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卫明夷怀疑是天道盟或者三宗的诡计。

虽然在邪潮的冲击下,留在荒域中的驻地会被彻底冲垮,但邪潮并非每时每刻持续的。无生陆那边从没有放弃在荒域中打下钉子,他们在做各式各样的努力。至于修道人,在荒域中历练也需要一方营地,毕竟目前冲渊宗卖出的驻地不能容纳所有人。就算是能出入驻地的,如果走远些来不及回来,那也得需要小营地容身。

在荒域中出现的“无垢山”就不能是其它势力建立的么?现在又不是邪潮涌动的时候,凭什么将一切推给冲渊宗?

不等卫明夷去调查什么,浪风雅以及乌有乡的何摇落都来问了。何摇落只是发了道讯息,而浪风雅则亲自来仰春台一趟。这流言一旦传起来就难以遏制了,连火行斋中都出现了议论的声音。浪风雅不信冲渊宗会做这事,她自己前往那无垢山道人出没的地方看了看,的确遭到了袭击,对方看着是道人,但她隐约觉得不对劲。

“冲渊宗卖出去的驻地已在公开亭公示,无垢山与我等无关。”卫明夷正色道。她懒得去抓传谣言的人,一扬眉说,“并非邪潮汹汹时刻,能在荒域创建驻点的,又不是一家。”

仰春台的驻地带来的震撼太多,让浪风雅一时间忘记了那些普通的驻地。一提到“驻地”,想到的都是火行斋、广漠之野、长白地丘等地点。浪风雅知道卫明夷不太关心外头的事情,打了个稽首道:“外头有什么消息,我会告知道友的。”

卫明夷点头说了声谢,只是在浪风雅要离去的时候,又说了句:“会不会是邪祟所创立的呢?”

浪风雅闻言一凛,但很快便回过神来,道:“我带了法器过去,并未出现异状,说明碰到的并非是邪祟。”

一些矛头指向冲渊宗,卫明夷在公开亭贴了解释的话语,至于那些道人信不信——跟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有求于人。还有些言论,明里暗里指责冲渊宗,想要激她们将无垢山的事情处理了。卫明夷也一概不理,冲渊宗没这个义务。她们是会调查,但那只能是发自本心,而不是被道人们架起来去做。

无垢山的存在袭击道人,可不分散修还是世家出身。原先只是在无垢山所在,可慢慢的,向着更外头延伸了。天道盟自诩主持无生陆对抗荒域事宜,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天道盟调查过簿册,那个地方并没有世家留下驻地,询问三宗的时候,对方也否认了。这么一来,天道盟更怀疑在他们控制之外的冲渊宗了。

不过天道盟也没直接上仰春台找卫明夷她们的麻烦,在知道护山大阵无法攻克后,他们的人不会去做无意义的事。况且,也得将证据找到了,才能上仰春台质问冲渊宗。至于无生陆内外流传的谣言,天道盟压根不去管制,任由那些传谣的人挑起一些敌对仰春台的情绪。毕竟,道人们仇恨仰春台,对天道盟是有好处的。

天道盟这回派遣的是元婴三重境道人,可对方去了好几趟,根本没碰到袭击人的道人,只有一窝蜂涌动的邪祟,至于道人们提出的“无垢山”驻地,更是没有瞧见,像是凭空消失了。反常的事情引起了天道盟的警惕,邪祟们开始变化,谁也不知道具体会朝着哪个方向去。

仰春台中。

卫明夷没有插手,但一直关注着那边的动静。得知元婴三重境的修士都没能找到那群袭击道人的恶徒,不由得挑了挑眉。这些东西神出鬼没的,难道是看到三重境的道人太厉害,趋利避害,选择躲起来了?

“师尊觉得是怎么一回事?”卫明夷询问巫崇云。这事儿也告诉掌教了,不过净域那边更值得掌教忙碌,也就没来仰春台中。

巫崇云思忖片刻,摇头说:“不知。”她对上卫明夷的视线,又问,“你想去看?”

“师尊不是说要出发去十方天宫么?在此之前,最好能将琐事都解决了。”卫明夷如实说道。

巫崇云道:“未必能解决。”无生陆这边常驻的道人都是有些本事的,连她们都看不出究竟,那她们去了也不一定成功。不过卫明夷说得也不错,总得去看看。

无垢山的地点在不同人口中是相同的,倒是没传言中神山那般飘忽。

走出驻地后,四面的混沌之气压来,法袍上清光一转,将它们荡开。

虽说时常来到荒域,但卫明夷极少离开驻地,暴露在荒野中。以她的境界,随随便便就被道人抓走了,好在有师尊护道。暗中虽然有视线在窥视,但也没能跟随太久。琴音一起,那令人不适的气机,一一溃散了。

