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叔叔真礼貌啊!

暗银色的跑车,驶离繁华的商圈。

汇入车流。

却不是开向叶栖羽,熟悉的任何一个方向。

车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化。

高楼大厦被甩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绿化愈发茂密,车辆愈发稀少的道路。

叶栖羽蜷在副驾驶座上。

怀里,还抱着那只丑萌的绿色小恐龙和新手机。

他不敢看屏幕上,是否还有未接来电的提示。

只是将半张小脸,埋在膝盖上。

身体还残留着,刚才那瞬间的颤抖。

贺成的手掌,带着稳定而温热的力道。

始终轻轻按在他的后颈,无声地传递着抚慰。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别墅区。

安静得近乎隐秘的入口处,没有张扬的标识。

只有苍翠的树木,和低调的岗亭。

贺成的车似乎被自动识别,栏杆无声抬起。

别墅区内,道路蜿蜒宽敞。

两旁,是各自独立的院落。

建筑风格现代内敛,间距宽敞,私密性极好。

车子在其中一栋,灰白色调的三层别墅前停下。

如同两个一左一右躺倒的U,出口交叉。

露出里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和露天阳台。

贺成解开安全带,下车。

绕到副驾这边,拉开车门。

叶栖羽抬起头,眼眶还有些红。

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建筑。

又看看站在车门外的贺成。

“叔叔,这是哪里啊……”

“真的不用送我回家吗?”

“嗯,放心。”

贺成弯下腰,手臂穿过他的膝弯。

稍一用力,便将他从车里,打横抱了出来。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叶栖羽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了贺成脖子。

怀里的小恐龙和新手机,夹在两人胸膛之间。

贺成抱着他,径直走向别墅大门。

门锁是密码加指纹。

贺成单手操作,大门无声滑开。

室内,是冷峻的现代风格。

黑白灰主调。

线条利落,空间开阔。

家具不多,但每一样都质感非凡。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

贺成没有在一楼停留,抱着叶栖羽径直走上旋转楼梯。

楼梯是深灰色的金属材质,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二楼走廊尽头,贺成推开一扇门。

这是一个比楼下,色调还要深沉的房间。

依旧是极简风格,但用了更多的黑色和浅灰。

一张宽大的床,占据中央。

铺着深灰色床品。

有一面墙,是整排的落地窗。

此刻窗帘半掩,光线朦胧。

贺成走到床边,弯腰。

轻轻将叶栖羽,放在床中央。

床垫柔软地陷下去,包裹住他。

“乖。”

贺成俯身,在叶栖羽的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声音低沉。

“在这里午睡一会儿。”

叶栖羽今天,确实没有午睡。

又逛了一整天,情绪大起大落。

早就蔫了。

精神上的亢奋过去后,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可是看着四周,完全陌生的环境。

冰冷简洁得,如同样板间,没有一点“家”的气息。

他心里,又浮起浓浓的不安。

这是哪里?

贺成为什么带他来这儿?

他下意识地,揪紧了贺成的衣角。

嘴唇动了动。

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贺成没有抽身离开。

只是用指尖,很轻地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又重复了一遍:“睡吧。”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太多的情绪。

却带着让叶栖羽,无法抗拒的安定力量。

叶栖羽噘着嘴,乖巧地点点头。

揪着衣角的手指,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

他听话地,慢慢地把自己缩进柔软蓬松的被子里。

被子是凉的,带着清洗后洁净的气息。

但当他将脸埋进枕头时,一股极淡的。

却无比熟悉的气味,瞬间将他包裹。

是贺成的味道。

这味道,浸透了枕头和被褥。

虽然难以察觉,却无处不在。

原来,这里也是贺成的家。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定心丸。

落入叶栖羽惶惑的心湖。

紧绷的神经,在这熟悉的安全气息中。

难以抗拒地,松懈下来。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意识开始模糊。

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他昏昏地翻了个身,抱紧了怀里。

同样带着贺成气息的小恐龙。

贺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直到听见叶栖羽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才直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

