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火中鬋蛹他们只相信自己还活着

她推门疾步上前,蹲身扶起妇人,掐指点在其额心,欲想施力锁魂,却陡然发现此人体内魂魄荡然无存,只余一丝执念残留其中。

“以空躯盛放丝发,是鬋蛹。”

界离后知后觉,妇人说的不太平莫不是指自身。

云弥随她半蹲下身体,探问道:“这是否和养蛊有相似之处?以躯壳为容器,达到完全掌控此人的目的。”

“确是差不多。”

“既是外物侵入,想必降魔符能镇住一二。”

云弥说着,忽然感觉不对,妇人体内的是神物,他不是诬蔑界离是魔吗?

惹来界离抬眼相望,但仅仅道:“试试吧。”

他硬着头皮取来一张金鳞纸,准备以血写符,后被她用长簪抵住了手背。

“用此物,没必要见血。”

云弥才发现她发间簪子少了一支,视野受限连这都未曾察觉。

此刻以簪写符,她身上样样皆是神器法宝,落字之处金光乍现,再以灵力催动,符纸所映篆纹打落在妇人身上。

妇人随之惊颤,眼中丝发退去,猛然喘息后终于翻出正常眼白,却见二人围在面前,挣扎着从中脱身,退缩到橱柜旁,抱头瑟瑟抖道:“我的头发,你们没动我的头发吧……”

界离摆手以示未有此举。

妇人仍是胆战心惊地环抱头部,拨动浓密长发去遮掩其下莺桃凹坑。

云弥握着手里长簪,回想起该把此物还给界离,转身面向她时又想到,取簪容易但戴簪不易,何况眼下并没有镜子对照。

他头一回胆敢对界离扬起手,对于时刻都可能遭遇刺杀的鬼神来说,本是一个极具威胁的动作。

可界离无动于衷,稍许低了点头,意会到他下一步举动。

云弥回到一只眼视物,终究没那么快适应过来,位置摸得不大准确,簪子入发有些歪斜,只是他动作极致轻缓,待几度调整到底回归原样。

妇人怯怯盯着,逐渐放松警惕,正缓缓扶墙站起,忽闻屋前木门接连不断“砰砰”震响,猝然一惊又跌坐下去。

“我去看……”

云弥还未说完,见界离食指覆唇,轻声轻语:“嘘,别出声。”

她指向身后窗户,云弥回头一看,外边竟聚了无数张人脸,眼瞳皆黑,肤色死白,放眼望去尽是鬋蛹。

他们定是感应到我的存在,全部往这边来了。

云弥接到界离的传音,回复道:如果将他们一网打尽,鬼神大人岂不是可以拿回神发?

她观察窗外情景,思忖着:丝发根源种在祖女身上,以这些人诱引出池九衣,不失为一种有效办法。

我知道。

云弥掐起一张符:周边枯木易燃,可借此形成火场围困,火势在近日处愈来愈烈,日主池九衣不会坐视不理,您只需要坐等猎物入网即可。

界离点头,他倒猜中了她的意思,不管入网猎物是池九衣还是祖女,至少来谁捉谁,逮住其中之一,还怕另一个不现身吗?

房门轰地砸落,数十上百鬋蛹进入此间,她厉声喝道:“现在!”

“明阳贯天,离光赴召!承丹火之正,无妄不焚,无邪不破!”

云弥燃符当即甩去,落地后一道赤焰火蛇划开界限,将鬋蛹隔绝在旁的同时迸发出冲天怒火,滚烫热意直扑脸前。

“你们做什么?!”

妇人跌跌撞撞跑来,拖住云弥衣摆:“我帮你们,你们却要毁了不归山,试问良心何在?”

界离扣住其肩膀,将此人提开:“没有人要毁不归山,不过是向你们日主要个说法,讨回旧债罢了。”

妇人转而抱住她手臂,情急之下开始泣道:“殿下何时与人有债,姑娘怕不是寻仇,招来这些人不说,火烧不归山与鬼神来索命有何区别!”

“你休要胡言乱语!”

云弥说话用劲,眼睛立马吃痛,他抬手轻捂着解释说:“灵符能控制住火势范围,不会伤及任何一个人,我们只要日主现身,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

妇人摇首:“殿下心系不归山,犹如亲人般对待我等,你们有什么仇怨,尽管冲我来,我替殿下还。”

界离无奈道:“他的债你还不了。”

“我可以,这条命是七百年前殿下救的,如今多活数百年,为殿下而死,死也足惜!”

七百年前?界离捕捉到妇人话中字眼:“那场饥荒?”

