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叔叔你在试探我吗?

贺成洗完手,从浴室出来时。

叶栖羽还蜷在地毯上。

他没坐在沙发上,就歪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

那块柔软长绒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

那碗鸡茸粥,被重新摆在他面前,勺子插在里面。

但他没再吃,只是用细白的手指捏着勺柄。

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已经糊掉的粥。

把虾饺戳烂,把菜心碾出汁。

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贺成擦干手,坐回沙发。

他没看叶栖羽,目光落回那本摊开的画册上。

彩色的插图,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那只迷路的小兔子还在哭。

眼泪大颗大颗,砸湿了脚下的蘑菇。

空气里除了残留的红花油辛辣,还弥漫着一种更粘稠的静默。

是规则落下后的余震,也是某种评估正在进行时的空白。

贺成的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敲了敲。

忽然开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威尼斯商人》里,鲍西娅在法庭上驳倒夏洛克,依据的是哪一条法律原则?”

叶栖羽戳粥的动作一顿,睫毛颤了颤。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贺成。

浅色的瞳孔里,是一片茫然的雾气。

他张了张嘴,似乎在脑子里费力搜寻。

几秒后,才不确定地,小声咕哝:“……以牙还牙?”

贺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极浅的折痕。

叶栖羽被他看得有些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勺子。

又试探着补充:“还是……欠债还钱?”

声音更小了,几乎听不见。

贺成合上了手里的画册。

“牛顿第一定律,表述一下。”

叶栖羽彻底僵住了。

他琥珀色的眼珠,慌乱地转动。

嘴唇抿得发白,似乎在拼命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放弃挣扎般。

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不记得了……”

贺成的目光,从他惨白的脸上移开。

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又缓缓收回,重新锁定他。

这一次,他的问题更简单,简单到近乎残忍:

“中国地图的形状,像什么?”

叶栖羽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他猛地抬眼,撞进贺成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嘲笑,没有惊讶。

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

这个问题太基础,基础到任何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都不可能答错。

也不可能……用如此简单的问题,来“考”一个成年人。

除非……

叶栖羽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他忽然明白了,贺成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考”他,他是在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丈量他认知版图上,那触目惊心的巨大空洞。

“叔叔……”叶栖羽的声音抖得厉害。

带着被彻底剥开伪装的难堪。

“你……你是在试探我吗?”

贺成没有回答。

他放下那本幼稚的画册,身体微微前倾。

巨大的阴影,随着他的动作笼罩下来。

将地毯上蜷缩的叶栖羽,完全覆盖。

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

有些用力地,攥住了叶栖羽两侧的脸颊。

迫使他仰起头,张开嘴。

露出一个有些滑稽,又无比脆弱的姿态。

贺成凑近,近到能看清叶栖羽眼中瞬间涌上的泪水。

和他皮肤下,细微的血管。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刮过这张美丽却空洞的脸。

“看来,”贺成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你不仅没有好好吃饭。”

他攥着他脸颊的手指微微收紧,带来清晰的压迫感。

“也没有,好好‘被教过’。”

这句话比任何直接的侮辱,都更狠!

它轻描淡写地揭穿了一个事实:

叶栖羽的“无知”,并非懒惰或愚笨。

而是更可悲的,系统性的“未被培育”。

他是被锁在这,华丽笼子里的金丝雀。

或许,有人喂他吃精致的食物,给他穿柔软的衣服。

却唯独忘了,或者根本不在意。

要往他脑袋里,装进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关于世界的基本轮廓。

叶栖羽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烫在贺成的手指上。

他想挣脱,想反驳,可脸颊被牢牢攥住。

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所有的骄纵,算计,伪装。

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只剩下赤裸裸的,被看穿一切后的不堪。

贺成看了他几秒,松开了手。

叶栖羽立刻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贺成不再看他,目光扫过茶几。

鸡茸粥被戳得稀烂,但确实少了一小半。

虾饺被吃掉两个,奶黄包动了一个。

进食量虽然勉强,但至少完成了“维持基本生理机能”的底线。

他像是完成了,某项既定程序的检测。

得到了“部分合格”的结果,便不再停留。

他放下那本画册,起身,准备离开。

“今晚就这样。”

他声音恢复了平直的调子,听不出情绪。

“记得关窗,晚上有雨。”

