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用卫明夷挑明,道人们其实也知道护山大阵的妙用。

有智识的邪祟逐渐增多,连无生陆都被渗入,何况是荒域中?荒域里的驻地除了仰春台,其余几个都是对外开放,有道人往来的。过去在驻地中停留的,在被污秽侵蚀后,化作了与人不同的存在,但归来时刻被阻在了山门外。起先还会装作平常模样,但几次失败后,便不再压制脾性与恶意了。

护山大阵让几个驻地中的道人都松了一口气。

因为无生陆如果没办法,那他们其实也无能辨别。

好在护山大阵能够区分敌我。

有人在庆幸手中有护山大阵,而有人则是万分心热,毕竟借宿某地和自己真正拥有,是不一样的。

原本以为必须要拿出天阶的宝材来,可公开亭中标示,并不需要如此。冲渊宗自身负担了大半,那么,努力一下,是否就能够得到宝地呢?

无生陆,天监殿。

越来越多有智慧的邪祟出现,彻底打碎了众人心中的那点侥幸。不过,四位镇守此地的真人也并非什么都不做,在第一次遇到有智识的邪祟时,便着手推动法器的炼制。

殿中,四位真人在座。

可她们并没有出声,随着悠悠的钟磬声响起,法殿开始消隐,一道光芒灼灼的长河出现。而在那望不见尽头的长河中,一道道化影随之出现,鹤鸣花落,琴音濯濯,声色俱是不同。这些化影是四大世家以及部分盛族的主事,俱是九州修道人中的佼佼者。

天道盟中诸事,大多由推举出来的四位真人处理,但若是碰到极为关键的事,各家真人也会化影出现,列席议事。

“用来辨别邪祟的法器祭炼完成,名‘辨机知邪’,近日会送达无生陆,悬在城门上。”最先开口的是十方天宫的道人。

“那在外的道人如何辨认?”又有人询问道。

“‘辨机知邪’有‘子眼’,无生陆中的天机院会对外出售。”陈氏道人又道。天机院与丹鼎阁一般,是世家的势力,因十方天宫最擅长炼器,里头大多是它家的人。

“丹鼎阁中也有照心丹将推出。”云中境的道人紧跟上。邪祟与道人服用的丹丸不同,部分丹丸譬如说“破秽丹”,对邪祟都是有害的。云家炼丹道人在破秽丹的基础上,推出照心丹,正可照明邪心。

其余道人没有开口,这买卖都属于小事,没必要进行深入的讨论。

安静数息后,天演山道人出声:“已在荒域留下坚不可摧的驻地,是否要将‘纯净堡垒’计划重拿出来?”九州的每一个道人,其实都在“净土计划”中。为了推进净土,数千年来,道人们更换了无数法门,其中有一个废案叫作“纯净堡垒”,要在荒域内部扎根。

十方天宫的道人已经研究出了一种名为“天晶”的筑造堡垒的材料,但那材料也有个缺陷,无法无限延伸,作为整体的“一”时候,它可以抵御邪祟,但如果是“天晶”拼接成,那块与块之间的缝隙,就是最大破绽,别说是邪潮了,就连一个金丹的邪祟都能攻破。最初的计划是在缝隙处建立坚固的堡垒,这样把缺点藏住。可抵抗邪祟容易,想要在邪潮中存身,难于登天。因而这个计划在提出时候,就形同废弃。

可现在事情出现了变化,荒域中落下一个又一个驻地,这些驻地邪祟无法侵入,将它们和天晶联合,是能够建成城墙的。只要将圈出来的荒土净化了,无生陆往深处推进的速度就会加快。

天演山只守天地大势,只要一切对九州净土有益的,就会拿出来。

“那驻地是从冲渊宗得来了,如果将‘纯净堡垒’计划推动,我等未必能够做主了。”十方天宫的道人第一个提出反对。

“那陈道友觉得如何做?”玉家道人淡淡地问道,“邪祟已经生变,无生陆无法再保持原有的步调了。”

“推动净土往前方延伸,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个措施。”灵山的道人淡淡地开口道,“无非是杀而已,只要这边的人足够多,还怕抵不住邪潮么?”

