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修行越到后头,需要的资粮就越多,天道盟控制九州绝大部分资源,直接截断寻常人晋升洞天的要道,哪里还用再掠夺善功?就拿那“九品神砂”来说,如想要更进一步,必须在元婴就用此物修行,不然就算坐在天阶灵脉中,也无法凑足进阶所需的庞大灵机。而天道盟中的九品神砂都是有定数的,四大世家之下,依照等阶和贡献来分配修行资粮。善功当然也可以换,但那数额就更少了。

巫崇云身上有修持用的九品神砂,那是因为她从灵山走出来的,她不需要遵循任何天道盟制定的规则。

“总之,善功其实是个好东西,我们可以提前收?反正天道盟那边也不管。”卫明夷“唔”一声,认真地开口道。“太一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处处都是太一?修道万载,用的是前人留下的宝物,修的是前人传下的道法,难道修道人一直在退步?”

宿玄镜看了卫明夷好几眼,难怪说她是“变数”,这些事情她们从来没想过。

“师尊?”卫明夷摸着下巴,身体朝着巫崇云歪了歪,她知道掌教她们靠不住,这博闻广识,还得是她不问就不说的师尊。

“十方天宫的技艺一直是在进步的,功法斗法的威能也在提升。”巫崇云辩驳道。见卫明夷的兴致还是不减,她又道,“天地明志,太一得之,太一是距离‘道’最近的人。功法千变万化,但其中的‘道’可以说是亘古不变,不同的人修行同一功法,从中领悟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所以用前人之典,不等于完全复刻前人之路。道传中有注疏,能更好地参透道册。也有可能……”

“离道更远。”卫明夷抢答道,譬如纯净派,净世之墨在她们的手里十分邪门了。

巫崇云颔首。

“回归正题吧。”宿玄镜道,“扩张还是不扩张?如何扩张?”

华宵烛瞥了宿玄镜一眼:“师姐,你怎么不算一卦?”

宿玄镜:“……”静默数息,她从容说,“起卦条件不具备。”

巫崇云垂眼,淡淡道:“限荒令推行,风波未止。”

卫明夷总结道:“所以我们要扬帆起航。”顿了顿,她又道,“那善功让人眼馋,等到洞天再去搜罗,可能就来不及了。如果我们也学天道盟,用善功交易呢?”

“这样做,世家是有可能针对我们动手的。”宿玄镜泼了盆冷水,要知道在荒域流传的种种流言中,最盛的就是仰春台背后有洞天坐镇。这不就说明,仰春台是能够利用善功的么?

“啊——”卫明夷仰道,靠巫崇云越发近了,就快整个人压到她手臂上。

巫崇云摆了摆拂尘,稍微推了推卫明夷,可没推动。她扶正卫明夷的意愿也不是很强烈,没推动后便小幅度地往卫明夷那处挪了挪。她道:“更有可能,冷眼看着。”

“为何?”华宵烛问道。

巫崇云道:“天道盟不下手,不是不愿,是无从下手。得了善功密钥要现身采神砂,如人露了出来,以世家的实力,是能够将人压下的。”因为一切未知,才觉得心惊恐怖。“况且,他们还不确定,冲渊是否知道善功的秘密呢,毕竟在荒域中善功交易,是很寻常的事。”

卫明夷说:“总之可以试上一试,为了掩人耳目,采用善功、丹玉并行制度。”

宿玄镜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已经做好决定了,可以劝但也没什么必要。她又问:“招收道人如何区分呢?”一个人的品行是很难在第一眼就看出来的,她也不能光坐着去推演入门之人的未来。

“不放在仰春台,不与冲渊本部相接。”卫明夷道,仰春台还是作为“控制中心”存在更好。她会再解锁一个地块,将灵脉提升一些,“至于招收弟子,问心怎么样?”

建筑商城中有“问心阶”这一用来拷问道心的建筑,起步价是五千资历点,不过升级还是很遵循规矩的,仍旧是升玄阶五百,再升地阶一千,再升天阶,只要两千。依照卫明夷如今的基本“资历点”,可以大手一挥,说“区区几千”了。

“问心”在各个宗派都很常见,依据种种幻境变化来看道人遇事的反应,一些大的宗派,开山招人的时候可能会设置问心阶,寻找与自身理念契合的弟子。冲渊宗……过去太穷了,山中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宿玄镜琢磨道:“这倒是可以的。”

