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不论世家的人怎么样,那些暂时藏身在身外天中的人,需要接到冲渊宗的护山大阵中来。

跟巫崇云说了自己的看法,卫明夷心思一转,道:“师尊在的话,应当没有敌手了。”她自己的修为已经到了二重境,在洞中一日之下,很快便能将法力修满,到时候回收整个九州都不在话下。

“我需要前往荒域。”巫崇云蹙眉道。裂隙通道的消失,带来的是里外彻彻底底的贯通。邪祟和神裔都已经闯了过来,那边建设的纯净堡垒修成的速度赶不上崩溃的。深处那边有几个洞天道人看顾,月无缺只字不提让她前往的事,想必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自身的气机已经彻底理顺,需要去那边当关。

卫明夷心中发紧,她不是不信巫崇云的能为,而是想到了要分开,心中升起一股不情愿。她很快便将那道情绪压服,心想着,就当一回闭关吧。

“那边的压力如果减轻了,净域这边的气机也好梳理些。”巫崇云又说。上一回荒变是混沌之息将净域的生灵变作了邪祟,而此番则是那位出手回溯大荒,打通了九州。邪祟仍旧是源源不断的,而灵机和混沌冲荡,对神裔的压制层层削减,使得神裔成功地冲入了净域。

巫崇云眼睫颤动,她主动在卫明夷唇角亲了亲,道:“待到此事解决,你我之间,自有漫长的岁月能同看。”

卫明夷轻哼一声,说:“我知道呢。”

灵山。

先前荒域深处的存在出手后,原来起伏的山棱霎时间化作了幽谷,高耸入云的群峰在刹那间塌陷。笼罩在灵山的护山大阵被一股巨力挤压着,刹那间变作星光崩散。灵山的道人只来得及将族地中的部分东西搬出来,等到荡动气机平定后,才无言地看着崩裂的大地和废墟,心头浮动着刺骨凛冽的寒意。

想过灵山高耸千万年不坠,想过月无缺一剑将主峰削平……想到了种种可能,却从未想过,灵山经营了数千年的族地会在一瞬间彻底崩毁。

通过了与各方的传讯,灵山道人很快就知道了,不仅仅是灵山,各处都经历了天翻地覆之变。这堪比洞天未曾收束之力,举手投足间,崩山裂海,带起苍茫无尽的浪潮。

先前荒变,神裔因协议而后撤,可各家对荒域的警惕更重,纷纷在寻找破局之法。虽然族地崩溃,可灵山道人根本没有重新理顺四方的时间,只能搭建临时的驻地,借着还在奔涌的天阶灵脉抵御那涌来的混沌之气。

一件件用来镇压混沌之气的法器落下,一炉炉丹丸洒出,但很快的,灵山道人就发现这些东西的效用远不如荒变之时。损耗的速度超出了先前预计的上限,而且荒土并非被彻底净化了,而是反反复复地进退。因长久暴露在混沌中,不仅是那些世家的,就连灵山自身,也有不少被混沌侵染的存在。这些堕落的邪祟并没有刹那被夺去神智,而是更改了道念,站在了那一边。

最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身在荒域深处的洞天真人传回了符诏,道身外洞天难以长久留存,里头微尘无量,滚滚当当,在一段时间后必定会彻底崩散。得到消息的灵山道人立马启动后备的计划,上头也思忖过身外天崩溃的可能,但一样接一样地尝试了,最后效果不尽如人意,可以拖延,但并不能让最后的轰爆彻底消失。

施展那道术的力量必定在洞天之上!

可九州天地不是有桎梏在吗?道果不是难以在九州存身吗?荒域深处残留的神明残骸,余下的力量还有多少?

灵山道人不确定,一个个心中满怀不安。

“其实还是有能抵御混沌之息侵袭的地方的。”一位真人小声地开口,没等她说完,另一人便寒声接腔道,“冲渊宗。”

血阳大州、芙蓉州、麟州乃至不久前被冲渊宗完全拿下的十方天宫地界,都没有经历那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或许某些地界有混沌之息在冲荡,但都被冲渊宗用法器压回去了。如要找到一个能庇护万万生民的地方,非冲渊宗莫属。可要将身外天中的人都送出去,那就等于彻底地抹去灵山的根基,因为在未来,在一切都平定之后是不可能再将人带回的。

“真人那边没说如何做么?”

