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被控制住的元栖霞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望向陈清和的视线一派冰寒,不复温情。

陈清和面色变幻不定,以她一人之力对付不了堕落的元栖霞,也无法抗衡冲渊宗一行。她不知道这几人是怎么进入藏兵台的,但局势俨然彻底失控。藏兵台之行不复轻松,别说找到契合自身的宝物,可能连活着回去都成了问题。

“不愿意说么?”卫明夷注视着陈清和,她知道尘不渡和这俩的关系,看在尘不渡面子上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她悠悠一笑,道,“十方天宫‘合荒计划’生变,不会是整个家族都堕落成邪祟了吧?不仅是这位真人,你其实也是?”

“你胡说!”陈清和厉声道。她内心深处在挣扎着,十方天宫对仰春台充斥着敌意,可仰春台在对付邪祟之事上,其实也能算作同道。她心思如潮水翻涌,片刻后道,“藏兵台往常只四家道人来,你们用特殊的手段进入藏兵台,破坏了平衡,所以荒域那边的‘神裔’也跟着进来了。”

这是陈清和的猜测,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可能。她不认为冲渊宗和荒域那边勾结,但肯定变数是因她们而生。在第一层的时候,十方天宫没跟余下几家回合,就是因为碰到了“神裔”。那神裔道行也被压制到了金丹,但斗战手段十分了得,还带来了对修道人的污染。她们几人倒还好,但是母亲……却被邪祟侵蚀了。

她知道母亲一直心存着不满,阿娘还在时候便与她争执过数回,有对玉皇宗的、对陈氏的、有对阿娘,甚至还有对她的,但这些负面的情绪……竟能让她连抵抗侵蚀的办法都没有吗?还是说她……其实是自愿走向了混沌。陈清和不想也不敢往那糟糕的方向去猜。

神裔?这两个字一出,卫明夷也吃了一惊。神裔怎么进藏兵台的?难道跟金手指有关?也不一定,小太一说了,荒域深处有开天骨,具备了某种意识。她敛起面上的面容,凝视着陈清和,道:“怎么不是你们走错了路?要知道带来灾劫的计划就是你陈家主导的。”卫明夷说了这一句,也懒得跟陈清和争什么,神裔都出现了,说这些没有意义。

“尘道友,她是邪祟。”巫崇云淡淡道。

又一声“尘道友”,陈清和再次恍惚。先前一直顾着元栖霞,此刻终于分出心神看向最先出手帮她的尘不渡。这用来困人的阵势,很像十方天宫的道法,而冲渊宗的又喊她“陈”,难道是陈氏的人吗?她凝望着尘不渡,对上那双颓然中仿佛已看透世间沧桑的眼睛,有些熟悉,但又不知道是谁。

“是,邪祟。”尘不渡一字一顿地回答。

陈清和从这几个字中听出了杀机,她下意识道:“不要。”她维护元栖霞,说,“只是被侵染了,用丹丸可以驱逐!”

卫明夷垂眼。

她们安静下来,但那被竹签困住的元栖霞奇异地笑了一声,她凝眸看陈清和,那双冷冰冰的眼中终于浮现了几分温情,可说的却是诛心的话:“我是自行投向荒域的啊,君无垢只不过趁乱给了我一枚明心果实,让我最终决定踏出那一步而已。”

入耳的话语堪称柔和,陈清和心神大震,她隐约有猜测,但始终不敢细想,可现在却被元栖霞点破了。她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来。

元栖霞又道:“你以为陈却非死了是么?”她面色骤冷,寒声道,“并不是,她是个软弱的人,无法接受一些真相,便选择抛弃我们离去!因你天赋极佳,十方天宫要培养你,所以掩下了陈却非出逃的事!”

陈清和蓦地抬头看元栖霞,面上满是震惊,她强作的镇定被这番话撕碎,拢在袖中的手倏地握成了拳头。

“你我母女本该相依为命,奈何陈氏真人要亲自教你,迫使我们不得长聚。”

“我、我——”陈清和心慌意乱,不由感到口干舌燥。

而元栖霞话锋一转,厉声道:“你跟着陈氏那些真人修行,可连九品神砂都无法为我取到!你说你有什么用?!我若是留在玉皇宗中,早已经成就,又怎么会受人冷眼?”