“仰春台外的千秋业本就向外兜售丹丸,如果招人,那如何区分他们呢?”华宵烛眉头蹙起,又说,“不能只用善功换丹药吧?”原先冲渊宗只有她跟莫悬霄两人能炼丹,好在隐月门的弟子加入了进来,虽然没法像她们一样,但一些简单的药丸,在回生炉的推动下,有手就能炼制,用卫明夷的话来讲,就是“流水线”。

可也是荒域那边特殊,道人们对“破秽丹”和“清心丹”“洗心丹”这类简单的丹药需求大,只做买卖,她们有什么,外头的人管不住。可若是针对门人的奖励,就不能如此潦草了。

“上品丹砂。”宿玄镜缓缓道。冲渊宗中的灵脉是地阶,已开始产“上品丹砂”。这种丹砂是筑基、金丹甚至元婴都能用的资粮,不如九品神砂,但这才是普通修道人的选择。“道经、法器。”不仅是冲渊宗所藏,还有从三城、郭氏那边缴获的,买地之人给的,还有灵心宗炼制的。她们看不上玄阶、黄阶的道册,可对资质寻常,不求上境的人来说,修这种功法入门更快。

“那边的法器都是天道盟出来的吧?”华宵烛又问。

“难道九州不准倒卖吗?”卫明夷说。在她们拥有自己的炼器人才前,“倒卖”一下又怎么样?用一下天道盟那边的法器,是天道盟的福气,都没让他们结广告费。

虽然决定要在荒域招人,但具体章程还得慢慢拟定,譬如哪些东西能换,又是用多少功劳换?这种不像卖地可以卫明夷随时更易,而是需要一套规章才能长久。卫明夷和巫崇云都不大管事,所以这些只能辛苦掌教和辅师了。

到了十二月,卫明夷从入定中出来。

她解锁了荒域中一处名为“大泽”的地块,这处没有草药、矿物生长加成,普普通通的,灵脉也没有偏向某一种属性。卫明夷不在意这点,花了五千资历点将灵脉提升到玄阶,又花了五千购买了问心阶放在在山门外。建筑商城中出来的,不管起步价多少,都是黄阶,所幸后续升级价格暂时恒定不变,卫明夷看资历点还有盈余,直接将问心阶拉满,最后剩下一万零一百点资历,先存着。

虽然冲渊大泽招的人不会跟本部接触,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进来。

过不了问心阶那就只能抱歉了。

因是自己用的驻地,里头的邪祟还是得自己处置。冲渊宗一众都在净域中修行,现下得了机会,摩拳擦掌的,很快便将邪祟清理了。看着这画面,卫明夷心中不由想着,以后卖地也可以附带清理邪祟,只是价格稍微得提升些。

这新地盘是需要人管束的,一开始定下的是谢仙卿。

可她身上暗伤只恢复了一部分,从郑家出来的时候,正如她自己说得那样,道途其实已经尽了。

偶尔来几次荒域可以,但要常驻反而不好,因为荒域里头,就算是有灵脉的驻地里,气机也不够纯粹,不如留在冲渊宗本部好。

就在她们因为坐镇冲渊大泽的人选举棋不定时,风苍苍成功地迈过了那道关隘,晋为金丹道人了。

得知冲渊大泽后,风苍苍自告奋勇,愿去那边坐镇。

仰春台,公开亭。

卫明夷要用广告位,便将其余道人留下的小广告都清理了。

先是上了一幅荒域的舆图,将仰春台、火行斋、乌有乡等驻地都标注了出来,不过这其实是众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是在图上看更为一目了然。

这些驻地离无生陆算不上太遥远,仍旧处于荒域的浅层地带。过去道人们在荒域中留下许多个驻地,但邪潮一来,就能冲毁绝大多数。虽然道人们给自己打气,但志气还是亿点点衰落,以为自己在做无用功。然而此刻看到明晰的舆图,像是重新被注入一股精神气,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先不管能不能进去,总之数千年来,第一次在荒域中有了真正的落脚点。

“冲渊大泽招人?不限出身,不限功行,自认品行端正者皆可来?”有人念出了底下的字。

“冲渊大泽?嗯?就是冲渊宗吗?”