“她们都在荒域深处,对付神裔的洞天,无法给我们回答。”洞天真人几乎不插手世间诸事,灵山的未来还得她们来做决断。

“衡姐——”一道呼声传出,可余下的声音又被说话的人吞了回去。对她们来说,一两年时间太短,像是一瞬间。有时候想不起来,乌危衡其实已经不在了。支援十方天宫的事,灵山内部经过几轮商议,毕竟是同气连枝,怎么样都要派道人去的。可灵山御下的世家道人也算是灵山给十方天宫的援兵,谁都可以去,没必要让乌危衡亲自动身。然而她还是去了,力排众议,甚至在无需出手的时候渡入重天一机中。

死于乌……巫崇云之手。

“我们知道的事情,冲渊宗也会知道,依照冲渊宗的行事风格,迟早会来跟我们要人。”

“她们想要难道就给么?”

“可真人已经说了,那微尘以小见大,根本无法镇灭,只能拖延。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里头的生灵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吗?”根本没有两全的选择,不是覆灭,就是看着一切都归入冲渊宗中。一眼看到的,只有败局。

“我们败落后,春秋荒原呢?”冷不丁一道声音响起。天地枷锁的事情从冲渊宗口中传出来,因其代表了一种连道果都无法挣开的无望,目前只有少数人知情。枉以为自己能够得到逍遥,到了最后发现所有人都是笼中囚鸟。那万年前便已经出现的枷锁牢牢地扣在她们的喉咙上。

“天演山和云中境呢?她们怎么说?”

天演山。

虽然四方都在经历一场天地翻覆,一瞬间行沧海桑田之变,但天演山的主体并未受到多大的影响。一瞬的扭曲带来禁阵的崩溃,但天演山的道人很快便补了上去,将破损的禁阵修复。当初的族地是开家脉的真人亲自择定的,冥冥中那股“趋利避害”发挥到了极致,可这不意味着天演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混沌之息荡过,呼啸的风中,满是令人嫌恶的气机。

她们也跟灵山道人一般得知了身外洞天无法容纳生民的事,真人之间倒是没什么争执,也不去问两位洞天如何做,而是将“周天算简”取了出来,由几位真人一道卜算天数,循天命。

而云中境里。

云氏的道人距离冲渊宗最近,对这番天地巨变的感触也最深。

一道无形的界限在大地上蜿蜒,一边是山河破碎,裂隙如蛛网纵横;而另一边是一望无垠的原野,草木生机蓬勃,像是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她们的天地惨淡,放眼俱是残山剩水,不知生路在何处,而另一边像是仙境桃源,不受外来力量的侵袭,见此景象,哪能不道心动摇?距离冲渊宗地界最近的州城道人,原先就已经通过各种手段成功加入了留章书,如今听里头的道人说一切乐状,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的禁令,纷纷朝着冲渊宗地界奔逃。一次荒变,世家尚有余力掌控,但二次荒变,摆明了各种事情俱已脱轨。

云氏族地,尺椽片瓦,云氏道人在原址上勉强搭建出了一个抗衡混沌之息的临时驻地。昔日在玉宫贝阙中的道人,如今则是在蓬蓬荒草间。

“我们可以死,但那些生灵不能尽灭。”

“身外天无法承受那股磅礴的力量,如将人带出来,一个不好全都会变成邪祟。道人都难以抵御侵蚀,何况是他们?”

“那怎样做,将他们全都交给冲渊宗么?”

……

真人们在议论,因找不到一条完美的生路,声音变得越来越急切。云无功并未参与这一话题,她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使用了留章书与卫明夷联系,道:“卫道友,你的条件云中境答应了。”

她的话音一落,霎时间将道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留章书?你怎么会有冲渊宗那边的法器?”

“条件?无功,你答应了什么?”

云无功垂着眼,冲渊宗那边要用留章书,也从来没有拦着世家道人用,要拿到一枚符印简单至极。它比自己炼制的通讯法符要方便许多,道人们不用不是因为它不好,只是心中存在着疑虑,还怕有人追责而已。

“冲渊宗那边愿意接纳我们的人。”云无功淡淡道。

“接纳?什么意思?”

“真人已经传讯回来了,那身外天迟早要破碎的。既然是我御下之民,自然也竭尽所能为他们找寻到一条生路。冲渊宗有法门抵御混沌之息。”

“将人送到冲渊宗那边,以后不就都是她们的了吗?”

