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恶灵为臂别看他,看我啊

界离再取龙纹利刃,往腕处猛力划下,伤痕至深却不疼不痒,倒是云弥眼睫闪动,刚要出口的嘶痛声被硬吞回去。

原本救人只取指尖滴血足矣,可现下是与“鬼神”抢魂,逼她不得已把神血往孩童喉咙里灌注。

眼前云弥揽起孩童上半身,以相对缓和的姿势避免呛咳,界离扣其颌骨,鲜红热液沿腕线汩汩流下,漫过此人嘴唇淌入口中。

周边众人惶惶注视:“她是在救人?”

“要是随便一人的血能活死人,真是见鬼了呢?”

孩童脉搏已是微不可触,旁边人这样多嘴多舌,恐是搅得心烦意乱。

界离看云弥正凝神探脉,容不得外界干扰,一柄龙刃随意念而动,直插人脚边:“谁再说一句话,我让他当即去见鬼。”

众人齐齐后退,瞧那利刃甚为忌惮。

总算能安静片刻。

她终是沉下心来给人喂血,此刻只等云弥手头能摸出点动静。

良久,庙中死一般的寂静,他不太确切地开口:“好像……有了。”

“仅仅是好像?”

界离警惕察觉:“如此不行,必须用其他方法。”

云弥抬眼即猜到她所指何物,界离是要用命书,可已有反噬在前,她才从孩童身上抽手,被云弥轻轻压住。

面前人斗胆试探:“如果可以,我愿为您代劳。”

界离听此眸色阴寒:“此间命数关系天道轮回,岂是你能干涉?”

云弥只道:“可事关乎您的安危,哪怕遭受天谴我也愿为一试。”

她拂开他的手:“此事与你无关,是傲面煽动欲念,孩童命数因我变动,理应由我亲自改回。”

“可您力量不似往日……”

“何以见得?”

界离取出空白布帛,按在上边的指腹隐隐现出神光,不过随之而来的,更是缠绕指尖的污浊之气。

云弥眼熟这物:“是业障?”

她点头:“业障助我提前冲破封禁,想来是距月圆不久了。”

“可它能帮您,亦会害您。”

“所以要尽快,赶在月圆之前处理完一切。”

界离抵在命书上的手指艰难画下,云弥即刻掐起金鳞符纸,向她输送成倍灵力,以便把反噬伤害弱化到最小。

她拾眸看到,没有更多话语,全当做是默许了他此举。

伴随命书上灰暗之处逐渐亮起,界离察觉衣端被轻扯一下,目光偏移见孩童正牵住自己袖摆,呢喃细语:“我……睡……醒了。”

她不由松一口气,额前沁出轻微细汗,云弥马上要扶住她,界离却摆手:“无妨,比上回好多了。”

他又取绷带来:“那您的伤口也需得先做包扎,毕竟龙刃不是凡物,所制伤势难以立即恢复,且业障最喜从人薄弱处侵入。”

界离收起命书,终究递出手去:“尽快,眼下海浪未退,腐雨刚落,想来料寒生就在附近,必须把他抓住。”

“嗯,”云弥一边应下,一边小心给她处理伤痕,轻擦污血的每一步动作都极致轻柔,并不失利落地拉紧绷带,在她腕部圈圈缠绕。

这才刚收好尾巴,界离果断提衣起身:“照看好庙里,我去去便回,若到迫不得已时,如遇傲面作乱,可暂且借调鬼士相助。”

“好,您一切当心。”

她来不及回复,转身已迈出破庙。

放观崖下波涛汹涌,化为巨掌拍碎岩石,原是黑沉沉的海面翻起道道白浪,而往往风暴眼会存有一片安宁绿洲,料寒生自身也惧怕狱水,必然待在此处暗中操控。

他赌界离失去神力,不可能轻易越过风暴找到自己。

真是不巧,业障吞噬她的同时,也能成就她。

界离抬手,视及时刻准备啃咬伤口的恶灵,讽笑说:“想开荤么?眼前就有机会。”

“还有什么会比您的神体更加美味?”

“仙人的肉吃过吗?”她举步海上,不管足底水流如何暗涌,悠闲中细细讲来:“人在成仙之前七情六欲极盛,为得道飞升而对此百般压制,可是越抑越深,最后看似戒欲飞仙,实则早已成为吊线木偶,毕竟谁能说,执意求取大道亦不是一种欲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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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灵自掌心钻出:“贪念上头的肉最是好吃,您不许忽悠我们,到底怎样才能拿到机会?”

“海底多少无辜枉死的冤魂,如果能操控它们帮我找到仙人,并顺便平息风浪,我会把肉送到你们面前,这桩交易成还是不成?”

“成!没人会拒绝送到嘴边的肉!”