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

庭院里的自动灌溉系统,正喷出细密的水雾。

贺成走到客厅中央,沙发旁坐下。

面前,黑色大理石茶几上。

已经备好了一套简洁的白瓷茶具。

和一个正在保温的银色水壶。

他拿起水壶,注入少许热水温杯,利落倒掉。

从茶罐里,取了些茶叶放入壶中。

再次注入热水。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沉静的仪式感。

茶水清澈,很快在壶中舒展开。

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他刚为自己斟了一小杯。

门外,便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

而后戛然而止的声音。

紧接着,是急促近乎粗暴的门铃声。

只响了一声,便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密码锁被快速按动。

却显示错误的“嘀嘀”警示音。

贺成端起茶杯,凑到唇边。

轻轻吹了吹,啜饮一口。

对门外的动静,恍若未闻。

几秒后。

大门被人用某种方式,强制打开了——

不是暴力破坏,而是更高明的电子手段。

叶凛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来得极匆忙。

原本平整的领口,微微有些凌乱。

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死死地盯向客厅中,安然品茶的贺成。

他几步跨进客厅。

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立刻四处搜寻。

也没有第一时间,质问叶栖羽的下落。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冰冷空旷。

却处处,彰显着不菲造价的客厅。

最后,定格在贺成身上。

叶凛尘走到茶几前。

双手猛地撑在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前倾。

逼近稳坐如山的贺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一字一句,低沉而压抑:

“姓贺的,真人不露相啊!”

他胸膛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

“你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叶凛尘压着嗓子:“你究竟要什么?!”

贺成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眼前这位叶家大少,只是空气。

他慢条斯理地,将杯中剩余的茶饮尽。

又拎起茶壶,给自己续上一杯。

他没有将倒好的茶,推向对面。

只是将茶壶,再次放回原位。

叶凛尘额角青筋,跳动了一下。

维持的冷静表象,出现裂痕。

他猛地抬手,狠狠拍在茶几面上!

“砰!”

茶几上的杯盏,都跟着轻轻一跳。

贺成这才缓缓地,抬起眼皮。

目光扫过叶凛尘,有些发红的手掌。

又落回他焦虑的脸上。

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你拍这一下,恒泰旗下新洲生物的股价。”

“今天收盘前,会跌至少五个点。”

恒泰是叶家旗下的,核心上市企业之一。

而新洲生物,正是叶凛尘目前主管。

并倾注了大量心血的新兴板块。

五个点的跌幅,在瞬息万变的股市。

尤其是对一支,被寄予厚望。

未来之星的股票而言。

足以引发连锁反应。

叶凛尘撑在茶几上的手,瞬间僵硬了。

他死死盯着贺成!

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神秘的外卖员。

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远不止是威胁。

它意味着贺成。

对叶家的产业,对他叶凛尘的动向。

了如指掌。

并且拥有随时可以施加影响,不为人知的力量。

贺成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僵硬。

身体向后,缓缓靠进靠背里。

姿态,甚至显得有几分慵懒。

他微微歪了下头,看着叶凛尘。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叶大少爷今天过来,是来认门的吗?”

“你——!”

叶凛尘的喉结,剧烈滚动。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站直了身体。

抬手扶了扶,有些滑落的金丝眼镜。

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帮他找回了些许镇定和体面。

他退后一步,不再试图用气势压迫。

而是用一种重新评估的眼神,审视着贺成。

声音也压得更低,更沉:“你想要什么,直说吧。”

“钱?项目?”

“还是叶家的什么东西?”