云无功说:“冲渊宗只是愿意售出一片土地令我等治下之民落脚,一切仍由我等管束。”卫无妄自称只是卖地的,但云无功不觉得事情有那样简单,此刻退了一步,只待日后发动而已,但这与她也不相干。

“不可能。”云氏道人不信。

“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说话的人将信将疑。

云无功又说:“可以接纳生民以及金丹之下的道人。”见周边的人面色微凝,她又道,“金丹以上,只能买下荒域中的驻地做立身之基。”这目的也简单,大约是要世家的道人都动起来,去对付荒域中的邪祟和神裔。

“事到如今,和平已不可得,这本就是我们的职责。除此之外呢?冲渊宗还要什么?”

“要修道的资粮,要修筑天晶的资源,要炼制灵丹的草药。”云无功说,但在她看来,这些全都是身外物。天晶崩溃了,她们难道不管不顾么?

“你都应了?”

云无功一点头:“应了。”

“其它的我并无异议,只是人都去了荒域,那此间谁来镇守?”

“镇守?”云无功短促地笑了一声,她环顾四周,道,“触目断壁残垣,俱是衰残之貌,灵脉时刻与混沌之息交缠,迟早要耗尽,还有镇守的必要么?”

先前说话的道人一噎,半晌后才道:“你与巫崇云交好。”

可云无功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真人还与冲渊宗的祖师交好。”

道人:“……”

三族之中,最先拿定主意的是云中境,紧接着,天演山那边也推演出了结果,选择顺从天命行事。原以为冲渊宗会借机谈些什么,哪知冲渊宗半句不提世家秩序,只说出售土地与资源的事。往常进入冲渊宗地界的道人可都得循冲渊宗定下的规矩,而现在,他们像是成了例外。

那边和两家谈妥后的卫明夷很是满意,她没提世家道人依照她们的规矩来,一来是怕天锁就此崩裂,二来也是怕世家出几个自私自利到骨子里头的,宁愿见生灵俱亡,也不想冲渊宗得半点好处的刻薄人。而且她不去改变什么,不意味着变化不会发生。好的坏的,一目了然。等意识到天顶的高山会崩塌后,那些人不会自己做出选择吗?

在契约中,卫明夷最看重的还是将金丹以及元婴战力送去荒域驻地的那条,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她甚至接受了世家那边的砍价。这群道人一离开,荒域那边驻守的力量会增强,而她这边,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将这几家的土地回收,落下净化天轮。

只是,到了约定的时日,两家携带身外天的道人并未露脸。

不久后,卫明夷便接到了消息,对方在半道被神裔拦截了。

其中存在着变卦的可能,再糟糕一点,是那边已经彻底堕落了,专门设立一个针对冲渊宗道人的陷阱。可事关无尽生民的性命,卫明夷可以在谈判时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但不能真的将他们当作随时可抛弃的刍狗。所谓护佑众生,不仅是冲渊宗治下的众生。

在跟宿玄镜商议后,卫明夷便带着隐月门的道人往天演山方向去了,而云中境那边距离近些,由梦不觉她们去接应。有了洞中一日和下重天后,但凡自身天赋不差的,都快速地借取未来的时间,修到了金丹、元婴。

天演山北边是云中境,东边则与十方天宫相接,因安置生民地界在原十方天宫,携带着身外天的玉怀音与天演山一众道人一直往东边飞遁。只是在即将抵达十方天宫的时候,前方出现了拦道的存在——对方原本是十方天宫治下的一个盛族,此刻尽全数堕落为邪祟,与神裔为伍。

天演山道人不擅长正面的斗战,她们拿手的是推演,以及各种奇门要术。虽然拦道的邪祟多,但因众人皆会小诸天遁法,一时间僵持不下。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美事。那邪祟没了顾忌,可混沌之息对道人的压制还在,得服用丹丸保持自身的清净,长久与混沌接触,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被侵蚀。

就在天演山道人跟邪祟僵持不下的时候,一股浩荡之气滚滚而来,法力张扬肆意,无所拘束。

来人正是卫明夷一行人。

先前与世家斗法的时候,因怕法力将地陆打坏,多少有所拘束。可现在天地已然在那位手段下崩坏,卫明夷便没有了约束,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从心头升起。她看准了前方的道人,一翻手直接将道印拍下。有几只邪祟躲避不及,直接被道印拍烂。

“原来是卫道友,一段时间不见,道友竟已成元婴了。道友天赋极佳,得天地眷顾,合该是我辈中人。”此间的神裔是一张熟面孔,她噙着笑容注视着卫明夷,眼眸幽邃如深渊。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只故作从容的败犬。”卫明夷的视线如冷电般射向君无垢,她微微一笑,“无垢山已被我祖师一剑削平,你还没有死吗?”