“我的功行还没到用神砂的地步,况且族中有定额。”陈清和替自己解释了一句,可惹来的却是元栖霞放纵的大笑。

“看啊,这就是我投向荒域的原因,她们没有这种规矩,没有强落到我身上的锁链。”之前最大的问题是无法保持自我,可有了“明心果实”,她仍旧是她自己。

“你毕竟是我的女儿,来,清和,来我身边。”元栖霞直勾勾地看着陈清和,声如魔魅。

回答元栖霞的是一声惊爆,竹签闪烁着湛然的清光,阵势变化带来了风火,猛然间向着元栖霞扑去,而元栖霞只是冷冷笑了声,法力一转,身后一尊庞大的神尊法相腾跃了出来。起初还只是一般人的模样,但随着法力的奔涌,这尊法相霎那幻出三头六臂,起落间带起天风流火,砸向了那阵势。

卫明夷见状,眸光一寒。神通一转,规正阵势。她抬手打出九道并雷光飞迸的法印,向着法相上一按。霹雳似的大响连绵不断,法相往后跌退几步,身外的金甲已被打碎。

“等等——”陈清和大喊道,她的双眸发红,“这是我们十方天宫的事,我——”

可卫明夷完全不理会陈清和,这投入荒域的道人只是自以为保持着情志,记忆虽然在,但人的性情是会在邪祟的影响下逐渐变化的。一被混沌彻底侵染,就跟原来的存在不同了。明心果实……其实也就是将骤然失智,变作潜移默化。她看向阵中鲜血横流的元栖霞,神色冷峻。藏兵台中已有邪祟,再让这人逃了,情况只能更糟糕。

陈清和不想与冲渊宗一行人动手,可要她眼睁睁看着元栖霞被杀死,她也做不到。只是,她的法力才一转,可下一刻,像凝冰般,无法推动分毫。她一偏头,对上一双寂然无波的眼睛,心中一寒。

沉默良久的尘不渡望向陈清和:“她已不是你的母亲。”

理智告诉陈清和,在元栖霞堕落后就不是了,可情感上无法接受这点,尤其是元栖霞看着与一般修道人无异。

元栖霞虽然能应对陈氏道人,但面对冲渊宗一行人时,却难以再占据上风了。在身后那道神尊法相被打破后,她叹息道:“可惜了。”她身上那肆意鼓荡的邪气降了下来,仿佛到了最后一刻,她又恢复了道人的清明。她目光柔和地看向陈清和,只传音她一人,道:“清和,抱歉,之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陈清和猛地一抬头,她错愕地看着阵势中的道人身影倏然崩散,恍惚中一道流光闪电似的袭向她。她心中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浑身冰寒仿佛跌到冰窟之中。可就在那流光即将撞上她身躯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朝着前方流光一按。

“血脉夺心印。”尘不渡的脸色难看至极,这是十方天宫的夺舍禁术,以血脉为基,如果被元栖霞做成功了,那“陈清和”便算彻底消失了。她能这么快用出,想来也修持了很多年。

陈清和一听尘不渡说话,就知道元栖霞要做什么,她的神色变幻,有不可思议,也有伤怀。数息后,她的身上倏地爆发出一股秽恶之气,她先与神裔交手,后又同元栖霞对战,不免受到秽气的侵染。此刻心神有隙,那秽气趁机钻了出来。尘不渡神色骤变,她眼疾手快,朝着陈清和口中塞了一枚破秽丹,紧接着又打出一道青光萦绕的牌符,悬在陈清和上方。

卫明夷看着尘不渡的动作,默了一会儿,问道:“道友打算怎样?”

尘不渡眼中疲色更甚,她看着陈清和,不放心她独自在藏兵台中行走。可要是带走——对冲渊宗又不好。

卫明夷看她神色犹豫,心中了然,她道:“带走吧。”

尘不渡朝着卫明夷打了个稽首,哑声道:“多谢。”

卫明夷摆了摆手,取出留章书跟道友联络,告诉她们神裔的踪迹,要她们小心,同时也询问她们的下落。

谢仙卿回了消息,说是她们都聚在一起,没有碰到神裔,但遇到了世家道人,正在争抢一件法器。

卫明夷心中大定,就怕有同道落单碰到了那君无垢。与尘不渡说了几句,准备往谢仙卿她们那儿去。只是看着不甘不愿、被强行带走的陈清和,卫明夷忽又问:“到了第三层,我们不一定能落到一处,到时候,陈氏的道人会先找到她吧?”