“人潮抵邪潮?”四位廷执中,玉之仪是第一个开口的,她“啧”了一声,“别最后自己心关过不去,不等邪祟出手,便自己变作了邪祟。”

“这好说,云中境会提供足数的丹丸。”

“如此说来,是要将族中的风姿特秀的天骄送来了?”玉之仪兴致勃勃道。要知道守无生陆可是个苦差事,一不小心就死了。很多人来这里是用功数换取修道资粮,但出身好的,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光在家中等着,就能有资粮入口,何必来涉险呢?

“要来。”乌危夜冷淡地开口,“天地生变,邪祟生出智识不是个例,那么麟州,想来也不是个例。”

“限荒令不是已经颁布了么?没有荒域的东西在净域,哪还有变?”一位道人心直口快。

玉之仪抛了抛她的铜钱,呀一声,道:“诸位身上荒域所得的重器,难道已经卸下?”

长河中的光影一阵摇荡,许久后,才有一道客气的声音传出:“玉真人,我等不似郭氏,能辨邪祟气机。”

“我也有一法。”陈氏的道人左等右等,都没等到陈是非开口,只好自己再出声。她道,“‘合荒计划’,诸位以为如何?”

“反对。”陈家道人话音一落,便有一道冷浸浸的声音响起。

“合荒计划”并非是陈家道人第一次提出,这是陈氏“补天”一脉中的分支,与云中境那边联合,专门研究如何改造人。万载前,先贤是可以在荒域中自由行走的,她们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后面修道人越来越难在荒域生存,只能将一切归结于荒域深处的恶变。过去曾有前辈试图调和灵机和混沌,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不过这些前辈的经验,给了十方天宫道人们灵感。

在陈氏道人的“合荒计划”中,并不需要修混沌功法,只需另外造一颗在荒域中能运转的“混沌之心”。为此,陈氏道人抓了许多邪祟进行研究。经过一次次试验,他们见到了结果。携带着“混沌之心”的道人在荒域中行走,是不惧怕混沌侵袭的。在后续的计划中,混沌之心与本心会逐渐融合,到时候道人就能跟先贤一样,自由自在地行走荒域,也能够组成“军阵”抵御邪潮了,毕竟,荒域中最可怕的,是那无声无息的污秽侵蚀。

推动“合荒计划”的陈氏道人想得很好,可反对的道人极多,对她们来说,混沌之心如叠合本心,那就是容纳污秽,而“我”则是“非我”了,道人修行如连自我都不存,那一切有什么意义?

这番言论在陈氏道人看来就是无稽之谈,毕竟“补天术”推行已有许久,有的人浑身血肉换了,有的人金丹、元婴也换了,早就并非先天之我了,那换一颗心,有什么障碍呢?

这一计划被否决后,陈氏道人也没停下自身的研究,只想着在恰当的时刻,再度提出来。话音一落,反对声起,只能说毫不意外。

……

争论是不会有结果的,乌危夜听得不耐烦了,她弹了弹刀身,一道颇具韵律的声响荡出,长河上的化影争执,倏地一止。“都投票吧。”乌危夜道。

投票结果很快便出来,没有一个方案能通过。

乌危夜的面上没有半点异色,这番结果也在预料之中。

所以,在大势上,无生陆得维持不变。

等到长河中的化影一道道消失,乌危夜提着刀霍然起身离开。

玉之仪嗨一声,撑着案几跳起,朝着乌危夜道:“就不该要此辈来议事,对吧?”

乌危夜脚步倏地一停,她扭头看玉之仪,眸中寒芒骤现,她道:“净化荒土的法器和丹丸是你能炼还是我能炼?筑成堡垒的天晶又是从哪里来?”就算能够说服代表陈家的陈是非,以她们四人的意志将法旨颁下,但到底多久才能落实,也是个未知数。她们是洞天之下最有权势的人,但这权势并非无止境的。

乌危夜走近玉之仪,又冷冷地问:“天演山是什么意思?”

