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哎呀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里三步一个店的,你能选择我们就是缘分呀,来了都是朋友。小贝-接客!”老板娘扯着大嗓门仰头对着隔了个小院子的二楼喊叫。

傅彦林抬头望去,从二楼的木窗里探出一张极为年轻俊秀的脸,男孩微微眯着眼和他探究的视线轻轻一碰,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意,他皮肤不算白但是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就像一块淌着蜜的琥珀。

莫小贝?武林外传那个鬼灵精一样的小姑娘?一个男孩子叫这个名字?傅彦林有些诧异地微微扬眉,终于露出了一点好奇的目光。

噔噔噔青年踩着嘎吱作响木楼梯跑下楼:“来啦来啦,”莫小贝笑着对傅彦林招手,很有眼力劲儿的抢过他的行李箱一扛:“你好,我叫莫小北,前提说明哦我不是小贝,是小北,我是这里的义工主要工作是做饭兼协助客房清扫,您跟我来。”

傅彦林点点头,他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稍微有点内向,招架不住这种过分热情的人,但是又觉得太冷漠不是很好,于是只能生硬尴尬地道谢:“好的,小北。”然而不知道大概是傅彦林的国语确实一般,还是莫小北空耳了,他成功地听错了,以为喊他的是小贝,只能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都说啦,是小北不是小贝!”

“好啦,这个傅先生是香港来的,你原谅他吧,你不也觉得我说话奇怪。”办完入住的陈姐回来把护照还给傅彦林,然后把房卡递给他,还不忘揶揄莫小北两句,最后又扯着大嗓门去响应另外一个客人的呼唤。

傅彦林叹了口气,他觉得莫小北和老板娘两个人的声音加起来就像是一列火车贴着他耳边轰隆隆开过。但是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当莫小北听说他是香港来的,态度有一瞬间冷了下来,他的话也变少了,像是触到了什么开关被强制静音了。但是傅彦林懒得深思,他已经累的脑子都不转了。

接下来莫小北自顾自提着他的行李,带着他走上嘎吱嘎吱陡峭的木楼梯爬到了顶楼的客房。

“302,就是这里,请进。”莫小北轻笑了一声,帮傅彦林刷开房门将行李箱提了进去。

傅彦林进门,环顾四周。客房不大,整体用原木色系,花里胡哨的放了很多当地特色的装饰,不大的空间还放了个竹编的落地灯,摊开行李箱走路都困难了,虽然在软装上极力掩饰,可是很明显硬件不佳,他瞥见了布满划痕的茶桌和清洗不干净灰扑扑的地毯。

推开小小的窗户极目远眺出去,能看见的也只是玉龙雪山的小小一角,挂在营销网站上的图片和现实就像康师傅牛肉面上,虽然有肉但是仅仅是肉丁,傅彦林想跑,但是碍于价格和秉持着中国人的优良旅行美德-大老远的来都来了。他一言不发地选择认命了。

傅彦林喊住了正要离开的莫小北,他摘掉了口罩:“你们这里不装电话?我有客房服务需求怎么办?”

莫小北被傅彦林的俊脸微微晃了神,虽然他觉得这个人问出来的话有点可笑,这少爷还真是大城市来的,把这小破私人民宿当五星级酒店了。但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还是耐心地回答了:“你走到走廊对着院子喊一声就好,前台不就在院子对面,这里隔音不好的,大家都听得到。”

“啊原来是这样。”傅彦林点点头,他又想叹气了硬生生忍住。不行,气运已经衰到家了再叹就啥也没有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忙咯,这边五点半提供晚餐可以点菜,然后出去吃也可以,出门右转三百米就是主街,晚上挺热闹的那边特色餐厅也多。”莫小北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就离开了,贴心地给这个孤僻的客人关上了门。

傅彦林把自己甩到了床上大字躺无神地看着天花板,电子手表发出了滴滴的微弱的提示声,他瞥了一眼,心率现在125,又升高了。

难怪整个人觉得疲惫不堪气喘也加重了,但是傅彦林懒得管,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手指微微勾起搭在胯骨上,像蜷缩的鸡爪。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样子很可笑,但是现在实在懒得动弹,甚至他明知道自己一定是有些高反导致缺氧了,干脆自我放逐意识闭上眼睛陷入了昏沉中。

“谁让你没有人家的爸爸厉害呢,你认命吧,得罪了他就是把路走窄了!”

“你不要啊,那么好的机会你不要有的是人要,你这样的后生仔我见多了,骨头硬得很,现在圈子里最不缺年轻漂亮的,你的脸能值得几个钱?”

