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孙氏道人并非慢慢气机枯竭而败亡的,一开始巫崇云交手时候,还维持着一个势均力敌的表象。但到了某一瞬间,他的气机迅速跌落,快得连施援都来不及,就失去自身的存在,一点气意都没能返回到焚金乌中去。

这最后一幕并不漫长,但在道人的感应中被不断延长了,尤其是孙道人化归乌有的一幕,令孙氏的元婴道人震撼无比,心中浮现了一抹深深的惊惧。

太快了。

连元婴三重境都如此,那么层次更加低的呢?

血阳大州这边只余下孙氏族主一人了,还能胜么?

“足下到底是谁?”孙氏族主眼眸赤红,他死死地盯着巫崇云。他猜测是芙蓉州的人,而根据传回的消息,那边是灵山的道人。然而牵制住他的人,使用的并非是灵山那边的道法,或许一开始得到的信息就是错的。

不远处的宿玄镜一振剑,从容道:“冲渊宗。”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底下的卫明夷就得到了一条血阳孙氏声望仇恨的提示。

卫明夷都快忘记这仇恨机制了,先前的对手都没怎么跳,难不成是因为他们不知冲渊宗?或者死太快了?卫明夷心念一转,将思绪压下。还有化作血阳镜的道宫,她必须一一坏去,减去师尊、掌教她们那边的压力!

解决孙氏三重境道人的巫崇云并没有看向孙氏族主,她见同道们还能拖延,便将目光落向了余下的元婴。血阳孙氏中,不少人都使用了补天术来拔高自己的道行,故而在巫崇云的眼中,他们身上的缺隙格外明显。法力朝着对方身上涌了去,不多时,便捕捉到了对方的气机。对面的道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试图将巫崇云放出来的光华一一消杀,可就算从焚金乌中借来了法力,也不足以抵御,最后也跟先前道人一样,快速地化归虚无。

余下的道人越发惊恐畏惧,摸不清巫崇云的道法,生怕自己在眨眼间便亡去。孙氏族主见状,更是难以沉心静气。局势跟他料想得不一样,不能再这样下去。他深呼吸一口气,朝着焚金乌中招来更多的力量。但这法器并非是他想用多少就用多少的,他得投入相应的祭品才能够得到足数的回应。他当然不会将自身当作祭品,眼神闪烁间,那原本被其余人借取的力量一瞬间收了回来,焚金乌只笼罩着他一个人。

可这样还不够,他见底下的道宫快要被推尽,知道那些修为低下的族子已不起作用,索性将法诀一掐,顿时,身陷在无尽重水中的道人身上出现一条条游动的血线。那血线快速地扩张,在某一瞬间化作一团焚尽一切的烈火,最后什么都不存在了。

与此同时,孙氏族主身上的气意猛然间拔高了一些。他一弹指,打出一枚通透晶莹的玉。那晶玉被徐雪英她们的法力一冲,顿时化作了碎片。但它没有彻底消失,而是变作了更多枚,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晶玉里头,映照出了孙氏族主的身影,他的气机尽数融入晶玉里头,原处只留下一轮排荡一切力量的焚金乌。

徐雪英她们试着斩破晶玉,可晶玉碎去,孙氏族主的身影出现在更小更细碎的晶玉中,只要无法一口气将所有晶玉都化作齑粉,那么孙氏族主就不会亡去。这是孙氏族主的神通,一种纯守御的法门。身影在晶玉中腾挪的他,也无法推动焚金乌攻击别人。

“他这是要做什么?”宿玄镜面色一寒,抬手起剑,剑光落处,晶玉破碎,但也有更多的晶玉在诞生。

尽管不知孙氏族主的打算,众人仍旧攻击那出现在前方的晶玉。虽然晶玉会碎成几块,但并非无限制的,几轮攻击落下,便会彻底化作齑粉,被罡风吹散。

就在某一个瞬间,不仅仅是底下的孙氏道人气机消失了,连那些元婴道人的身躯都一僵,根本不等巫崇云下杀手,对方便被血线和烈火缠身。这些人能暂时借取焚金乌的力量,可那并不是说他们能主导焚金乌,而是孙氏族主借给他们的。所有人——包括御主孙氏族主,其实都可以算焚金乌的祭品。

“他要汲取那些人的性命,攀登洞天。”巫崇云眉头微蹙,眼神冷凝。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轮赤色的大日腾空而起,所有晶玉中都映照出了赤日的模样。而其中的孙道人虚影动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向着那轮大日走去。不待巫崇云她们动手,晶玉自行破碎!焚金乌中,猛地爆发出一股强悍的气息,仿佛要撑爆天地。孙道人的虚影在赤日中走动,来来往往,仿佛无数个“我”叠合在一起。