无垢山在荒域的外围,可比卫明夷解锁的任意一个地点都要深入。越往里头走,混沌之气越是浓郁,连邪祟的数目都变多了,境界也更高。其中还有跟修道人相似的邪祟,如不是法器预警,光靠自己的眼睛,根本无法将邪祟辨明。

“是自己投向邪祟的。”巫崇云的声音冷浸浸的。

“枷锁太多,可能是欲壑难填,也可能是走投无路。”卫明夷道,但不管怎么样,变成邪祟后,就跟她们彻底不同了。修道人以为维持了理智,但在混沌的侵染下,早就跟怪物无异。

以卫明夷的功行,只能应付筑基境的邪祟。出现的金丹、元婴邪祟都是巫崇云杀的,琴音一起,邪祟的身形便快速地破散。两人不紧不慢地往里头深入,一直走到道人们说的无垢山所在,放眼看去,别说是山了,连个小土包都不存在,只草木在阴沉的风中摇晃着,发出宛如恶鬼哭号的声响。

卫明夷眉头微蹙:“果真消失了。”

巫崇云垂眼,淡淡地应了一声。

“无垢山”的真相没揭开,但卫明夷也不能一直在这边耗着,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的功行更为重要。

在她准备离开仰春台的时候,天道盟的公告贴出来了,只说是一群胡作非为的歹徒,让道人们自己小心。

因荒域中重视功数,可以抹消过去的一切罪责,所以有不少在净域中活不下去的、恶贯满盈的邪道来此。起初还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在混沌之气和污秽的侵染下,这群道人极有可能复回原来的可憎面目。他们凑到一起肆意杀戮抢掠,可能性还是很高的,并且不算稀奇。

天道盟都这样说了,卫明夷便也没管,只将这件事情按下,为前往十方天宫做准备。

因观象修行的万雷山以及采药的天之涯都在十方天宫,她不知道这一去得多久。不过数了数,荒域中的驻地已有八处,加上原本就屹立的无生陆,抵御新一轮邪潮是没有问题的。至于后续想买地,谁让早不来,现在就等着吧。

这回出行卫明夷不打算坐那不停换乘的传送阵,而是坐飞舟。

飞舟是借着浪风雅的手从天道盟的天机院中买来的,原先卫明夷不大放心,好在冲渊大泽有尘不渡这么个从陈氏叛出来的炼器大师在。她出手将飞舟重新祭炼,并将天机院留下的标志全部抹除了,还贴心地送了她们舆图以及进出千机山的牌符。卫明夷原想兑一个炼器的建筑安置在冲渊大泽中,不过她身上的资历点不到两万,思忖片刻后又将心思按了下去。接下来的游历是要时间的,依照每月五千多点的速度,等她回来,就真正变成大户了。

宗中里外的事,从来都不需卫明夷管,手中没什么好交接的,跟道友们一一道别后,还没到二月结束,她便跟巫崇云坐上飞舟出发。

寻常飞行,法器无需道人操控,卫明夷便与巫崇云一道坐在舱中。

舱中的陈设清简,香炉袅袅生烟。

巫崇云坐在蒲团上,拂尘搭在了臂弯,入定似的,没半点声息。

卫明夷姿态懒散,她左手托腮,手肘压在膝弯,右手去拨弄垂落的拂尘须,时不时屈指一弹。“那万雷山能随意进出么?”她问道。

“能也不能。”巫崇云没睁眼。

卫明夷啧一声:“山泽都在十方天宫的掌控下,是吧。”等到了那边,直接将万雷山回收了呢?可转念一想,她是去修行的,如果挑事,反而拖慢了她的升级速度。

“万雷山上,天雷不休。就算是元婴,在没有护持法器的情况下,也无法在山中常留。”巫崇云从卫明夷的语气中猜出她的心思,凝眸望着她,“你是去观象的,而非用天雷锻身,需要十方天宫特制的御雷法器。”

“世家都会做些许有利于收拢人心的事,譬如向散修开放些许不那么重要的资源。万雷山是应天机而生,天雷不止不休,开放无损。十方天宫并不禁止道人入内。”

卫明夷接过话茬:“还可以借着卖法器狠狠捞一把。”但毕竟是人家的技术,只是一种奸商行为。在这种情况下,卫明夷更没有大闹一通的理由。

“也不知道观象要多久。”卫明夷拖延着语调道。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巫崇云将拂尘一挥。

卫明夷“啊”了一声,拨弄拂尘的手碰了个空,索性往下一落,搭在巫崇云的手臂上。“我在雷中观象,那师尊呢?”上回那什么天道论魁也只是三个月而已。

巫崇云搭着眼帘:“外头等。”