半梦半醒中,那些令人作呕的面孔在梦里悉数浮现,不堪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把他吞没。

“啊!”傅彦林大吼一声陡然睁眼,他一低头才发现自己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把他摔懵也摔醒了。

咬着牙从地上坐起,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了看时间,晚上六点,一整天没吃东西的他决定出去看看,可是他太疲惫了完全不想出门,他想起下午的那个莫小北,好像是个厨师,那么尝尝他的手艺好了。

几分钟后,傅彦林的跟前出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炸酱米线,雪白爽滑的米线,配上油汪汪的炸肉沫酱和青色的酸菜,点睛之笔是红彤彤香气四溢的一勺油辣子,本来应该会令人食指大动,傅彦林闻着味也觉得很香,可是隐隐约约的头疼和胸闷令他吃了几口就有点食不知味,太辣了,辣的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被呛得不停的咳嗽着。

不适应的气候条件,不合胃口的食物,让堆积了一天的负面情绪几乎快要让他的胸口炸裂。这和自己想的完全的不一样,看起来说走就走的旅行似乎马上就要中道崩殂了,傅彦林这一瞬间几乎快后悔自己的轻率而为。

他还记得出发前几天,曾经掷地有声地对朋友说道:“我当然还会坚持自己的音乐梦想。”他的目光悠悠地投向了挂在墙上--那是一幅电影春光乍泄的高清巨幅海报,张国荣靠在昏黄的光影下靠在橱窗上低头点烟。他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和认真庄重:“雪藏就雪藏,脚在我的腿上,天高海阔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香港算什么一亩三分地的地方,我要去内地看看为音乐找新的灵感,或许有一天会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去看距离南极洲最近的灯塔,张国荣都要熬八年才能红,更何况是我。”

“我能红,全靠照顾我提携我的前辈们,和我的公司最最重要的是爱我的粉丝们,你们都是我的家人,谢谢大家我会为大家带来更好的作品。”

茫茫然想着傅彦林的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他循声猝然抬头,电视上何凯那张青春漂亮的脸撞入了眼帘,青年弯眸笑着,眼角下明晃晃的一颗红色的泪痣衬得他自带一种忧郁的气质。

“好帅哦...”

“是哇。”餐厅的角落里坐着两个小女孩小声讨论着发出低低的笑声。

傅彦林无声地冷笑了起来勾了勾嘴角,他可最知道,何凯唱功平平甚至稀巴烂,全靠后期师给他加班加点修音,连所谓的给粉丝的原创歌曲都是找枪手代写,但是他却会找角度找角度,知道自己哪里最好看,圈粉玩的一套又一套,那些疯狂 的老婆粉能从中环排到南丫岛。

那帮颠婆,傅彦林涵养再好都忍不住咬牙切齿在心里破口大骂,他又想起那回跟何凯的风波热搜后,当晚他回家上楼,恰逢他家那层的声控灯坏了,摸黑开锁的时候冷不防被脚底下的东西绊了一下,他借着手机灯光一照,倏然瞪大了眼睛-满地都是纸扎元宝,还有白色菊花,上面贴着写着他的名字用红笔划掉的黄纸。

傅彦林被惊吓得几乎跳起来,他觉得遍体发冷毛骨悚然,他情不自禁后退一步,气得浑身发抖。太过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些狂热徒竟然开盒到他家了,这么诅咒他!何凯是什么邪教头子吗?搞个人崇拜迷信通通抓进去!

越想越恶心,傅彦林低头看了一眼吃了三分之一的米线,有些倒胃地放下来筷子,泄愤一般把整碗米线丢进了垃圾桶里。九点了,餐厅已经没有人了,他打算回屋继续睡觉。

“请等一下!请问是食物不合胃口吗?”傅彦林刚把一根烟叼进嘴里,还没来得及打火,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焦急且紧张的声音。

傅彦林诧异地转过头,系着白围裙戴着透明口罩的莫小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被人这么盯着,他一时间觉得有点后背发毛,忍不住微微皱眉。这小子看起来好倔,一副刨根究底的样子。

“没有为什么....”放在平时傅彦林还能多解释几句,但是现在他的情绪越发的焦躁烦闷,只想急于脱身。

他看了一眼周围没有禁止吸烟的牌子,于是点燃了烟,无意识地把打火机甩得噼啪作响,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让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最激烈的情绪得到了缓和,然后他捏了捏酸胀的眉头,心平气和地望着莫小北。

然而飘散开来的烟雾让莫小北没忍住咳嗽了起来,傅彦林眼见着这小厨师迅速低下头,随即微微地撇嘴,尽管他一直在努力克制,但是微表情还是出卖了他,明显很不服气又不爽,但是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只听他耐心地发问:“那您能告诉我哪里不好吗?请给我一些改进建议吧,或者如果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重新做一碗给您。”

莫小北其实很讨厌香烟,自己也不抽,这会影响他作为一个专业厨师的味觉和嗅觉,平时能远离二手烟他有多远躲多远,要不是傅彦林实在长得好看,又是客人,他现在真的会疯狂在心里给他打差评!谁说只有客人能给商家打,商家当然也可以打回去,讨厌的客人就是要被拉黑!