巫崇云一众心中警铃大作。

她虽然不认为孙道人能跨过那道关隘,但此刻,孙道人的气意攀升至顶点,具备极大的威胁性。攀登洞天的过程是不可能暂停的,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如果是后者,孙道人如在最后刹那将自身的力量宣泄出去,那也能毁天灭地。

在孙道人的计划中按部就班是最好的,可偏被人扰乱了,他不得不迈出那极为危险的一幕。他研究过拜日教的典籍,认为焚金乌是能够成为载道之器的。他是靠着补天术拔升到如此地步的,体内必定多杂质。他可以让焚金乌将杂质烧去,而缺失的力量,就从焚金乌中求取——当那些人都化作祭品后,焚金乌会回应他的。

随着他力量的拔升,整个血阳大州的灵机都沸腾起来,族中供养的那道地阶灵脉整个儿拔了起来。可灵脉一动,原先沿着它布置的用来净化荒土的阵势尽数破败。混沌之息顿时越过了血阳大州的边界,朝着里头涌来。

都要迈入洞天了,孙道人哪里还会在意血阳大州的荒土?坐在焚金乌中的孙道人漠然地朝着巫崇云她们望了一眼,一抬手往下一按,便是一片连绵不断的天火。

“他要借着焚金乌成就,并非自身攀登洞天。”巫崇云淡淡说道。

宿玄镜她们立刻意会,只要将焚金乌打坏,孙道人就无法达成目的。因那孙道人练邪法,已经属于血阳大州的道人炼去,现在她们也没有什么对手,只用针对孙道人一人。

至于底下冲荡的混沌之气——

卫明夷她们自有办法料理。

面前敌手消失了,回收的进度卡在了最后一点。

卫明夷紧绷的神经并没有松懈,在察觉到混沌之气在荡动的时候,立马购买了一架净化天轮将它升到了天阶。

无尽重水仍旧笼罩血阳大州,虽对付不了那孙道人,但可以打散冲到州中的邪祟。

底下的人在清理邪祟,而那在九霄中的元婴真人,一举一动间,俱是能将山岳推平的伟力。

巫崇云发现这位孙氏的族主要比之前几位强些,可能在攀登中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东西,只要是外来的,都被孙道人用焚金乌灼去,不给她落下琴令的机会。而且他身上的缺隙在一个个地减少,孙道人自身当然没有这个本事,大概率是法器带来的。这法器说是天阶,但其实已经超越了这个层次,只是九州道人未曾给那一境界定名。要再这样继续下去,或许真被孙道人做成了。

“宿道友。”巫崇云转向了宿玄镜,在场之人中,唯有宿玄镜是剑修。以剑之利,或许能撕出一道裂隙。

“我的法力不够。”宿玄镜思忖片刻后,摇了摇头。

“我有一法,名曰‘择善而从’,在神通运转间,能临来一神通。”梦丹青道。她修持的是文道功法,“择善而从”,可凭她意愿选择一人为师。

徐雪英没说话,但她从天妖百化图中招出了一只形似蜈蚣,通体都是眼睛的天妖来。这天妖神通十分奇异,眼眸转动间,能捕捉气机,断定最为合适的战机。

而一侧,谢仙卿也做好了准备,她面上的纹路越发妖异诡艳,一双金瞳中,凛凛生寒。

“试一试。”巫崇云道,旋即又给底下的卫明夷传语。孙道人还是有可能在最后刹那选择玉石俱焚的,那一刻护山大阵未必能及时生出抵御伤害,但卫明夷有洞天层次的身外天,能将底下的金丹、筑基道友藏进去。

数息后。

梦丹青的道法运转,她的眸中似是映照出了千百道流星似的剑芒,她伸手一捉,便拿住了一道剑气。朝着宿玄镜一颔首,两道贯穿天地的凛冽剑芒倏然间生出,如白虹贯日,精准无匹地点在徐雪英借天妖指明的地方。就在她们动手的刹那,巫崇云将取一而足催动,从孙道人的身上剥去了一道守御的神通。

剑气嗡鸣不已,天地间仿佛只余下剑鸣声。剑芒点中焚金乌的刹那,谢仙卿便将自身的法力度了过去,一群食火的蛊虫被烧灼成了灰烬而又再生,使得焚金乌无法在瞬息间弥合。

孙道人如想要成就,必须得排出焚金乌上头肆虐的异气。不管是焚金乌还是他,在成就的时刻不能出现不完美的瞬间。他之缺隙要焚金乌焚烧尽,而焚金乌的缺处则要他自身拨动法力去弥补。就在他法力荡开的刹那,巫崇云终于在“双缺”之中,找到了孙道人的气意。

她朝着孙道人看了一眼,道法转动间,要将孙道人化归于虚无。这一刻,孙道人总算是知道先前那位族人是如何败的了,面前这位道法格外强横,知晓有无之变,撬动了天地大势,相当于整个天地都在吞没他。他眼神中流露出了浓郁的憎恨,知道那一步无论如何都迈不出了。他没有再补全自身被吞去的那部分,而是借着恢复过来的焚金乌,在法力冲破禁锢的刹那,将一身强横的力量都宣泄出来。

他无法成就,那底下的人也休想活!