“这个时候招人,有些微妙呢。”

“看起来报名不需要支付丹玉。”

……

仰春台外的道人们不由得议论起来。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有的散修是自己选择了自由自在,而有的……要么是瞧不上那些宗门做派,要么就是没人要。

能在荒域中立足的神秘冲渊宗,如有一个加入的机会放在眼前,还不需要付丹玉,想要找靠山的,哪能不动心思?别说是一些散修,就连世家出身的道人都有些心动。世家如果能将冲渊宗按下去,那他们仍旧信重世家。可实际上,冲渊宗先是在邪潮中经受住了考验,又在天道论魁中夺取了魁首……固然有许多东西仍需世家天道盟,但不得不说,世家在冲渊宗跟前还是有种一败涂地的凄凉感。

各方势力都关注着仰春台的一举一动,消息才出不久,便送到天道盟的四位廷执手中。

“仰春台果真开始扩张了。”云无香声音低沉。

“我要有那手段,我直接将荒域占为己有。”玉之仪笑盈盈道。

“少说这些无用的废话,接下来该如何做?”乌危夜心情不大好。

限荒令无法在四大家族中推行下去,三宗那边见状也开始隐匿些东西,导致“公义”无法立稳,底下的那帮人虽然没说什么,可心中还是有埋怨的。要是做得彻底,那大家无怨言,可现在证明,是做不到。这跟过去的一些举措也不一样,关于道途、关乎性命,已经踩到了众人容忍的底线。从不少人选择入荒域就能看出来了。

仰春台的出现给了他们求生的机会,无生陆不准他们立足,那就去荒域,总不会比传承断绝、身死道消要糟糕了。

“要么将人全部带进来,要么就让他们滚出去,还能怎么样?”玉之仪凉凉地接腔,她一贯爱说风凉话,余下的三人都懒得搭理她。

一直耷拉着脑袋的陈是非开口道:“拦不住的。”天道盟无法解决仰春台,同样也没法将前往仰春台的道人截住。就算不顾名声,将所有人都杀掉,可杀得尽么?她想了想又道,“冲渊宗未必什么人都肯要。”

“同意。”玉之仪看了眼陈是非。

“有些人心思萌动,无非是限荒令断了他们的后路。”云无香道,“只是收缴,却不给补偿。有些家族或者宗派从荒域中得来道册和法器,将它们当作立身之基。如我等赐下新的道传呢?他们还会选择荒域么?”

“原本就不是他们的东西。”陈是非眉头一拧,冷冷地说道。可不得不承认,云无香的提议的确有用。她又问,“三宗那边呢?”限荒令的推行也能趁机削落一些小宗派,如果也送出道册,那有违初衷。

“难道眼睁睁看着师徒一脉依附仰春台么?”云无香顿了顿,又道,“先让三宗解决,三宗若不肯赐下道册,那便我们来,也可趁机让那些宗派转为世家。”

“纯净派不好说,天元宗那边可不会给我们机会。”乌危夜嘲弄道。天元宗中不少人都是从世家出去的,但现在心未必彻底向着世家。她眼神闪了闪,一敲钟磬,“那这件事情就议定了,再来说第二件事情。”

“冲渊宗招人,不限制出身,意味着我们也能派人前去。”陈是非道。

乌危夜眉头一拧,有些不耐烦,她道:“底下的执事们去做。”见陈是非沉默不语,她又说了第二件事情,“荒域之中自由交易,或用丹玉,或用功数。如今冲渊大泽开始招揽门徒,也学我辈用善功,诸位怎么说?”

用善功有两种可能,一是单纯有样学样,毕竟善功在荒域等同于丹玉;二便是各家保持的秘密不再是秘密。冲渊宗背后的洞天也知道这件事情,所以要筹集善功,与各家相争。不管是哪种可能,天道盟都需要提高警惕,毕竟,善功这种东西,是无用之大用。

陈是非又道:“这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善功涉及洞天层次的力量,在她们成就洞天前,无法明了其中的本质。

她们还在商议,忽得一道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符诏凭空而落。

乌危夜一伸手,便接住了那道符诏,她眸光一扫,只一个“放”字,她眉梢一扬,道:“的确不必我等管。”

天外。

有一处名曰“上重天”之地,是太一时代的道果境真人用大法力在空间乱流中开辟的。彼时九州尚能承载些道果境的力量,不像后来,一入道果,便需弃九州而去。

天外奥秘无穷,同样也生长着种种可供修道人服用的妙品资粮,可乱流肆虐,连洞天真人都无法在其中立身,所幸,有上重天在,种种妙品都转化成了可采撷的紫气和神砂。

但想要进入上重天,除了有洞天的道行,还得有善功化作的密钥。

而这一密钥历来掌握在四大世家的洞天真人手中,至于玉皇宗的洞天,那是因协议存在,分到她手中的。

在四位廷执议事的时候,上重天的秘殿中。

七道庞大的、宛如漩涡般的光影出现在玉璧上。

“冲渊大泽……也行善功兑换制度么?是那人知道了上重天的秘密?”殿中的洞天虽然不问世事,但许多事情还是知道的。她们与底下的人一般,同样认为冲渊宗中有洞天坐镇,还是那神通特异的存在。

