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性命为赌我可从不求人

一枚仙官玉令落在座上。

众兵士战战兢兢包绕过来,他们清楚见得界离脸色一点点僵冷下去。

她仰面之间阖上双目,深吸一口气,感叹道:“真是狡猾啊……”

“锵!”

一道长枪蓦然落地,兵士颈脖瞬间吸至界离虎口处,随她抬手,渐渐将其提离地面。

“呃……咳!”

界离掀眸见其怒目圆睁,眼底血丝爆满,可谓惊恐万状。

“说出来,”她偏头侧视,眼光狠绝:“你们主人到底去哪儿了?”

兵士脖颈绷得笔直,涨红皮肤上爬满青筋,从齿缝间逼出三个字:“不、知、道。”

“好啊。”

她笑了笑,眼神却阴得吓人:“那今日无极殿所有人一个不留,也不必入地界轮回道了,直接原地剿灭魂魄,再无转世的可能。”

四下哗然,人人唾斥:“你胆敢倚仗神权,妄动我等命数,这是逆反天道!”

界离把人甩到云弥身下,看兵士起身欲逃,云弥迅速抬脚踏在其人胸口,把人重重按回原处。

他低眸一瞥:“老实点。”

“好一个逆反天道,”她双指凝聚神力,隔空拾起座上玉令,随之指头向下一点,玉令落地赫然碎裂。

清晰脆响袭遍每个人心弦,蓦地神经一颤。

界离坦然展臂,踱步于鬼士杀出来的一条血道上。

“难道七百年前凡人弑神,就不是逆反天道么?还是说天降灾厄,世人侥幸苟活,长的教训还不够?”

“纵使你怎么说,尽管来取我等性命,”足下兵士一动,又被云弥牢牢压下,闷声叫痛:“啊……要死那便死吧,我等跟随仙官上百年,岂有一朝叛主的道理!”

界离回望过去:“长赢殿内殿外还真是养了两批人,一批怕死得很,一批宁死不招。”

她刚要张口,让云弥暂先放人。

“大殿!”

暗影迅速游来,自地面穿出化为鬼士,慌忙来报:“司雷仙官攻入了东南灵墟,占据裴山,已准备把先前您留在阴功庙的人手全部清扫干净。”

云弥闻声倏地抬头,将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斗不过就拿他人开刀,属实是个无赖。”

界离与他对视一眼:“长赢在自己仙域都不将人命当回事,只怕到裴山后什么丧尽天良之事都能做得出来。”

“随我走,”她一招手:“立即启程,一刻也耽搁不得。”

云弥颔首回应一声:“是。”

他扫一眼脚下,本该再下狠手,但顾及前方界离注视,终究还是收敛一二,自其身上退开,向界离举步而去。

她领云弥刚走几步,忽然止住,手中现出盏森白骨灯,交与旁侧鬼士,仔细嘱托:“送给西巷谢氏,非必要时刻不得点燃。”

鬼士深深敬首:“是,那大殿此次东行,可要再带些人手?”

界离果断回绝:“不必,个人之间的恩怨,我自己解决,你们守好无极殿,此地关乎整个镜中境,不能有任何差池。”

即便她先前扬言要亲自动手,神力一开,仙域受累,但始终是些唬人的话,自己比谁都在乎此间每一道无辜生命。

眼下西南灵墟距东南甚远,长赢是有雷霆秘术,可以借落雷瞬闪到世间任何一个角落。

而界离早已分散神权,承诺不碰自然之力,先前所用青冥镜又只能来往地界,鬼灵尊驾日行千里也快不过长赢嗜血的刀。

管不了太多了,既然前几日已在斩仙台破开誓约,如今情急再来第二次又何妨?

她向前摊掌,对云弥道:“把手给我。”

云弥不由一愣,犹豫着伸手,只是迟迟不敢放上她掌心,试问道:“鬼神大人是要……”

“驱使雷霆之术,达到万里移形的目的。”

界离说完,先行反握住他的手,那手感温热,和自己微凉的体温不同,许是在地界沾惹的阴气多了,身体早就磨没了活人该有的温度。

只待她凝神闭目间,周围空气泛起星星点点的电光,彼此连接在一起,灵流描作银线闪着微茫,并发出“噼里”细响。

忽然头脑中的意识被抽离,恍若漂游高空,且于耳畔一声雷鸣之际,瞬间坠下地面。

界离平静睁眼,身侧云弥牢牢抓紧她的手,显然未能适应过来,身形有些微晃,摇了摇头才缓缓抬起眉眼。

放观眼前景象,她松开手,沿着长阶拾级而上,逐渐露出阴功庙大门,昔日守门行者不在。

只见门前一片狼藉,牌匾破碎,香烛残断,甚至几具刚咽过气的尸身横在脚边。

界离驻足一瞬,未从这些尸体上跨过去,而是绕道入内,谁想刚走了几步,一只鬼士登时摔至眼底,挣扎几下,化作灰烟飘散。

她隐隐咬了下唇角,拢指攥紧袖口,盯向面前还未将他们二人认出来的几个兵士,一时脑中嗡鸣,竟挤不出任何表情来。

云弥关切上前,压低声线:“鬼神大人要杀,就用我这把刀吧。”