“我有办法。”尘不渡道。

卫明夷听她这么说就放心了,她笑着点了点头,立马就遭到陈清和她瞪视。

伤心的情绪还未消散,怒火已萌生,且得了风助似的,大有燎原之势。卫明夷看在尘不渡的面子上没有讥讽她,可陈清和自己忍不住了,她红着眼道:“你们捉了我也没有用,世家不会受你们威胁。”

“我们捉你,是省得你化作邪祟。”卫明夷抱着双臂,一挑眉道。

“我不会。”陈清和拔高声音,她有自己的道,不会跟荒域那些东西为伍。只是想到了元栖霞,她的神色不免有些黯然。

卫明夷撇了撇嘴,不再跟陈清和争论。她朝着巫崇云靠了靠,抬手去捉拂尘,等到手背被拂尘一扫,她才高高兴兴地将手收回。

不过,没等她跟巫崇云私语几句,眼前倏地一暗。那熊熊燃烧的火之域倏然间崩塌了,等立定后俨然已到了第三层,周边一个人都没有。这回卫明夷很有经验,第一时间拿出留章书,四处找人。她还问道:“第二层的宝器谁得了?”虽然她先前放言要拿全部,但藏兵台这种变化,很看天运,除非每次都刷到她眼前,不然难保她在赶路,就有幸运儿得手。

风苍苍报了个方向,又回答:“没人得到。”都是差一点到手,世家的人忒是可恶。自己得不到就不让冲渊宗拥有。

卫明夷有些遗憾,她一边纵行寻人,一边观看这第三层的情况。没有水火相侵,不知道有什么特殊的。心中念头才浮现,她就听到了惊天动地的崩腾声响。她朝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乌泱泱一群看不出族属的妖兽肆意奔腾,从地平线一端,带着浩荡的声势涌来。所到之处,草木摧折,什么都不剩。不管那妖兽是什么境界,这样一大群涌来,就算是金丹也会被践踏成肉饼,只能纵身飞行。

可随着凄厉鸟鸣传出,苍穹也被张开的翅翼掩住,天地间倏然一暗。卫明夷倒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要遁入迷神宫中,可转念一想,藏起来那怎么寻人?如果这兽潮不停歇呢?她试着打出法印,可前头的死了,后头的立马冲上来了,根本不可遏制。卫明夷眉头一皱,以“地规”神通“画地为牢”,“天刑”一动,顿时雷网大张,紫色的雷霆如龙蛇狂舞,打得妖群血沫飞溅。

地上奔涌的虽然能用神通限制住,但这样做就意味着她的法力得时时刻刻运转,要是在这个时候遇到君无垢就不妙了。想到了神裔,卫明夷心间又是一寒。这兽潮类似邪潮,会不会是君无垢弄出来的?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眼神凛了凛,卫明夷将先前得到了“无尽重水”取了出来,朝着下方一倾,顿时一道洪流掀起,漫向了四方,宛如天河崩腾。入了水中的妖兽被水流挤压着,闪烁几下后,在水中失去了形影。

一刻钟后,那兽潮的冲势终于减缓了。卫明夷察觉到数道气机朝自己这边掠来,仔细一看,是巫崇云她们,顿时松了一口气。“师尊!”她轻快地喊了一声,快速地迎了上去,跟握住巫崇云的手后,才跟同道们打招呼。

“是兽潮。这一层的法器,或许跟御兽有关。”巫崇云道。

卫明夷“唔”一声,看向了苍羽宗的宁承,她们之中,只这位是御兽一脉的。将无尽重水收起,卫明夷又问:“如果再遇到兽潮,宁道友有办法对付么?”

“可以试试。”宁承没将话说得太满。

正如第一层要到水波汹涌之地,这一层同样得逆着兽潮而上。虽然极想在第一时间取到法器,但对卫明夷来说,还是道友最重要。身在险地,对手不仅是世家的,还有神裔,怎样都得等人到齐了。半个时辰后,人尽数汇聚到了一处。

尘不渡来得最晚,除了她自己,还有个脸色如冰霜的陈清和。

卫明夷看了眼尘不渡,见她身上有伤,眸光倏地一冷,道:“她打你了?”

“不是。”尘不渡摇头道,“遇见了兽潮。”

卫明夷拧眉,狐疑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动,她觉得氛围有些不大对,难不成是尘不渡跟陈清和坦白了?

很快的,陈清和就给了卫明夷答案。

在一行人坐上飞舟,朝着法器可能出没的地方掠去时,陈清和忽然:“你修的是《太一却邪机要》,我认出来了。这是天字经,只陈氏的嫡脉才能修,你学的不像是残经,你到底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尘不渡垂眼,沉默不语。

卫明夷扬眉,洒然一笑道:“区区天字经而已,只你十方天宫会么?你要是想看,我可以立马学了。”

陈清和:“……”这人会纯净派的功法,后面还使出了天演山的阵法,将她们一行人耍得团团转。是了,荒域的冲渊宗很神秘,会好几家功法,那有陈氏的,也不算稀奇。陈清和试图说服自己,可隐约觉得不对。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这样,可具体如何,她又说不上来。她无言,只能用深沉的视线看尘不渡,希望从她的身上得到什么。