障碍物消失的刹那,卫明夷第一时间将道人们送到迷神宫中。她没有选择购买护山大阵,系统还没有吞掉天监令,她怕时间上来不及。这要是错过一瞬,可能就身死道消了。

而巫崇云、宿玄镜她们早做了防备。孙道人将自身元婴爆开,可力量宣泄的范围是有限的,只要躲开就好了。

一阵惊天动地的爆响传出,直至一刻钟后才停歇。茫茫的烟尘被罡风吹散,偌大的血阳宫被夷为平地。地上遍布一道道深深的裂隙,如烈日灼烧下干裂的大地。炎气弥漫,别说是生灵,就连附近的邪祟也在这一阵轰爆中消失不见。

迷神宫中。

金手指提示,回收的进度百分之百。

可卫明夷还是耐着性子等待一段时间后才出去。

血阳宫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样貌了,像是被陨石砸过,坑坑洼洼的。

“师尊!”卫明夷朝着巫崇云看了眼,眸光炯炯发亮。

巫崇云将天监令递给卫明夷,与她说了几句孙道人的事。

血阳大州中的生民已经被她们转移走,而州中的修道人则是在瞬息间化作焚金乌的血食,最后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剩下。巫崇云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话锋一转,又提到了混沌之息。

孙氏的阵势都是依灵脉布置的,灵脉一空,等同于血阳大州也暴露在混沌之气下,荒土正在快速扩张。

卫明夷点了点头,道:“净化天轮已经落下了。”至于护山大阵——目前资历点还有许多,卫明夷索性花了两万升级大阵,让血阳大州也处在其中。

血阳孙氏是二流盛族,这回的收获极大。在简短的交流后,卫明夷才去看先前划过的一串消息。其中一万点资历是回收盛族、名望晋级到名扬四海阶段获得的,它还带来一百天赋点,是卫明夷最大的收获。其次是“名扬四海”的成就,与先前的“略有声名”“驰声走誉”成就相似,是仰春台在荒域扬的名,跟着正式的名望而变动,一百点资历、一点天赋点,聊胜于无。

增增减减,卫明夷现在拥有十二万出头的资历点,以及一百一十六点天赋点。

最重要的是,她的基本资历点涨到一万零六百每个月了!

这意味着,每年都会有将近十三万的资历点入账,她打坐清修个几年,百万资产不是梦。

当然要是能有对应一流世家的名望那就更好了,不过连盛族都要等它被削弱后才能打,四大世家那暂时还是不要想了。

“这边不好住人,需要重新用法力梳理地气山脉。”宿玄镜道。

“荒土之祸,九州人口折损过半,不管是麟州还是芙蓉州,都有足够空间。血阳大州这处,慢慢梳理就是。”

……

一行人商议一番后,决定先回芙蓉州去。血阳大州的东西毁得彻底,所幸混沌侵入还不算厉害,净化天轮暂时足用。因血阳大州不与冲渊宗掌握的各州交接,卫明夷花了一万资历点购买了传送阵。先回去梳理自身气机,等到腾出时间来,再以血阳大州为中心,去梳理外头被侵蚀的荒土。

在卫明夷她们离开后,数道身影破空而来,出现在了血阳大州外。他们都是鸿羽丰氏的道人,先前因云中境插手,没能彻底吞并孙氏。如今应付走了云中境道人,终于有机会出来了。这几人都是来探查消息的。只是朝着前方望了一眼,道人们神色大变。在他们的感知中,血阳宫那边什么都不剩了,连断壁残垣都不曾留下。而整个血阳大州中一片死气沉沉,一丝生灵的气机都没有。

“难道被邪祟攻入了?”

“孙氏还有三重境道人坐镇呢,哪有可能不敌邪祟。”

“那又是哪个势力动手?”