语罢,从界离体内钻出成千上万的恶灵,乌泱泱扎进深海,她垂视下边怨气聚成蜿蜒水柱,穿梭之间不断汲取新的力量。

它们所到之处浪花粉碎成沫,高浪夷为平地,且以一条涓涓细流引界离走向隐藏其间的绿洲避所。

遥遥望见彼方水阔云天,船篷里料寒生举手落棋,每一颗棋子都代表海域点位,轻移一步即掀起惊涛骇浪。

“水官好兴致,一个人的棋能有什么意思?”

界离踏足船上,手持弯镰勾住棋盘底端:“没有对弈人,空有局中子,简直太过无趣了。”

料寒生没发话,神色不惊,但按在棋盘上的手暴露了所有,骨节凸起,血纹密布,几乎是在誓死与她力量相互抵抗。

“放手,”界离势必要掀翻此局:“你难道想一错再错下去吗?”

他笑容依旧:“鬼神在说什么?我何时错了?”

“包庇傲面残害人命,如此助纣为虐,你敢说自己没错?”

“治罪是要讲究证据,”料寒生忽然撒手,棋盘翻倒,弯镰利钩从中刺破,顿时一分为二,落了满地弃子。

他扫过一眼:“如今棋局已毁,你拿什么来举证我做过这些事情?”

“你以为我会看上眼前棋局吗?”

界离手中弯镰随即而动:“我要的是你这颗棋子,若以你为饵,还担心钓不来大鱼?”

料寒生顺势一接,握于其上的手掌淌出血来,俨然要与她抗衡到底:“鬼神胁迫仙官,看来是决意要与冕城为敌。”

“错了,我替中天冕城杀一个叛贼,你们夙主应当向我感恩戴德才对。”

她再施力,弯镰自料寒生掌中划出,横扫过去的猛劲直接破开船舱,逼得对方无处可躲,倚空之后眼看将要坠向狱水。

“接住他。”

恶灵闻声反应迅速,谁都不想好好的一块肉被狱水泡烂。

无数浊烟自料寒生身下汇聚,在他即将溅起水花之际,令其身体堪堪浮于水面之上。

他一道吐息由急转缓,给探到面前的冰冷镰钩镀上层薄薄雾气,界离拐住料寒生后颈,把他往船上拉:“连我一招都抗不过,你有什么资格谈论我会与谁为敌?”

她甩下金绳,绳索附上神力,自行将此人绑个结结实实,由恶灵推搡着跟上界离回程的步伐。

料寒生两步一踉跄,三步一小跌,拧紧眉头道:“傲面是不会在意我这等小人物的生死,鬼神恐怕不能用我诱引她现身了。”

“她是不在乎你死活,但怎么可能放过拯救仙官以证明自己的良机,傲面身为欲魄没有多少神智,思维简单,即使明知有诈也会上赶着咬钩子。”

界离五指一掐,避世弯镰随之隐去:“我还想知道,盲海百姓若知道他们所经受的苦难,是自己敬仰的仙官一手策划,你又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几时?”

料寒生一番自嘲:“种其因得其果,自落到傲面手上起,我便知道一生要与鬼神绕不过去了,既选择借此苟活过数百年,已经不在乎今后下场如何。”

她冷哼道:“这些话你等到他们面前说去罢。”

前方就能看到破庙立在高崖飘摇欲坠,界离携他越海入内,众人见仙官身影,本是要迎上前,可瞥到他身上束缚的金绳及满目恶灵,不由惊恐后退。

“你……”一人指来:“绑架我们仙官意欲何图?”

“我意欲何图?”界离把人往前一推:“你且问问你们仙官做了什么?”

面对众人目光灼灼,料寒生抿紧嘴巴,一言不发。

“也对,”她迈向云弥:“没有人会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那便由我来说说罢。”

“掀起海浪摧毁房屋,让你们流离失所;狱水倒灌毁坏庄稼,让大家饱受饥荒;天降腐雨枉顾人命,只为……”

“够了,”有人怒吼:“仙官护佑我们数千年,怎会使这种卑劣手段迫害我等,反倒是你居心不明,速速给仙官松绑!”

“我若给他松绑了,你们还听什么实话,是谁居心叵测,马上自见分晓,”界离向恶灵勾指:“去吧,留他一张嘴说真话即可。”

恶灵闻声而动,每啃下一块血肉,牙关咀嚼的瘆人动静声声刺耳。

云弥对这样的声响格外敏感,似一只受惊的兔子样,怏怏望着眼前残忍一幕。

界离朝他伸出受伤的手腕:“血又透出来了,帮我换一下吧。”

他微微颔首,引她到旁侧坐下,一点点揭开粘黏在伤口处的纱布,疼得发虚的同时更是听不得料寒生的半分痛嚎。

界离用另一只手捧住了云弥的头,轻声道:“别看他,看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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