贺成终于放下手中茶杯。

他垂下眼眸。

遮住了眸中,可能闪过的任何情绪。

“叶栖羽。”他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叶凛尘心上。

“还在睡午觉。”

他顿了顿,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迎上叶凛尘骤然紧缩的瞳孔。

“等他什么时候睡饱了。”

“我们,什么时候再来谈。”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死寂。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

在地板上,投出清晰的光斑。

将两个对峙的男人。

分割在明亮,与阴影之间。

叶凛尘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

握成了拳。

他看着贺成,那张无波无澜的脸。

第一次感到,深不可测的寒意。

贺成的态度,明确至极——

人在这里,很安全。

但现在,没得谈。

主动权,完全不在他叶凛尘手里。

叶凛尘喉结滚动。

从接到电话,得知叶栖羽“又”被贺成带走时的暴怒。

到一路飞车寻找,动用关系查到这里的焦灼。

再到此刻,面对贺成这种油盐不进态度的憋闷。

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口干舌燥。

尤其是贺成刚才那杯清茶,散发的淡淡香气。

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套白瓷茶具。

贺成手边那杯茶汤清亮,而对面空空如也。

贺成甚至没有客套地,问一句“是否喝茶”。

更别提斟上一杯。

这种毫不掩饰,将他排除在外的冷漠。

比直接的敌意,更让叶凛尘感到难堪。

他叶凛尘,何时受过这种待遇?!

叶凛尘扯了扯领带,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试图找回一点场面:“贺先生这里,倒是清净。”

他顿了顿,看向空无一物的茶几对面。

意有所指,“就是待客之道,真够简洁的。”

贺成闻言,终于将目光从手中的茶杯上移开。

平平地看向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不请自来,算客?”

叶凛尘一噎。

贺成却不再看他。

自顾自又啜了一口茶,仿佛在品味。

又仿佛只是用这个动作,来丈量叶凛尘的耐心。

叶凛尘胸口堵着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

他不再试图与贺成,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言语交锋。

目光,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逡巡。

最后落在那面嵌在墙里,巨大的双开门冰箱上。

他径直走了过去,拉开其中一扇门。

冷气混着冰箱内部,灯光明亮的光线涌出。

里面东西不多,摆放得异常整齐。

几乎全是瓶装水,苏打水。

以及一些,看起来就很健康的果蔬汁。

还有几盒牛奶,还没有拆封。

没有任何酒精饮料,也没有其他多余的零食。

叶凛尘随手从里面,拿出一瓶看起来最贵的苏打水。

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

暂时压下了些许,心头的燥火。

他拿着水瓶,转身走回客厅中央。

似乎想借着这个动作,重新找回一点主动。

然而,还没等他主动开口。

就听到贺成,淡淡说道:

“这瓶水——”

贺成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凑到唇边。

眼睫微垂,看着清澈的茶汤。

“和大门的钱。”

“一起结算。”

“噗——!”

叶凛尘猛地呛住!

刚入口的冰水,不受控制地喷溅出来!

他狼狈地侧过头,剧烈咳嗽。

水渍不仅弄湿了他,价值不菲的西装前襟。

更有些许飞沫,溅落在地板上。

形成几点刺眼的湿痕。

贺成却像是完全没看到,他失态的呛咳。

继续说道:

“还有保洁的钱。”

“什么?!”

叶凛尘皱紧了眉头。

贺成的目光,缓缓落在叶凛尘脚边。

那摊水渍上。

意思清晰无比——

你弄脏的,你负责。

叶凛尘:“……”

他顺着贺成的目光,低头。

看到自己“杰作”的瞬间,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憋闷,猛地冲上头顶。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之前,所有关于谈判,交易。

筹码,家族颜面的严肃预想。

在对方,这种完全超乎常理。

近乎市侩无赖,却又精准戳人肺管子的应对方式面前。

显得如此……

滑稽且徒劳。

这个贺成,根本不在意他叶家大少的身份。

不在意可能的商业报复。

甚至不在意他,此刻沸反盈天的情绪。

贺成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提出了最“合理”不过的赔偿要求——

你闯了我的门。

喝了我的水。

弄脏了我的地。

赔钱。天经地义。

这种剥离了所有身份,背景,复杂纠葛。

只剩下最简单直接的,“欠债还钱”逻辑。

像一记重锤。

砸碎了叶凛尘,所有预设的对话框架。

就在这时,旋转楼梯上方。

怯生生地,露出一颗小脑袋。

怀里,还抱着一只绿色的小恐龙。

叶栖羽疑惑地,看着客厅里的两个男人。

小声喊了句:

“叶凛尘,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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