界离却晃了晃首,纯是皮笑肉不笑,向作势发起攻击的兵士道:“告诉你们家仙官,无妄桥上有道魂魄,他不来就再也见不到了。”

兵士狐疑:“什么无妄桥与魂魄,想见我们主人,倒挺能编!”

另一人厉声吼道:“休听这两人瞎扯,直接杀!”

命令已下,兵士持长枪袭来,界离直接与云弥道:“当作给门前行者报仇,留下一个活口通风报信即可。”

云弥迅速答应,持符横插身前,沉声念咒,擦起的火光映照眼底,在送出刹那,砰然掀翻数人。

兵士们重重砸在地上,方才还要杀人的长戈,此刻反而压伤自己手骨,翻来滚去,连连叫痛。

随云弥步伐逼近,人人挪身后退。

“别……别过来!你们要说什么,我替你们传达便是!”

“传达?”兵士们身后一道玄色身影渐近:“你们要向谁传达?我么?”

兵士骤然回头,怕是要吓厥过去:“主……主人!”

“是他们!说要拿什么无妄桥上的魂魄威胁您,您……您就正好来了……”

“让开。”

长赢全当置若罔闻,手边拎着一个瘦小人儿,饶有兴致地呈现给界离看。

云弥退回到界离身边,肉眼可见她面色阴沉下来。

她目光紧紧锁在长赢手下那半大的男孩身上,男孩被赋雷锁链牵住颈脖,无助朝她看来。

长赢陡然扣住其下巴,将其脸庞掰向自己,戏谑道:“我们来打个赌,赌这位执掌生死的鬼神是否会救你,如何?”

男孩想也未想,频频摇头。

长赢见之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回绝得如此之快,你是不信我赌赢会放了你,还是不信她会心怀慈悲救下你?”

界离眉头微蹙,男孩僵着脖子二次望来,颤着牙关道:“鬼神会拿我……性命,天上的仙官不会,应当仅是与我玩笑而已。”

云弥看不过:“都被勒着脖子了,还道是个玩笑,鬼神大人分明什么都没做,还比不过你身边的恶魔?”

“我……我不知道,”男孩视线转回长赢:“鬼神只会夺命勾魂,大家都这么说,仙……仙官,是这样吧?”

长赢放手,拍了拍男孩脸颊,响声清亮:“真乖,可我就是要赌,她会不会为你破一次例。”

男孩咋舌,往后跌一步,猛然扑倒在长赢膝下,狂拽玄色衣摆:“求求您,不……不能这么做!”

长赢脸上本是挂着狡诈笑意,转而如恶鬼上身,摆出副狰狞面目,锁链骤缩,绕着手掌绞紧,把男孩提直了身子。

“由不得你选,”他扼住手中弱小性命,瞪看界离:“来啊,杀我,我再带着一个人下地狱,算不上孤单。”

云弥正要开口,被界离抬手拦下,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想比谁手快。

但界离犹豫了,长赢毕竟司掌雷电,跟他比速度,即便是界离也没有十分胜算。

何况是在拿一个无辜性命在赌。

她可以在夺命勾魂时心肠冷硬到极致,可现在不同,此回是因她介入,才威胁到一个本该与死亡无关的鲜活生命。

“明人不说暗话,如何才能收手?”

界离时刻关注那随时即可取人性命的锁链,听长赢回复:“方才不是说我要再也见不到无妄桥上的一道魂魄了吗?”

她继续听着。

“现在,把母亲的魂魄交出来,并借天雷立下死誓,永远把神心留给我,再也不干涉我二人的生死。”

“一口气倒要了挺多?”

界离尽量放缓语调,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和缓一些:“我也得多要点,不只这个人的性命,我要你退归镜中境,回到无极殿,把手下仍压着的人命全部释放。”

长赢闻言狂笑不止:“我没听错吧?”

他挑衅般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堂堂鬼神,在向我要人,她求我绕过众人性命,真是可笑啊!”

云弥手指攥得泛白,忧心忡忡看着界离,怎有人敢这般威胁她?

她此刻反是平心静气,居然应下:“可以,誓言罢了,我立过的誓还少吗?”

界离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一道魂魄,我又不是给不起。”

“但你要记住,我可从不求人。”

她说话同时,暗下拇指捻过其余指腹,隐约在召出一件什么物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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