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血蛊禁术他怪惹人怜的诶

正东灵墟本是旭日初升处,现今只余红日低垂,如同即将燃尽的焰火,掩藏在重叠山峦间,一眼望去暮霭沉沉。

此刻仙驾驰行,直奔不归山主宫,踏在这片黯淡之地,界离发问:“夜主已将圆月悬起,日主殿下何不作为?等到落日沉渊,一切都来不及了。”

池九衣走在前边带路:“大殿有所不知,夜主沧渊为修复残月重归高空,几乎耗去一身仙力,也不过维持区区半月时间,因身体难以恢复,连此次陛下寿宴都不曾到席。”

“夜主真是诚心之至啊。”

她虽是这么说,心底却在想沧渊偏要送上昙花一现到底用意何在,他怕界离处理完料寒生的事,而后找上他夜主宫中?

可沧渊如何晓得圆月会诱发业障,知道界离身怀恶灵的人不过身边之人寥寥无几,莫不是沧渊同样藏着秘密。

罢了,当务之急是解决完眼前之事。

眼下随池九衣前往偏殿暂歇片刻,他推开窗,即是枯黄山坡,讪笑说:“大殿见谅,当今实在寻不着一方好土,加上日照不足,连野草都难以生长,这已是较好的一块地了。”

界离就此望去:“无妨,地界焦土亦是贫瘠且毫无光照,长生树一样能生长结果。”

池九衣且放宽心回应:“那便好,有劳大殿了,但不急于一时,今日路途劳累,您先休息着。”

她稍许颔首,见池九衣作礼退下。

待房门掩上后,界离回看一直随行身侧默不作声的云弥:“离开冕城便不必戴着面具了,中天宴上人多眼杂,多数对我怀有敌意,我不想你抛头露面以致招来仇恨,遂让你暂时遮掩面容。”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她话还未完,云弥接上道:“鬼神大人不必与我说太多,我都明白。”

界离叫他戴上面具,实则更是为刺激夙主,她想告诉玄渡,昔日情谊已经不复存在。

“现下没什么事,先松松土,以便等会儿下种。”

云弥行动起来:“鬼神大人在这,我去就好。”

他撑着窗台,想要下意识翻窗抄近道。

但被界离看穿,她挑眼看他,隐隐露出不解。

云弥当即反应,有一瞬间眼神无处安放,手里绞着衣袖默默从大门出去。

她就此倚在窗边,不久有他身影进入视野,正巧侍者来递工具,两者简单交谈片刻,侍者离去时朝这边回望。

界离对上其视线,那方迅速压下头去,马上怯怯避开并匆忙走远。

云弥想必是极少干这种活,掘动硬板的土壤并不容易,因其技巧生疏总要多使上几分劲,但到底能静下心,忙过半晌终是翻出了长久积压深处的沃壤。

她注视良久,原本要帮忙翻地的鬼士候在身旁,自以为凡人挖土不是什么稀奇事,于是怪好奇是何物能让它们的鬼神目光停留至此。

这才斗胆发话:“敢问大殿在看什么?”

界离回过神:“我在看……”

她顿一下,转而道:“看他还能活着在我眼前晃悠多久,怎么了?你们也想有这个待遇?”

鬼士直打激灵:“万万不敢,是属下多嘴。”

界离没有多说其他话,仅是令它们先行退下,随之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绢帕,记得是上回在盲海岸边给她截堵掌中鲜血的那张。

“差不多了,过来吧。”

她手里按着干净帕子,在上边放置一颗长生树种,一起给额头溢汗的云弥送出去。

云弥看见此物委实愣住,应是不曾想到她会保留到现在,只是一条弄脏的手帕而已,常人用完就丢了,何况还是什么都不缺的鬼神大殿。

“不接过是等着我给你擦汗么?”

界离扬眸瞧他,没想到此人当真一副也不是不可以的样子,毕竟他确实两手泥泞脏污。

“靠近点,趁我现在有这个心情。”

她举起手帕,其中种子正好落入云弥手里,他把额头抵在帕子上,不劳烦界离动手,自己像一只乖顺羔羊般小心地蹭着。

想着先前云弥在裴山时的嚣张气焰,对比起近来跟在身边的种种表现,真是两模两样。

他贴在她掌心所裹的绢帕前,摇头晃脑的抿唇表情,还怪……惹人怜?