傅彦林被他这样子逗乐了,这家伙长的显得小看起来都有点像个未成年,于是他好整以暇看着比他矮了一头的莫小北,起了一点逗弄戏耍的心思有点恶劣地笑了:“注意表情管理啊小朋友,你的嘴角都快耷拉到地上去了。”

“我.....你.......”莫小北愣住了,他不经逗,被戳穿了有点面子上挂不住,连带着耳朵尖也有点红了,他用力搓着围裙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末了他抽了抽鼻子,鼓起勇气道:“我是真心问的,我很需要建议。”但是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挪动脚步往正在抽烟的傅彦林方向踮着脚退远了一点。

傅彦林见状恍然大悟,他迅速按灭了烟,语气温和了下来甚至觉得刚刚自己好像有点过分了:“个人口味的话我觉得辣椒好像放的有点多,而且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现在不怎么舒服吃不下东西,真的不关你的事儿,厨房都关火了不用给我换了,明天再说吧。”

“我知道我知道!收到!明天一定改正!”莫小北的表情立刻由阴转晴了,他笑了起来眼睛亮闪闪的,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开玩笑道:“谢谢你,否则我真的对自己不自信了。”

他现在觉得这个香港来的客人长的好看又通情达理,除了抽烟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不好。

傅彦林闷闷地点点头,他已经疲于应付社交,丢下一句你早点休息就离开了。

没想到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回客房没多久,他就收到了一封来自公司的劳动解除书,紧随其后的是银行通知,他的卡被冻结了,因为公司以他违背合同内容开除他为理由,甚至倒打一耙告他要他赔一大笔不合理的解约费。在完全的强权面前,他这样的小人物宛如蝼蚁毫无反手之力。

傅彦林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冰冷的字,彻底呆住了,他踉跄着瘫倒在了沙发上,经纪公司对他这个呆了五年的人如此赶尽杀绝,雪藏他不给他资源不说,还把他的资产都冻结了,他现在身上除了两万块一无所有!

一定是何凯干的,他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就想把自己狠狠碾压死在地上,让自己彻底被封杀在娱乐圈消失。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数月前的金曲颁奖典礼说起。一年一度的十大金曲奖的颁奖典礼众星云集,作为全港最高的乐坛荣誉大奖之一,从90年代举办至今,是所有歌手心中的梦想之一,获得这种大奖意味着被观众跟行业认可,因此竞争异常的激烈。

傅彦林,今年刚满二十五岁,他十九岁那年靠着青歌赛第一名的耀眼的成绩签约了环亚娱乐公司,背靠着大公司以为能获得好资源从此星途坦荡,可是傅彦林人太直,又太傲,加上没有背景,就算他有一张极具惑人的外表和不俗的业务水平,但是五年过去了一直都一哥一姐的背景板和半温不火的存在,这一次傅彦林不甘资源一直倾斜靠别人,他铤而走险偷偷自己写了歌背着公司录了专辑然后送审,没想到真的获奖了。

傅彦林一周都处在狂热兴奋的状态,以至于他忽略了得知他获奖后公司高层之间暧昧模糊的目光,他改了五个版本的获奖感言,每天都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他数着日子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然而,当获奖名录揭开的那一瞬间-

“获得本年度,最具人气金曲奖的得主是何凯!”

台上不惑之年依然身材火辣的影后笑容满面喜气洋洋地宣布,台下掌声雷动,已经捏着演讲稿半边身子都起来的傅彦林惊呆了,他身边的何凯站了起来,冲着雷鸣的掌声四处招手点头致意,他今年刚刚成年,一出道资源就爆炸得好,这一次更是创下了最年轻的金曲奖得主这一夺目的记录。

何凯胜走的路线是忧郁青春小奶狗,吸引了无数女粉的目光,他还有个身份,星台的台长的儿子,就是那个捧出了数个视帝视后的电视台。傅彦林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何凯起身低头看他的瞬间,眼睛里充满了讥诮和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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