“那师尊独自一人会不会无聊了?”卫明夷又问,她一边说话,一边挪着身体,往巫崇云跟前靠了靠。师尊最近杂念多,如果没她哄着师尊,那师尊情绪跌入低谷该怎么办?卫明夷心想着,脑海中浮现一个独自坐在轮椅上、缩在角落暗影中的巫崇云,不由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巫崇云说:“不会。区区数月,眨眼便过了。”

卫明夷:“……”她都想好怎么提前安抚失落的师尊了,可一个“不会”愣是将她的话语堵了回来。卫明夷腹诽几句,最后选择当没听见。双手都搭在巫崇云的手臂上,眸子如星辰点缀,闪烁着清光,她道,“我会在出关后,第一时间来见师尊。”

巫崇云眉头微松,搭上手上的力道不重,轻轻一拂便拨开了。可她没动弹,只是垂下眼睫,轻声道:“等你。”

在不装聋的时候,师尊甚是乖巧可爱。卫明夷思绪浮动,心中热切了起来。她的心跳加快,还没说话,面上便先浮现一团薄红,她佯装自在地询问:“那……师尊几个月的怀抱空落,是不是得提前弥补?”

巫崇云又抬眸凝视她,只是不说话。

师尊可能不会承认她的寂寞,就像过去,她不问就不提身上、心中的疼。卫明夷想了想,换了种方式。她道:“师尊抱我一下,好吗?”

“你好黏人。”巫崇云眸光一撩,轻呵道。

“嗯嗯。”卫明夷点头,明明最黏人的是师尊,但她要是这样说了,师尊或许就恼了。她松开巫崇云的双臂,眼中满怀期待,“可以吗?”

巫崇云不答,只是将拂尘放到了一边。她作势要起身,可卫明夷不等她动作,便叉开双腿跪坐在巫崇云的腿上。她双手环着巫崇云的脖颈,眯了眯眼,唇角扬起的笑容里,有得偿所愿的快活。

如果师尊被吓到将她推开——

唔,不会的,更亲昵的姿态都有了。

卫明夷胡思乱想着,她微微低头,原想避开巫崇云的眼神,可目光一落,便停在了若隐若现的肌肤上。

巫崇云没有防备。

以她的修为就算是大山压来也能保持不动,但在意识到坐在怀中的是卫明夷时,脑海中一根紧绷的弦断了,连身体都轻微地晃了晃。她下意识地圈住了她卫明夷的腰,说了一个“你”字后,又沉默无言。

她的耳垂微微泛红,在一片静谧中,绯色非但没有遏制,反而愈演愈烈,向着面颊蔓延。

好像一簇火从腿上烧起,慢慢地烧到了心窝。

“我重吗?”卫明夷故意问道。起初身体还是紧绷的,在察觉师尊不仅没有推她,甚至还揽住她时,便又松弛了下来。

她在得寸进尺,师尊没有拒绝。

巫崇云垂眸,她轻咬着唇,许久后才说:“不重。”

“那师尊怎么这般僵硬?”卫明夷眨了眨眼,终于轮到她说这句话了。她就说,在这种境况下,谁能保持松弛?

巫崇云原本便脸上发热,听卫明夷这么一说,热意更甚。她也不抱着卫明夷了,拍着她的腰说:“那你起来!”

卫明夷:“!”不好,适得其反了。

她很想装听不见。

但师尊这个盘膝坐的姿势,被她压着,也是不大舒服的。如果将腿抻直,身后还有个靠背,或许要舒坦些。

卫明夷也不知道自己想这么做什么,思绪一团乱飞,她听话地起身,跪坐在巫崇云的身侧,想替她整理被自己蹭乱的衣领。

可还没碰到衣裳,手便被拂尘一拨。

卫明夷一怔,还以为师尊其实是恼怒了,可等看到白发中藏着的一点红时,卫明夷眸光闪了闪,无声地笑了起来。

巫崇云一抬眸就看到卫明夷在偷笑。

这下是真恼了,将拂尘往她身上一丢。只一阵光影摇荡,蒲团上便不见她的身影。

卫明夷:“……”

师尊先前提到心魔,思虑变重,脾气似乎也变大了。

她知道人就在飞舟上,但功行高她太多,若是自己不愿出来,她根本找不到。

卫明夷不笑了,她脸色一垮,捡起了被巫崇云丢下的拂尘,在那白玉似的柄上抚了抚。

她跪坐在蒲团上,直起身子,右手拿着拂尘,作势要往自己腿上拍。

都怪这不老实的腿,非要跨坐上去。

可没等拂尘落下,卫明夷的手腕便被扼住。

蒲团上的一团光芒萦绕,巫崇云的身影逐渐显化。

在卫明夷朝她看来时,手指蓦地一松。她只将拂尘拿了回来,瞪了卫明夷一眼:“卫明夷。”