界离骤然收拢手掌,让云弥顿时扑空。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刚刚看他入神也就算了,权当作是无所事事打发时间,现在亲手做这样的事,又生出可怕的怜人之意,真是让人不能理解。

云弥略有些迷惘,但全在情理之中,她这般身份给他擦汗,顶多是施舍,是垂怜,想何时收回这份心意,便随时都可撤去。

他握紧手里树种,刚要去播下,眼底意外映出一缕金光。

界离顺势一看,是从自己袖口散出来的微茫,她借掩窗之举,不着痕迹地压住衣袖,催促说:“速去把种子种下罢。”

不等云弥回应,窗扇已严严实实地关上,界离这才挽起袖摆,露出流淌金色符纹的手臂,她见状讽刺一笑。

锁心钉加固后就是不同,她仅心中有一丝情绪波动即被感应,此时立刻触发神戒,但好在只是荡起半点波澜便及时止住,从而没有诱发其生出刺芒,致使传来扎穿皮肉之痛。

今朝此物能约束她至此,不过迟早会被她剥得干干净净。

界离再不想像玄渡那般,成为被高高摆上明堂,由世人奉为无暇玉尊一样的傀儡神明。

她是因过去经历而厌恶欲望,可这些年的事实教会她,一个没有欲念的人才是最可悲的,现在只能一步步去尝试,去接受自己本该拥有的念想。

容许冷面的存在是她迈出的第一步,放下恐惧去救度盲海中人是进一步,下一步又会是什么?

“笃、笃。”

云弥在外边轻轻叩门:“鬼神大人,您还好吗?”

界离扫手打开了门扇,迎上云弥忧心忡忡的面容,想到自己身体的疼痛反应多数会传到他身上,遂反问道:“你是哪里不舒服?”

他迟疑道:“我见自身皮肤并无风疹一类,却有些痒得奇怪,可是您有何处不适?”

界离心底念着,真是麻烦,如何找机会化解这痛感转移,否则事事皆要被他感知终究不是个办法。

她对云弥招手:“你过来。”

云弥未曾多想,举步向前,刚踏入屋内,身后门扇砰然紧闭,以他平日里的机敏,立即察觉不对,紧贴门面正迅速思索。

界离步步逼近:“你当日给我吃过什么?一般转移疼痛的丹药效果不可能保持至今日。”

他敛下眼眸,看起来有几分仓皇无措。

“看着我。”

界离干脆捧住云弥脸庞,拇指稍加用力,在他面颊上映下一抹微红痕迹。

云弥无处可躲,被迫抬眼看她:“您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你承认了?”

是以人血为祭的禁术,用一人承受数倍痛苦,来塑造出另一人看似毫无弱点的刚强之躯,此术曾被用于上古战场,借不知痛意以致拿命杀疯的战士直破敌阵。

战争虽然赢得胜利,但在这背后之人却承担惨无人性的痛楚,建立在他人苦痛上的荣光终究被禁止。

她是没想到,云弥竟会想到用此术来折腾他自己。

“你怕不是失心失智,这种方法都能用得出来。”

他扯着唇角:“只要是为了您,要我掏心掏肺都心甘情愿,数倍痛感罢了,我能承受……”

“闭嘴。”

界离把他的脸掐得白一块红一块,尽量抬正他视线:“你是认定了我不能化解此法?”

“我献出的血蛊已经融入您体内,您除非全身换血,否则取不出来了。”

云弥无辜笑着,竟叫界离瞧出几分威胁意味。

他的胆子又开始膨胀,着实该死啊。

但她确实眼前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去换血化解,如此只会得不偿失。

界离长舒一口气,突然松手,云弥因颈脖绷得太紧,如此一来失去与之抗衡的力量,猝不及防把头磕在门上。

外边传来一人倒吸凉气的惊诧动静,她定睛一看,前方门前俨然映出人影。

“谁?”

那人颤颤答道:“仙官让我来给贵客送些吃食。”

池九衣明知鬼神不需要这些东西,但还是得尽待客之道,怎有让客人空住一间房,其余什么都不招待的道理?

“进来吧。”

闻言云弥主动退让到一旁,侍者推门入内,摆上菜肴的手无时无刻不在发抖。

界离司空见惯,却又觉得何处不对,这里的人好似对她甚是惧怕,与在其他灵墟遇见的人不同,他们只有惧意,没有恨意,对她可谓避之不及,连恶语出口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送完东西当即就要匆忙退下。

“等等。”

云弥听言及时拦下,侍者顿时身体僵住。

界离敏锐察觉:“为何你送来的食物皆是些肉类,我反而闻到了一阵清甜果香?”

侍者紧捂身前鼓起的衣物,一个劲往旁侧缩,只待寻着机会然后一溜烟逃跑。

云弥好心好意劝道:“你定当知晓鬼神大人主持炼狱,偷窃罪该当何种刑罚,扒皮、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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