而另一边,李慈云带着隐月门的道人对上了邪祟。她已修到了元婴境,原先修持的功法也经过万法碑推演完善。追随着她的弟子并非个个都入了元婴,但她身上携带着法器净月天辉,能将众人的力量聚合在一起,发挥出的力量不亚于二重境真人。

冲渊宗的道人一来,玉怀音一众也随之松了一口气。她们不必想着杀死对方的法门,而是将自己的特长发挥到了极致。困阵一成,就算是飞鸟也休想从中逃脱。

滔滔狂风吹来,卫明夷站在君无垢的对面,面色从容。她一抬手,天刑之雷霎时间在云层中滚荡蓄力。她的法力一转,周身磅礴的气机聚合,化作了庞大的道印,轰一声向下派去。此间天地已无其余生灵,她也不用顾忌什么,直接将力量发挥到了极致。伴随着道印下压的,还有那厚重的云层,霹雳腾跃,烈气奔涌好似天塌了一般。

君无垢眼神一凝,知道卫明夷不容小觑,这位的道法得天数,在金丹时就有一种锐意。她将三重劫转功一转,鼓动着全身法力迎上。一阵惊天动地的爆响,一枚道印直接破碎。但卫明夷的道印已得周全,阴阳五行具备,除非一气将它击碎,不然一道破碎了,另一道还是会跟着下来。意识到这一点头,君无垢身一摇,又化出了两道身影来,一同运转三重劫转功。

卫明夷在藏兵台见识过君无垢的手段,等待的就是君无垢将化身召唤出来的那一刻。道印破碎后,雷霆如泄洪般灌下,到处都是惊天动地的爆响。君无垢眼神暗沉,推出来的法力一浪接一浪,不仅将道印撞碎,甚至能将打落的雷霆俱坏去。

卫明夷也不急,雷霆因她法力而生,她的法力无穷尽,这天刑之雷只会越滚越大,盛势越来越隆。她的目光落在君无垢一道化身上,一招天地裂解使出,阴阳二气荡动,如洪潮般向着那方压去。

君无垢三身同时瞥了卫明夷一眼,不与那阴阳磨盘直接对抗。她将遁法一转,眼见着要从底下遁出。而天演山的道人则是觑准时机,将阵势一催,用出了“方圆不变”。君无垢身躯一僵,知道无法遁逃,只能以力相抗。她的化身等同于她自己,都可以发挥出完美力量。奔涌法力与那股撕裂一切的力量对撞,渐渐有将黑白二气镇灭之势。

卫明夷淡淡地看着,等到阴阳磨盘即将消散、君无垢的法力也落入低潮的刹那,将“圣人立言”一催,“三省吾身”带来三重增幅,刹那间,阴阳二气一荡,激起雷霆万千,快速地磨向君无垢的化身。只几个呼吸,就有一具化身在那涌动的力量下彻底破散。

君无垢神色大变,她已经将卫明夷抬得很高了,认为三身足以抵御一个二重境道人,可谁知化身刹那间破散。那不是平常打散了可以重聚,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卫明夷扬眉道:“足下的一页天书呢?怎么不拿出来传道了?”

君无垢皱眉,过去卫明夷曾经接触过无垢天书,她以为这位会逐渐投入混沌中,可她没有。她不再说什么,而是抬手一画,使出了一个“方圆不变”。这是她借用“借花献天”从天演山道人那处拓来的道法,一开始只是形似,但慢慢的,缺陷便会得到补全。

卫明夷眼神一冷,抬手便是一画开天,将那禁锢着她的力量劈成了两半。别管这君无垢还有多少化身,她今日出现在了这边,那就别想从中逃出去了!这里可是净域的地界,神裔也非其中主人。在她一踏入此间时,便已经催金手指回收了。此刻回收已经完成,她将护山大阵和净化天轮一落,四方天地更是封锁得彻底,那股阵气更是时时刻刻地压制邪祟,排荡混沌之息。如果君无垢选择自裁,她是能够回到洗身池复生的,但至少神裔那边少掉了一个顶尖的元婴战力。

气机的变化,君无垢一下子便捕捉到了,混沌一旦遭到压制,那净域这边的灵机会反过来侵夺她的气机。她们有神君,那卫明夷的身后又是什么呢?如果不是同一层次,怎么能排荡荒气?“是谁?”君无垢忽地问道。

“当然是——”卫明夷一抬手,周身法力暴涨,“真正的——太一了!”

既不能彻底地抹去存在的痕迹,那就让其复归本来的面貌。

而现在无非是重新梳理一下大荒,完成昔日十巫行到半途的伐天解禁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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