在这一层中,卫明夷一行人率先找到了法器,可奇怪的是,世家的道人们没出现。卫明夷不信世家的人找不到陈清和。难不成是遇见了神裔,无暇过来了?疑惑归疑惑,取起法器,卫明夷她们也不客气,毕竟没了世家的相阻,有所得的概率更大。

但一连几层,世家那边都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卫明夷便有些不安了,生怕风雨欲来。

“你不与她们联系,难道不怕她们出事么?”卫明夷问陈清和。

留着陈清和,除了限制行动外,也没阻拦她使用法器、符箓联系人——当然一切得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可陈清和除了最初质问尘不渡外,十分安静,仿佛一尊木偶,眼神最生动时刻,也只是望向尘不渡时。

陈清和不回答。

遇到神裔是坏事,碰到冲渊宗的,难道是好事么?

她相信,如果族人将消息带到,世家为了防备神裔,必定一起行动。陈氏这边没人护道了,但灵山、云中境以及天演山的护道人还在。

卫明夷撇了撇嘴,不理会什么都不肯说的陈清和了。现在已经是第六层了,除了第二层空了,第三、四、五层,她们都取到了一件法器。“师尊,你说她们是不是出事了?”卫明夷转向巫崇云问道。

“有可能。”巫崇云蹙眉道。

卫明夷又问:“那我们怎么办?”

“一是直接找到世家的人,二么,便是以最快的速度打通藏兵台,只要将法器都取走,它就会关闭了。”尘不渡开口道。对冲渊宗来说,当然是后者有利,毕竟这本来就是她们的目的。

“再快也快不过头颅点地的速度呢。”卫明夷自言自语。当然,那神裔未必会杀死世家的那些人,到时候被污染的世家道人从藏兵台走出去……卫明夷都不敢想会出现什么样的场景。只要有一处出现了疏漏,四大世家掌控的地盘便会爆发荒土。要知道这四家如今还好好的,能庇护附近的家族和生民,可要是四家完蛋了,冲渊宗的敌人是少了,可因此牺牲的生民,会是一个极为恐怖的数额。

这些世家坏事做尽,但在她回收九州前,世家又不能都死了。

“师尊,我想去找她们。”卫明夷认真道。

巫崇云惯来不会拒绝她,一颔首答了声“好”。

至于余下的道人,也没有意见。器海无涯是冲渊宗之物,自然以冲渊宗为主。

“陈道友,我以为你还是与她们联系一番最好。落到我等手中,至少还能是个人;可要是被神裔看中了,那真的是万劫不复了。”卫明夷笑微微地转向陈清和,又道,“你知道的,我们其实可以完全不管那些人死活,毕竟,她们不出现,对我们来说,再好不过。”

陈清和咬了咬下唇,面露犹豫之色。

荒域的冲渊宗实在是神秘,没人知道她们怎么去荒域的,也不知清楚如何在荒域留下不被邪潮冲垮的驻地。听说无生陆那边迫于无奈,已跟仰春台开始合作,推动纯净堡垒计划。但在十方天宫中,反对的声音仍旧很多。有人说冲渊宗是敌视世家的,也有人说冲渊宗是从里边出来的。毕竟神裔的存在,证明了里头真的有未知的东西。

卫明夷看她不说话,有些烦了。

她对巫崇云之外的人少有耐心。

尘不渡搭垂着眉眼,她忽地取出一件古旧的法器来。

那法器是球形的,在现在的卫明夷眼中,属实是脆弱不堪。

可陈清和在看到那法器后,眼神骤然变化,这是她幼年时候炼制的第一件法器。

长大后她自觉它不堪入目,在某次与人比试失败后瞧见它,就将它扔掉了。后来虽有悔意,但也不多。

她渐渐地忘记了这一拙劣的作品,可在看到尘不渡将它取出来的时候,仍旧第一眼认出了它。

并且那过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心中。

“你是谁?”陈清和望向尘不渡,嗓音变调。

尘不渡抬手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发丝,轻声道:“联系她们。”

卫明夷眯了眯眼,没再吭声。

是否袒露身份,是尘不渡的自由。

她没理由拦着母女相聚——虽然看起来也没那么温馨。

她都有点同情陈清和了,在短短时间里遭到双重的打击。不过陈清和看着情绪波动不大,是十方天宫的“非人教育”导致的么?

至于麻烦,天都塌了,这些麻烦还能算是麻烦么?

陈清和心下不安,又问了一次:“你是谁?”她伸手去取那件法器,可还没触碰到,尘不渡便将它收了回去。

“先问消息。”尘不渡的声音更疲倦了。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