……

洪泽丰氏的道人决定入内探查更多的消息,但不论他们怎么做,都无法进入血阳大州中,前方有一道坚不可摧的阵势阻挡着。鸿羽丰氏的道人心中寒意更甚,直觉告诉他们此地有古怪,也不敢多停留,一转身便化作一道遁光回去了。

鸿羽大州,鸿羽天宫。

丰氏这边并没有合荒计划的产物,他们控制下的地盘并没有化作荒土,一切秩序都如常。

跟孙氏道人一样,丰氏也怀有一种野心。只是他们并没有压榨附属的家族,而是将目光放在那些因荒土而破败的家族和宗派上。

怕云中境那边有意见,鸿羽丰氏一开始的目标是宗派。他们一口气打下数个附属三宗的宗派,可不见任何三宗的修士来支援。要么是没收到消息,要么就是三宗决定放弃这些宗派。但宗派库藏远不能跟世家相比,难以满足丰氏的胃口。渐渐的,丰氏找上了一些附属其它盛族的三流世家。

期间,云中境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丰氏的胆子就变大了,于是瞄准了本来就跟他们不对付的血阳孙氏。哪知最后云中境道人出来干预,丰氏自认是没有办法抵抗云氏道人的,也便退了回去。而在这个时候,孙氏又告了黑状,说丰氏四处征伐是为了攀登洞天。可他血阳孙氏不也那么做么?迫于无奈,丰氏送出不少东西给云中境,并且蛰伏了一段时间。新仇旧恨,丰氏对孙氏更是恨得不行。

只是除了情感上的憎恨,丰氏更多的是想从血阳大州得到好处。故而一听血阳孙氏疑似被不明势力灭去,丰氏道人心中并非是快意,而是愤怒。丰氏道人不死心,又派了一些道人前往血阳大州,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

就算他们带了专门坏去大阵的法器,也无法将壁障摧毁,不能进入血阳大州地域。而在这个过程中,孙氏的道人一直没有出现,里头死一般寂静,血阳孙氏,真的是亡了。愤恨归愤恨,丰氏当然没有替血阳孙氏报仇的道理,只得将目光放到别处去。在他们的不懈努力下,收敛的九品神砂终于达到了一个数额,这是他们能获取的最大数目。

攀登洞天的机会只有一线,尽管失败的可能极大。

但求道之人,不会选择退步。

上重天。

九州的洞天与以九歌为首的神裔们在对峙。

荒变已有数年,她们谁也战胜不了谁,都被道法牵制在了这个地方。

九州洞天神色凝重,而九歌心中同样不畅快。按理说,荒气在净域蔓延,应该抵达了幽罗玄狱,里头的道友们该出来才是。但下看九州,双方只是僵持着,说明那边出现了变故。

“一股气意往上拔升,有人在攀登洞天了呢。”九歌唇角噙着笑意,她的神色柔和,眼神中带着垂怜众生的慈悲。

“多一个道友,我们的胜算就多一分。”答话的道人脸色阴沉。

“是么?”九歌笑了一声,视线中多了几分嘲弄,“既然如此欢迎同道,怎么近万年,晋升之路都被四家截断?是有洞天之姿的人只诞生于你们世家么?”

“承认吧,你们内心深处很急,急着将那攀登洞天的人给压下去。”

“多少年了,你们还是一样爱食血肉呢。”

……

看似是九歌一人在说话,但数道声音交会叠合,在九州洞天的耳畔回荡不已。

“这样僵持下去是没有结果的。”十方天宫的洞天眼神冰冷,“蔓延的荒土已夺去太多人的性命。”

“哦?诸位要与我们讲和了么?”九歌笑吟吟道,这并非她第一回提起,在察觉事态不如想象中那般发展时候,她便已经开始提议“划界而治”了。“我们划一道界限,百年之内井水不犯河水,若是百年太短,那就五百年?你们将驻地从我荒域撤出去,我们也收回在净域中的荒土,怎样?”

谁都知道未来神裔与修道人之间还会有一战,但免不了被对方的话语诱引。她们对荒域的了解还是太少,做得准备不够充分。如果能够拥有一段时间修生养息,再仔细做谋划,未必还会被对方牵制在这里。

“你们不同意也无妨,至少,被某些东西威胁的,可不是我们呢。”九歌的笑容越发灿烂。

而此刻的幽罗玄狱中。

四大家族虽然遣了人来,但根本没人能进入其中。

深处。

只剩下一个被锁链囚镇着的人了。

而月无缺也已经有一年不曾出剑。

她合着眼睛盘膝坐着,膝上横着一柄流淌着细碎光芒的枯枝剑。

倏然间,她的右手动了动。

沉默的人忽然间恐惧地尖叫了起来:“错了,你做错了。你明明跟她们不是同道,为什么要做一样的事?”

“月无缺,月无缺,你会后悔的。”

“你个疯子,你不得好——”

最后一个“死”字还没有说出来,她身上猛然间爆出一团刺眼的光芒。

月无缺微微低头,轻轻抚剑。

她低嗤:“愚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