼,她又道:“云道友,你不能背弃自身的来路,又不能将她带入我等的归途,又何苦执着?”

云未央面色一寒,她冷冷地问:“你很关心?”月无缺的道与她是相悖的,她只能尽可能地趋近月无缺,却无法得到一个明晰的未来。

乌玉川还没说什么,云未央的身影便兀自化散了。

陈鹫道:“不用管她。”身上枷锁无法挣开,一旦选择背离她们,先行毁灭的便是自身。若往日之道不能立住,洞天又是从何而来?

九州,十方天宫处。

卫明夷察觉到自身落在一个陌生的地界,四面没有任何声息,连留章书的气机都被截断,无法再利用。她心中警惕,暗暗思忖着她自身的处境。忽然间,一道陌生的气机闯了进来,卫明夷的眼神一凝,视线如冷电般望向前方出现的道人。

那道人都不自报家门,一脸深沉地催动法力。

卫明夷冷冷哂笑,这人与她境界相仿,一来便催动法力,是想欺负她迈入元婴不久么?奔涌的法力如浪潮般往前一碾,两人的身形没有动,可刹那间已经经过近百次的道法碰撞。数息后,一道紫电倏然间闪烁,往那道人的颈上一抹,道人的身躯一僵,顿时栽倒在地。在这位道人失利后,又有陌生的道人被送了过来,对方一言不发,上来就祭出自身道法。

卫明夷猜测这就是十方天宫的手段,她们的人都被隔开了,十方天宫掌握腾挪之法,要让她们置身于车轮战中。至于那些死掉的人,别说非陈氏血脉,就算是陈氏嫡脉,死了陈氏也不怜惜。

“也是有局限的,露脸的道人和我功行相仿。”卫明夷心中暗暗思忖道。她的法力浩瀚磅礴,但并非无有穷尽,身上倒是携带着恢复法力的丹丸,但同样也会用尽。看着眼下的这处空域,卫明夷想到了尘不渡猜测中的陈氏法器。对付这类存在,将它的圆满状态破坏掉就能找到缺隙,从而穿渡出来。卫明夷打算往那先前已回收的州城落下护山大阵,但心中浮现一股模糊的情绪,或许还不是时候。

如果陈氏的手段被坏去,陈氏很可能往后退缩了,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将人送过来与她们斗杀。她们冲渊宗道人的本领都是实打实的,毕竟有万法碑在,原先道册中的缺陷已经被补足了,在神通道术上已不会落下风。她内心估量出一个极限的时间,在此之前,则要感谢十方天宫的慷慨,尽情收割人头!

“卫道友。”又一个被十方天宫送来的道人,只是她跟先前那帮没什么情绪、像是傀儡的道人不同。她朝着卫明夷打了个稽首,问道,“清和还在冲渊宗么?”

卫明夷一扬眉,也还了一礼,道了声“在”。

道人说:“我要将她带回来。”她身上清光一转,说了声“失礼了”后,便将法力一拿。顿时,一道道与之一般的虚影冲了出来,在卫明夷的感知中,每一道身影都像是真实存在的。这也是陈道人的神通,数百化影中只有一道是真实的,只要对方认定是实在,那么虚影就会向实在转化,速度十分快。这些化影齐齐地抬起手往前一按,顿时一蓬蓬天火生出,如星雨坠落。

卫明夷眼神微凝,她催起遁法避开了坠落的天火。她的法力与那些虚影碰撞,隐约感知到每一道都是真实的,每一个都是元婴的实力。但这是不可能的,道人可以分化自身,但力量便会均摊出去一部分,除非是特殊手段,才能正身与化身同在,而且维持法力在顶点不落。然而这种手段,如君无垢的九身,或许就已经逼近极限,数百之数,无法做到。

她碰到的每一个都成为实在,难道对方对气机以及战机的把握到达完美无缺的地步?可她的遁法,连天演山道人都无法算,这人又是如何知道的?如果说是对方法器带来的,为什么前面几个道人不知道?卫明夷心念如电转,最后猜测那道法与自身的认知有关。而应对这种法门也是简单,对于不存在之物,无视最好。至于如何捕捉陈道人的正身,卫明夷心中也有数,因为此间必有一个真实。她选择了“静”,那陈道人就得以动相应。

就在卫明夷与数道虚影错身而过时,她的眼神微暗,那原本如止水的法力刹那间沸腾起来。她的道法运转自如,起落之间没有丝毫滞碍。“天地裂解”一出,身后的阴阳磨盘一荡,一阵崩裂声响,一道身影快速地后退,那游荡的虚影消失得一干二净。

陈道人还立在原处,但她随身携带的一件护身法器已经破碎了,化做了一道齑粉被风吹散。卫明夷见她一退,立马便追了上去,画地为牢发动,法力运转间,上方出现了张威能宏大的雷网,雷霆在此中跳跃,随时便砸下。九道道印伴随着纷飞的墨迹,如龙狂舞,朝着陈道人的身上按去。

陈道人的眼皮子一跳,忙不迭催动法术抵御道印。她认为这种威能极大的道法只在一落,但很快的,她便发现了,卫明夷根本不是要靠势来压她。那股涌来的法力时而激涌如浪,时而绵绵如细雨,她如果想要化去攻势,就得跟上卫明夷的道法之变。

这斗战法门是卫明夷从巫崇云那处学来的,因她的道法靠着金手指点到了技进乎道,所以在变化上没有缺陷,不会比任何一个同道弱。在看到陈道人扔出一件法器护持住自身时,卫明夷眸光一闪,抬手便是一记“一画开天”,此为分天地、理阴阳之法!那法器一阵震荡,发生了咔擦一道声响,卫明夷手又一翻。

天翻地覆,天地相交,是为泰之卦。

裁度天地之行,成天地之道,以御万民!

陈道人的神色倏然一变,她其实已经跟不上对手法力的变化,看似同为元婴一重境,甚至她成就时间更久一些,可结果是相反的,仿佛对面已经走得极远。她的气息一个凝滞,刹那间,上方的雷霆已经尽数轰落下来,打散了她身上遮护的罡气。陈道人哪还能再坚持下去,浑身剧震,口鼻中涌出了鲜血来。

卫明夷淡淡地看了陈道人一眼,见她已无力抵抗,便将她一拿,禁住了她的法力,丢入了身外天中。卫明夷没有服用药丸,她知道那边调度是需要时间的,趁着下一位到来前,她开始调整自身的气息,梳理前一番斗战的得失。现在她的法力还有许多,可之后少去的难以完全补回来,这意味着她的操作还得再精细几分。

不知道师尊那边怎么样了,师尊已是元婴三重境,那她要对付的,都是三重境的道人吗?

另一处空域中。

巫崇云持着拂尘,神色寂然如冬山。

这边不像是金丹、元婴一重境那边的战场,很快分出胜负,她眼前出现的,仍旧是踏入空域中见到的第一个敌人,浮空杨氏的三重境道人。

不过,这一场斗战很快就要结束了,那边的道人已经用尽了手段。

那道人深深地凝视着巫崇云,道:“你背弃了我们,你是叛徒。”

巫崇云说:“与君不熟。”法力的碰撞已经有了结果,她将拂尘一挥,那杨氏道人的身躯顿时爆散成了一团。

数息后,一道清雅的琴音响起。

巫崇云眼神一凝,面上浮现一抹错愕之色,她看向了琴音传来的方向。

静如止水的心,仍旧掀起了一道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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