他转身,朝玄关走去。

一步,两步。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瓷碗滚落在地毯上的闷响。

和液体泼溅的声音。

贺成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叶栖羽坐在地毯上,看着自己“不小心”打翻的粥碗。

浓稠的鸡茸粥泼洒出来,大半浇在了他米白色的羊绒衫前襟。

小部分溅到地毯,和光裸的腿上。

温热黏腻。

他低着头,浓黑的长发垂落。

遮住了表情,只有紧紧抿着的嘴唇。

他在赌。

赌贺成刚才那句,“没有好好被教过”里。

是否藏着一丝极淡的在意。

赌这场以“管教”为名的游戏。

是否真的能触及他荒芜生命里,某些更深的东西。

哪怕,是用这种最幼稚,最肮脏的方式。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

贺成转过了身。

脸上,没有出现叶栖羽预想中的怒意或烦躁。

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

他只是迈开腿,不紧不慢地,重新走了回来。

靴子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叶栖羽骤然加速的心跳上。

贺成停在他面前,垂眸。

看了一眼他狼藉的前襟和腿。

又看了一眼,地上翻倒的粥碗。

然后,他弯腰。

没有训斥,没有质问。

一只手直接攥住叶栖羽羊绒衫的后领。

猛地向上一提!

“呃——!”

叶栖羽猝不及防。

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毯上拎了起来。

双脚瞬间离地!

羊绒衫勒住他的脖子,带来短暂的窒息感。

他惊慌地踢蹬双腿,双手徒劳地想去抓贺成的手臂。

“放……放开!”

贺成对他的挣扎,视若无睹。

他就这么拎着叶栖羽的后领,像拎一件不听话的行李。

转身,朝着与玄关相反。

房子更深处的走廊走去。

“你干什么!贺成!”

“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叶栖羽尖叫。

恐惧瞬间压过了,刚才那点幼稚的算计。

这不是他预想的反应!

贺成甚至没问他为什么打翻。

也没惩罚他弄脏地毯。

这种沉默直接的行动,反而更让人心慌。

贺成充耳不闻。

手臂稳如铁钳,任凭叶栖羽如何扑腾。

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穿过宽敞却冰冷的客厅,掠过挂着抽象油画的走廊墙面。

经过几扇紧闭的,不知通往何处的房门。

走廊尽头的光线,更加昏暗。

只有几盏嵌入墙脚的夜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叶栖羽对这房子的内部结构,似乎并不熟悉。

或者说,他日常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客厅,卧室。

和浴室那一小片区域。

此刻被贺成拎着走向未知的深处,陌生的环境和贺成沉默的压迫感。

让他挣扎得更厉害,脚链疯狂作响。

“你要带我去哪?!放开!混蛋!”

“我爸爸不会放过你的!”

他开始口不择言地威胁。

贺成依旧不说话。

他在一扇厚重的,与其他房门并无二致的实木门前停下。

叶栖羽的挣扎,有一瞬间的停滞。

他睁大眼睛看着这扇门,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似乎,真的不知道这扇门后是什么。

贺成空着的那只手,握住门把。

向下压,推开。

一股潮湿的浓郁水汽,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片极大的空间,光线比走廊亮堂许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按摩浴缸。

边缘镶嵌着光洁的马赛克。

旁边是独立的淋浴间,玻璃隔断上蒙着淡淡的水雾。

远处是双人洗手台,巨大的镜面,以及……

靠墙摆放的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复杂,充满工业感的金属框架结构。

银白色的金属管纵横交错,构成一个类似理疗床的器械。

但线条更加冷硬。

上面还有可调节的皮带扣环,和几个不知道用途的接口。

在浴室暖黄的光线下,这台器械与周围奢华的浴室装修,格格不入。

充满了令人不安,被禁锢和审视的暗示。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浴室。

这是一个兼具清洁放松,可能还包含“康复训练”功能的空间。

贺成拎着叶栖羽,径直走向那个巨大的淋浴间。

他拉开玻璃门,将手里挣扎不休的人。

像扔一袋垃圾一样,丢了进去。

叶栖羽惊呼一声!

踉跄着跌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手肘和膝盖磕得生疼。

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跟进来的贺成。

高大的身影,完全堵住了淋浴间的出口。

贺成反手,关上了玻璃门。

“咔嗒”一声,锁扣落下。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和头顶那盏明亮的,无所遁形的浴霸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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