玉之仪丝毫不在意乌危夜眼中的冷芒,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道:“我辈只循天地大势。”四家之中,唯有天演山不去扯十巫的血脉传承。这一族的态度很明显,天道下世家盛则为世家谋,一旦天道有变……那么玉家也会走在变的前头。

“你不觉得很好么?”玉之仪抬手,铜钱弹到了乌危夜抱在怀中的刀上,当一声响后又收了回来。她对上乌危夜冷浸浸的视线,“冲渊宗出力,我等也出力,这样还能握住点东西。”

“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没有‘天晶’,冲渊宗其实也能够筑出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的呢?她们手中的驻地若是无穷尽呢?当所有点连在一起,那会是什么?”

乌危夜神色倏地一变,良久后,她才道:“就算是洞天的神通,那也是有限制的。”

玉之仪不以为然道:“我辈焉能知天?”她往后退了一步,作势要转身离去。可肩膀蓦地一沉,是乌危夜将手按了上来。

玉之仪回头看她,扯了扯稍微有些下滑的衣裳,冲着乌危夜戏谑一笑:“我这道衣可经不起乌道友一撕啊。大庭广众下,是不是难看了些?”

乌危夜不理会她,她面无表情地收手,道:“你要私下推动‘纯净堡垒’?”

“不啊。”玉之仪眨了眨眼,“天演山计划,跟我玉之仪有什么关系?”

乌危夜忍了又忍,最后骂道:“那你说那些做什么?”

玉之仪笑盈盈道:“因为你想听。”不等乌危夜动手,身形一掠,便快速遁走。要说打斗,就算三个她也都经不住乌危夜砍的。

天监殿中商议净土计划虽然没结果,但四大家族的真人多少被乌危夜的话触动。往常族中最有可能成就的,只要非自请入无生陆,那都是不让人去的。虽然一开始,就灌输给她们荒域相关的知识,可跟真正接触是两回事。如果净域中再爆发“麟州之变”呢,族中人能够准确应变么?

各族的真人在一番商议后,决定再度进行一次竞逐,从中选拔出可以送往无生陆历练的道人,至于竞逐的地点,当然还是在太上峰的恒宇天境。

消息传到卫明夷耳中时,卫明夷正在翻看冲渊大泽弟子名录。

虽然荒域的修道人一窝蜂似的前往问心阶,但真正通过的,只有十二个人,其中三名金丹,九名筑基。登山门的人中,所有怀有异心的探子,全都被淘汰了。

冲渊大泽接触不到冲渊宗的秘密,但就算没有秘密,也不能让其它势力来闲逛。

“怎么又要开启恒宇天境了?第二次天道论魁么?可并没有限制修为。”这回四族借着天道盟放出来的公告也只提“斗剑”,至于如何比拼,一字未写。但世家名号摆在那里,报名的人不会少。

“恒宇天境?”巫崇云眸光幽沉。

卫明夷掩着唇轻咳一声:“恐怕要换地点了。”她暂时没有用到恒宇天境的地方,但也不能随便给人用了。其实她想着,现开一道门让世家将好东西放进去,再将人都踢出去,只是此法过于缺德,为了维护自己的功德,卫明夷又将念头按了下去。

巫崇云对恒宇天境以及世家的斗剑兴致不大,她的目光落在冲渊大泽那边送来的名册上,翻了几页后,她的眸光倏地一凝。

画中人原先是师徒一脉的,名唤周于易。巫崇云没见过她,但听过她的名号。这人原是某个不小的师徒宗派长老,但因为师徒相恋被驱逐出去了,事情还闹到三宗,由三宗裁定。不管是三宗,还是世家,都将之划为“背德的丑事”。但“丑事”也是小事,很快便被人遗忘了。

师徒……这是丑事吗?

骤然记起这人这事,巫崇云的心神一震荡。

在元婴二重境阶段,因地法身修持,心思本就多变,是修行以来最为动荡的时刻。

一经刺激,过去强压的心思,如海中浪潮,当头拍下。

几个呼吸后,她才将心绪平复下来。

卫明夷的心神一直系在巫崇云身上,见她神色一变,立马就问:“师尊,怎么了?”

“这人——”巫崇云藏住心绪,她快速地往下翻了一页,指了指一幅颓然落拓的画像,“陈氏嫡脉——陈却非。”

卫明夷“咦”了一声,画像上的人披头散发,一身棕白色的法袍,眼神沧桑,至于上头的名号,非是“陈却非”,而是“尘不渡”。不过都过了问心阶,想来也没什么问题。不过——

眼神凛了凛,卫明夷问:“师尊认识这人?与她有仇?”