妇人抽泣点头:“是。”

“当时明明……”

只有祖女活下来了。界离惑然不解,如果这些人都是池九衣七百年前用发丝所救,那他岂不是养了整整数百年鬋蛹。

实则在当时丝发就已经占据他们身体,现在所谓的活着,不过是生存执念造成的假象。

所以地界命台的命短魂魄,是主宫的侍者,也是除池九衣外不归山唯一的活人,连祖女本身都是死相鬋蛹。

这个池九衣到底在做什么?

界离回想一切关于收集亡者执念的作用,但此中歪门邪道实在太多,一时确定不了他具体用意。

妇人见她不动,去扯云弥衣袖,却被猛然掀翻的屋顶吓得缩回了手。

众人扬头望去,半空金乌展翅,烈风席卷下烈火更甚,池九衣乘坐骑落地后速速命其远离,方才稳住即将蔓延的火势。

“殿下!”

妇人见状就要跑开,再次被界离牢牢扣住臂膀:“不要过去。”

“鬼神大殿这是何意?”池九衣抬手阻下她:“切勿对我不归山山民动手,我们个人恩怨,不牵涉其他人。”

“鬼神?!”妇人闻言大骇,为挣脱界离不惜对她手臂用力咬下,云弥立即上前要揪走此人,对方迅速松口,直嚷道:“不要扯我头发!不要……”

界离示意云弥暂且不动,任由手背冒血也决意拉住妇人。

她面向池九衣道:“你以为现在还是个人恩怨吗?你困人执念,以此阻碍他人转世,已经干涉到地界地台的轮回秩序,光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取你性命。”

“大殿在说些什么?”池九衣疑惑发问:“我何时做过这些事情?”

界离遥指火场中的人影:“他们还不足以证明你所为吗?数百年前的饥荒分明无人幸存,他们都是你饲养的鬋蛹。”

他倏然笑说:“大殿是迷糊了,您在环梦珠中见到的只是梦境啊,千万不要和现实混淆了。”

池九衣歪头一想:“说来还是大殿的功劳,您的丝发救下阿莺后又复活了所有人,要想借此活下来,成为鬋蛹不可避免。”

界离沉眸,阴声呵道:“不要拿梦境一事来诓我,命书不会说假话,哪些人是死是活我还是辨得清楚。”

他笑意不减,反而愈加灿烂:“可这只是大殿的一面之词,命书遗失数百年,您手上之物孰能辨真假,大家只相信自己,他们相信自己还活着。”

妇人还在拼命挣扎,把界离的手抓得血痕遍布,一些痕迹愈合消失,立刻又添上新伤,她依旧牢牢扣紧,哪怕云弥几乎怒火中烧。

“鬼神大人,天罗地网已经布下,无需与其多说,他很快就要落入您掌中任凭处置。”

云弥接连盯向火场八个方位,只要符阵启动,有界离神力加持,没有人能自此逃脱。

她瞥视道:“确实没必要和揣着真相装糊涂的人废话,即刻开阵。”

霎时地面生光,符篆的光纹刺破焰火,照亮高空恍若过去的白昼,引来金乌扑翅,一遍一遍击打符阵,却因翅膀扇动,烈火愈来愈旺,轻易便能烧着其中鬋蛹。

“金乌退下,鬼神要抓我,我能逃到哪里去呢?”池九衣意外不做挣扎,摊手道:“雷官死了,水官败了,日主想要如何自救?”

眼见阵法压下,击垮他的脊骨,池九衣身形微晃,伴随金乌痛声哀鸣,一者摔落下来,一者跪地咽血。

待火焰灭去,降服鬋蛹,界离走近池九衣,金乌已化成一支黑羽簪,别在他发间。

她看过一眼,却被池九衣决绝面容引开视线,他还是那句话:“大殿,请您放过不归山的山民们,他们只是想要一个美梦。”

“如何处理此事,我自有定夺,日主关心一下自己,怎样才能让祖女归还我的丝发。”

界离唤来云弥:“押着人随我走,暂借主宫地牢一用。”

云弥推着池九衣前行,为妇人所阻拦,其人目眦欲裂:“鬼神要抓殿下,不如取我等性命!”

四下鬋蛹全部清醒过来,听此一片哄闹,接二连三跟着道:“殿下为我等奉献至此,这样的好人鬼神都要带走,不如拿我等的命换殿下的命!”

“一群装睡的人。”

界离深知执念再深同样能听懂人话,只不过深陷自我,不愿相信事实罢了,这样的人永远叫不醒,叫不醒也就算了,甚至会做出更加偏激的举动。

她正回头确认池九衣到底作何态度,见其眉眼低压,一副自愿伏诛的怅然模样,无须云弥花多少力气,自行跟随在界离身后。

原本以为可以顺利将人押走,未料妇人抽起余焰未灭的枯枝,奋力朝云弥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捅去:“速速放了殿下!”

作者有话说:鬋(jiǎn):女子下垂的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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