卫明夷正襟危坐:“徒儿在。”

这三个字在巫崇云听着也有些刺耳,她抓着拂尘的手蓦地收紧,憋了半天,也只是道:“你好烦。”

-

只要有足够的动能,飞舟行速极快。

道上也碰到了些修行人,对方看不出这飞舟的来历,原想着打劫,但当巫崇云将元婴气息放出来后,那点小麻烦也消失了。别说是一些流窜四方劫道的散修不敢做什么,就连世家子弟,也没上前。这些人惯来会寻乐子,但也知道哪些是不能得罪了。

二月底出发,在四月初的时候抵达了万雷山。

这边是一处适合锻身之地,但因不是唯一,且陈家法器卖得极贵,除了陈氏道人,少有人前来。可若是本家的,另有通道,根本不会跟外来人碰面。故而在卫明夷和巫崇云下了飞舟后,附近一个道人都没瞧见。

两人都用法器更改了面容,连名号也是胡诌的。守着万雷山的修士是其它氏族改姓加入陈氏的,天赋不算差,但因得罪了人,各种被克扣修道资粮,最后还被发配出来守山。

大约是跟陈氏不甚亲近,守山人收到足数的丹玉后,也懒得盘问,将法器一送,挥手便放人入山了。

“这守山人身上一股死气。”卫明夷小声道。金丹道人能有六百的寿数,维持年轻面孔轻而易举,可这守山人垂垂老矣,透露出一副行将就木的气息。连卫明夷都能看得出来,如果没有机缘,守山人只能等着寿尽了。

巫崇云道:“多年与雷气接触,如不是本身修持雷法,则会为雷气所伤。”顿了顿,她又道,“能在这边守山到寿终,或许算幸运了。”

像尘不渡,她是陈氏嫡脉出身,她的妹妹一旦没了利用价值,便被陈氏从世间抹去了。当然,也是因她姐妹缺乏一个强势有话语权的长辈。四大世家中,只陈氏做到这一地步。这一族以炼器为道,“器”之一字用于各处,就连人,也是器。若在灵山,嫡脉就算变作了废人,族中也会想方设法救助,实在没办法,也会将人供起,直到寿尽送去转世。

卫明夷道:“真是残酷,就没人想着改么?”这为了大道连人性都丧失了。

“挣扎的人多,做出选择的人少。我亦是盲人。”如果不是乌危衡推了她一把,她会知道什么呢?可能还在以“四绝”之名为荣,可能只将登入“洞天”当作唯一的事。而看见之后呢?她真的开眼了么?她只是对那些事深恶痛绝,她对世间万物,只余一种倦倦。她依然没有主动去改变什么,她只是选择为卫明夷护道。

巫崇云的声音很轻,在轰隆的雷鸣钟很快便散了。

但知道巫崇云些许过往的卫明夷,知晓她的心事。她一扬眉,意气风发道:“变局已来,大任在我!”

巫崇云嗯了一声,唇角浮现微微的笑,她看向雷霆笼罩的山峰,道:“你去吧。”

只要她还在,卫明夷前方就不会有跨不过的山,也不会有淌不过的河。

目送卫明夷身影消失后,巫崇云寻了一处合适的山头打坐清修。到了元婴,再往上走比往昔困难了。她知道元婴三重修三大法身,洞天则是三我归一,但其中到底如何做,还是有些不分明。在灵山时候,有长者指导,而现在,只能靠她自己靠着过往的知识去摸索。

万雷山里。

卫明夷将法器布置完毕,也开始观象雷霆。

在来此前,她已经将道书读透了,为了理解“雷法”,她还翻看了神霄雷法、请教了修持过的掌教。九州的雷法多种多样,有的存想雷神,有的是以符箓为用,还有的以北极为主,存想日月星三光炼成专发雷法的“神气”,再用符印打出雷霆。至于打出的雷霆也分阴阳五行之属,各式各样。

卫明夷要修行的是《东君传道歌·天刑》中的雷法,其为阴阳相薄,其为天地之刑。观想存思法门都是借“物”,而她修的法道,则是要拟天地之万化,发阴阳之机枢。卫明夷在雷山上一坐就是数月,而在万雷山外,入定的巫崇云倏然睁眼,冷冷地注视着入口处。

又有人来万雷山中锤炼自身了。

这原本不算什么,万雷山极大,可以互不妨碍。

但那人排场极大,有三名护道人,一来便四下飞驰,想要清山。

入口处,守山道人耷拉着眉眼,对里头发生的事不管不顾。

“真人,不管管么?”守山人身侧有个年幼的小童,瞪大了眼睛,眸中满是惶恐。

守山道人声音苍老:“买卖之外,莫管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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