“见过,没仇。”巫崇云蹙眉,这人年龄比她小些,但跟大长老们是同辈。巫崇云见过她几次,知道她颇具炼器的才能,只是怎么出现在了荒域,还一副备受磋磨的样子?想了一会儿,巫崇云便将一切抛到脑后,她道,“此人擅长炼器。”

“嗯?”卫明夷眉梢一扬,她们冲渊宗缺的就是炼器人才。

弃暗投明,值得鼓励。

“是不是得问一问为什么来?”卫明夷又道,她的眸光落在那幅画像上,没看多久,眼前倏地一暗,却是巫崇云在摆弄拂尘。卫明夷思绪一岔,视线重新回到巫崇云脸上。

“你要过去问么?”巫崇云漫不经心地开口。

跟她不同,卫明夷喜欢热闹,喜欢接触各式各样的人。

谢仙卿脸上的虫纹她要欣赏,那尘不渡身上的颓丧,也想着去一触么?

卫明夷眼中有她。

可人的渴求填不满,那游离在别人身上的视线,竟也让她生出了几分不快。

但……这是她自己要消化的情绪,是她要跨过的心障。

心绪翩翩浮动,巫崇云的拂尘抵在卫明夷肩上,稍微将她推远,她云淡风轻道:“你去吧。”

卫明夷一懵。

她抓着拂尘,道:“我不去啊。”

冲渊大泽有风苍苍在呢,她去那做什么?

巫崇云垂着眼,她低声道:“我不会真阻碍你见你想见的人。”

拗口的话语在卫明夷脑海中盘桓几圈,才被卫明夷消化理解。有时惜字如金,有时像是绕口令,但总归不是常态。

语调虽是平和,可卫明夷体察到巫崇云变了情绪。她眨着眼,语调轻快飞扬:“师尊怎这样说?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漂亮话带来的一抹欣喜在四肢百骸蔓延,可巫崇云没有放任自己的情绪飘荡,被勾起的思绪伴随着某些刺耳的话语,如冷气般在她的心中盘桓,她说了声:“不。”在卫明夷的困惑视线中,她又道,“你是我的……徒儿,可不是我的附庸。你该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取舍以及选择。你还年少,你……”

巫崇云戛然而止。

卫明夷伸手捂住巫崇云的唇。

“师尊心思太重,这样不好。”

怎么说得她像是离巢的小鸟,要抛弃可怜的空巢师尊,要振翅高飞了一样。

以前什么都不愿想,可现在却是想太多。

卫明夷松手后,巫崇云才抬眸说:“是么?”

“是。”卫明夷一颔首,斩钉截铁地回答。

巫崇云又不说话了。

卫明夷不太明白她的低落因何而生,只如往常般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中。

巫崇云没有抗拒卫明夷的怀抱,从始至终,她都无法抵抗内心深处那股涌动的依恋和渴求。

“只是……觉得有些不该。”

或许是在玉皇宗道人来时种下的,或许是更早。在地法身的影响下变得越发不可控了。

她抓住了卫明夷的衣袍,逐渐地收拢掌心,将它揉成了一团。

可片刻后,手指倏地一松,她悄悄地摊开了手掌,感知着风从掌心拂过。

松开了还能感受风行过。

可握紧了手,什么都没有了。

这两百多年她抓到过什么呢?

幼时,她留不住缠绵病榻的母亲。

后来,她同样抓不住她眷恋的亲情。

得到又失去,好像这就是人生于世的本质,那现在得到的,未来也会失掉么?

就像生荣之后,总是灭枯。

得与失,生死枯荣轮转,七情复而寂灭……枯荣毒解后,留下了一丝道韵,她闭关后也不曾参透,但现在,隐约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师尊,有什么不痛快吗?”

卫明夷轻柔的语调传入耳中,巫崇云回神。

她像是在刹那间走得极远,又在卫明夷的呼唤中还魂。

枯荣琴禅,寂灭绝身,可作洞天之基……不!