“非我族中,如何知道?”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

“那位始终不肯露脸,我们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成就,又是在哪里成就的。”幽幽的叹气传出。

“总不会是净域中。”如果在净域里成就洞天,那沛然冲霄的声势是无法避开洞天道人耳目的。唯一的可能便是在荒域中,而且是在荒域的极深处。毕竟,有这样特异的神通,在荒域深处立身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在元婴境,修持的资粮是从哪里来的呢?九品神砂都有定数,查天道盟中的文书,能清晰地看到流向,可以一个个排除。

除此之外,只有一种可能了。

那就是截杀旁人所得。

而千年来,有此锋锐的,她们知道的也只有一个人。

“云道友,她死了吗?”在片刻的沉寂后,一道淡然的声音响起。以洞天的道行是不太关注修为更下之人的,可一来那人杀了太多世家人,二来跟云未央关系匪浅。

“她一路走来,修的都是纯粹的杀伐剑道。剑上神通,可没有在荒域中辟地的。想要转道重修,可不是什么易事。”

“我并非问此。”道人又道。

可云未央不说话了,数息后,连投映在玉璧上的光影都彻底散去。

“她——”

“别跟她计较了,又不是一次两次这样,诸位还没习惯吗?”

一声冷哼响起,发声的道人又道:“收集善功许是无意,但也不能排除她窥见善功的本质。如果她拿了密钥来上重天,正好我等与她会上一会。”

“我以为不必拦。”

“附议。”

“无异议。”

-

仰春台中。

卫明夷又从浪风雅那得知了天道盟新的政策。

先前是野蛮收缴,而现在则是愿意付出点道册,供那些不肯毁去自身根基的小家族挑选了,甚至还送出了不少延寿丹。天道盟给出的道册算不上好,甚至比原来的还要差些,但经过前段时间的暴力销毁,小家族们获得这点好处,立马就心满意足了。原先走投无路想要到荒域的,立马开始退缩。

如果能继续在净域中,留守祖宗基业,那他们是不会选择荒域的。至于转变过程中的牺牲,他们能够接受。

“有的小族一边拖住天道盟,一边遣人来荒域打探消息,现在不少都回撤了。”卫明夷扬眉,天道盟还是有聪明人的。天道盟愿意做些改变,其实也是一种好事。卫明夷不排斥一个统筹各方的组织,她需要打破束缚自身的枷锁,削去如大山般的等阶,以及抹去那些不人道的邪恶手段。如果天道盟自身有剜去烂肉的意愿,她就不会对天道盟下手。虽然现在看起来可能性很是微弱,但变数还是存在的。

“会影响到我们招人么?”风苍苍神色担忧。

巫崇云搭着眼帘,淡淡道:“迈不过问心阶。”

卫明夷:“……”她琢磨一阵,觉得师尊的话有道理。乌烟瘴气的邪恶修仙界,能有多少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蓉呢?她想了想,对风苍苍道,“苍苍师姐,我们先立个小目标,超过一个,就算成功。”

风苍苍看着卫明夷欲言又止,一个?这目标会不会太小了?跟她们想要捅破天的野心不匹配呢。

“师尊。”卫明夷抓着巫崇云的手臂晃了晃。

巫崇云面无表情地附和:“宁缺毋滥。”

虽然说一些有意在荒域扎根的小势力退缩,但在冲渊大泽开山门的时候,外头仍旧围拢不少人。其中不仅仅散修,还有师徒一脉和世家出身的道人。有的是无人拘束,而有的则是得到上头的授意,想方设法打入冲渊宗中一探究竟。

“你们师徒一脉不是最重传承么?怎么能拜两个师门?”

“师尊是师尊,老师是老师,道友,别挤我可以吗?”

“怎么没人来?要怎么样才能被选中?”

“你是不看公告的么?喏,只要爬过那台阶就好了。”

“不到千阶,那不是手到擒来?”

在修士们的议论中,一道银光忽地一闪,紧接着是一道悠扬的钟磬声,昭示着选拔的开始。

道人们迫不及待地往前跑,眨眼间便没了踪影,只余下一片茫茫的大雾,笼罩着台阶。

山门外。

有一位筑基道人,不管如何挤都进不去山门,他的眉头一拧,眸中不由泛过几丝凶厉。

暗处。

卫明夷跟巫崇云坐在云上,悄悄观察着。

看到那进不来山门的道人,卫明夷先是一愣,紧接着眸光一沉。

有问心阶在,她设置的条件很宽容,是个人都能来闯一闯。

而外头这位看着像是人的东西——

有智识的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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