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我好怕啊……叔叔

门在贺成身后合拢。

他没有立刻去看僵在玄关的叶栖羽。

而是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径直走到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前,坐了下来。

沙发旁的落地灯开着,投下一圈昏黄温暖的光晕。

与豪宅整体的冷寂格格不入。

贺成目光扫过面前的茶几——

和昨天一样,摆着精致的餐点。

晶莹的虾饺,翠绿的菜心,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茸粥。

甚至还有一小碟,做成兔子形状的奶黄包。

但所有餐具都干干净净,摆放整齐。

显然一口未动。

他视线微移,落在沙发另一侧扶手上。

那里摊开放着一本书,是他昨天临走前随手翻过的那本。

贺成伸手将书拿了起来。

封面是柔软的皮革材质,但边角已经磨损。

他昨天只是随手一翻,确认是本图画书,没细看内容。

此刻,在安静等待叶栖羽下一步动作的间隙里。

他才真正将目光投向书页。

稀疏的大号字体,配着色彩鲜艳,线条简单的插图。

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小兔子,在森林里迷了路。

文字直白得,像在念给三岁小孩听:

“小兔找不到妈妈了,它很害怕。”

“树好高,路好长,天要黑了。”

贺成往后翻了几页。

小兔遇到狐狸,狐狸假意要带它回家。

小兔遇到松鼠,松鼠给了它一颗坚果。

小兔哭了,眼泪把脚下的蘑菇都打湿了。

每一页,都在重复相似的主题:

迷失,恐惧,寻找。

以及显而易见,绝不可能发生在现实里的。

童话式的温柔结局。

这不是普通的儿童读物。

它的语言,简化到了近乎贫瘠的程度。

插图的风格,也透着一股刻意的“低龄化”味道。

贺成见过这种书,是专门给有严重阅读障碍,或心智发育滞后的青少年。

准备的“安抚性读物”。

他想起昨天,叶栖羽蜷在沙发角落。

一边机械地吞咽米粥,一边盯着这本书的侧脸。

空洞,麻木,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精致人偶。

贺成合上书,放回原处。

皮革封面上,小兔子傻乎乎的笑脸正对着他。

他抬眸,看向还站在玄关的叶栖羽。

叶栖羽已经换下昨天那件,被弄脏的丝质衬衫。

穿了件同样宽大,但质地更厚的米白色羊绒衫。

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只露出几根纤细的指尖。

下身依旧什么也没穿,赤着脚。

银链在脚踝上幽幽反光。

他抱着双臂,身体重心放在没受伤的那只脚上。

微微歪着头,撇着嘴。

那双琥珀色的眼珠,正滴溜溜地转。

一会儿瞟向茶几上的食物,一会儿飞快地扫过贺成手里的书。

在贺成合上书时,叶栖羽的视线明显闪烁了一下。

像是某种秘密,被窥见的细微慌张。

但很快,那点慌张就被强装镇定的算计,覆盖了。

他盯回贺成脸上,表情几乎明晃晃地写着“我在打歪主意”。

贺成收回视线,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

目光平静地落在叶栖羽脸上。

他抬起手,朝着叶栖羽,很随意地勾了勾手指。

“过来。”

叶栖羽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贺成如此直接。

随即,他像是被这两个字里,不容置疑的命令。

刺了一下。

下巴一抬,那点强装的“甲方”架势又端了起来。

“过来?”他重复,声音故意拉高,“喂,你有没有搞错?”

“我才是付钱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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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金主!你凭什么命——”

“令”字还没出口。

贺成的视线,已经冷冷地甩了过来。

没有怒意,没有警告,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

只是平静地,笔直地看向他。

那目光,像深不见底的寒水。

瞬间淹没了叶栖羽未尽的音量,和鼓噪的气焰。

叶栖羽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

想起厚重掌心,隔着薄薄布料。

印在皮肉上炸开的刺痛。

想起自己,哭得喘不上气。

最后机械吞咽米粥的狼狈。

屁股上那已经淡去不少的伤痕,此刻仿佛被这道目光重新唤醒。

传来一阵隐隐的灼热感。

叶栖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所有冲到嘴边的狠话和架势,都被那股骤然复苏的恐惧。

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抱着手臂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羊绒衫里。

眼看硬的不行,他眼珠飞快一转。

瞬间换上一副委屈又可怜的表情。

嘴唇微微瘪起,睫毛低垂。

声音也放得又软又黏,带着浓重的鼻音:

“叔、叔叔……”

他拖着调子叫了一声,身体还配合着轻轻晃了晃。

“你别这么凶嘛……我、我还疼着呢……”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觑着贺成的脸色。

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丝毫松动的迹象。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让宽大羊绒衫的下摆,更明显地勾勒出身后那挺翘的弧度。

“昨天……你打得好重……现在坐下都还疼……”

他越说越小声,眼眶也配合地开始泛红。

蒙上一层楚楚可怜的水汽。

仿佛真的成了一个被欺负狠了的孩子。

这一套变脸行云流水,撒娇示弱信手拈来。

显然是多年练就的,对付人的熟练把戏。

贺成看着他表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直到叶栖羽那句“还疼着呢”的尾音,带着颤。

彻底消失在空气里,他将手伸进自己工装夹克的口袋。

叶栖羽的睫毛颤了颤,目光紧紧追随着贺成的手。

心里飞快地盘算:

是烟?是那个打火机?还是……

贺成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一个巴掌大的深棕色玻璃瓶。

瓶身没有任何标签。

但里面晃动的深红色油状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是一瓶未开封的红花油。

叶栖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他脸上那副精心伪装的委屈可怜,瞬间凝固!

闪过本能的警惕。

贺成用拇指抵住瓶盖下方,轻轻一掰。

“啵”一声轻响,密封的铝箔被揭开。

他拧开红色的塑料瓶盖,一股浓郁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

这气味太具有指向性了。

几乎是瞬间,就让人联想到淤伤,揉搓。

以及随之而来,更加剧烈难忍的刺痛。

贺成将瓶口微微倾斜。

让少许深红色的油液,浸湿了瓶口的内垫。

然后,他抬眸,再次看向僵在原地的叶栖羽。

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还疼,”他重复叶栖羽的话,声音平稳无波,“是么。”

“正好。”

“过来。”

他第二次说出这两个字,语气和第一次没有任何区别。

却因为手里那瓶打开的红花油,而充满了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上点药,好得快。”

叶栖羽的脸色,彻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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