这是一条洞天之道,但非她所求。

非她之道,即是魔。

巫崇云猛地瞪大眼睛,她浑身发冷,如置身于冰窟中。

她骤然意识到,枯荣之毒是解开了,但魔障永远地留了下来。

在她以为挣脱束缚,沉浸在无限暖意中,它如毒蛇般阴冷窥视着,伺机咬上自己一口。

她不会解脱,她只能在闭目塞耳中得到短暂的安宁……吗?

“卫明夷……”巫崇云抬起头,看着卫明夷容光灿然的脸,有些失神。有那么一瞬间,她萌生了将人推远的冲动。可她咬了咬下唇,将这股冲动按下去了。

卫明夷对她极好,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不是已经敞开心怀了吗?怎么能因为心障,推开她的善意让她受到伤害?但现在这样……是无尽的索取吗?她们是……师徒。可她们之间……像师徒么?甚至都没有过正经的拜师仪式。

巫崇云不是师徒一脉出身,可也知道真正师徒间相处方式到底怎样。

她过去不愿细想,只是放任自流。

一旦深思,眼前便没有瘴云存在,有的东西便不容她装作不知。

知道以后呢?继续闭眼吗?

“嘴唇怎么流血了?”卫明夷凝视巫崇云,她的笑容敛起,眉头蹙成了一团。她关怀道,“师尊咬自己干什么?要是有什么不快,可以咬——可以打我。”

卫明夷及时改口,可心怦怦乱跳,脸上也无端地涌上了一股热意。

可失神的巫崇云没仔细听她说话,她又喊了一声“卫明夷”,语调比先前更软,隐约夹杂着几分茫然和委屈。

“在呢。”卫明夷约束心绪,第一时间回答巫崇云。她明知道那点伤口对修道人来说不算什么,只一念间便能愈合,可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指触了上去,轻轻地抹去溢出的那一小颗血珠。

在卫明夷将手退回去的时候,她的手腕倏地被扼住了。

卫明夷一惊,看向眼神迷蒙的巫崇云。

巫崇云没有说话,她一低头,含住了卫明夷的食指。

卫明夷:“?”

仿佛成百上千的焰火在脑海中轰然炸开,耳畔只留下嗡嗡嗡的响动,以及如同擂鼓的心跳。眼前亦是一团炫目的白芒,等视野逐渐恢复了,巫崇云已抬起头。那被红唇含住的濡湿触感,一点点侵袭感官,直到将其余知觉驱得一丝都不剩。卫明夷的脸红得厉害,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师、师尊?”

“抱歉。”巫崇云如梦苏醒,她倏地松开卫明夷。想转身,可又怕大幅度的动作破坏了强做的镇定,最后只一拂袖,顿时整个人变得如云雾飘渺。

她的功行比卫明夷高许多,如不想给卫明夷看到自己,那卫明夷无论如何都看不到。

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巫崇云抬起手一碰发烫的面颊,又倏地将手落了回去。

心脏被种种情绪挤压着,像是要随时爆裂。

卫明夷浑身僵硬,还没缓过来,就发现她看不清巫崇云的脸了。

卫明夷:“?”

卫明夷:“!”

种种心绪,只化作了一句可怜巴巴的话:“师尊,我看不到你了。”

巫崇云:“嗯。”

卫明夷气得往后一仰,“嗯”又是什么意思?还有师尊那举动,又是什么意思?她非得问个明白。

可要是师尊随意搪塞呢?一切是自己多想?况且心动了,也不等于能接受,捅破后是更进一步还是师徒情冷?卫明夷想着,心间忽冷忽热。

她不开口,四面安静了下来。

半晌后,才又听见巫崇云平静的声音传出:“我有心魔。”

原本便存在了,在修地法身的时候,经欲望之我一浇,变得更加动荡。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一颗心仿佛坠入无底深渊。她看不清巫崇云的面容,可能看到她身影的轮廓。“什么心魔?为什么生出?要怎样除掉?需要长久闭关么?”卫明夷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眼前的云雾散去,卫明夷被巫崇云扶住。

巫崇云面颊一团嫣红未散尽,她的眸色清凌凌的,像盈盈秋水。

她只回答了最后一个,说:“不。”

她会克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