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缠绵梦意想要就告诉我

圆月高悬已近半月,这几日又开始残缺成弯钩,光线也越来越黯淡。

界离回到偏殿时,推门看去,云弥坐在桌前支着额头,睫毛低压,静静地睡着了。

她走到云弥身边,刚想给他熄了晃眼的烛灯,谁料这人万分警觉,头突地抬起,发尾掠过烛盏上,意外窜起火苗。

云弥倒好,愣愣看着界离,许是离她太近的缘故,叫他紧张得察觉不到自己头发传来焦味。

界离倾身吹气,火算是灭去,连同把他耳朵都吹红了,带着半侧脸颊亦是白里透粉。

“梦中见谁呢,这么不当心?”

她是不知道,靠人这样近,近到肌肤的香气就扑在鼻前,又往人耳朵尖尖上吹气,吹得人心头怪痒。

云弥哪里受得住,他迎着界离近在咫尺的面容,眼神灼热,豁然绽笑说:“除了您,没有谁会出现在我梦里。”

“那我倒好奇了,你都梦见我什么?”

她就这么用手臂撑在桌上,身体半倾把云弥压在面前,但目光却掠过他,隐约在看着身后一物。

“……”云弥实在不能说,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界离平日总是若即若离,梦里自然是不可言说的缠绵,不过都是他自愿受的,弄疼受累也不出声。

她察觉他说不出来,该是什么都懂了:“想要就告诉我,光梦里做有何用?”

“啊?”云弥眼瞳骤然放大,委实滞住,听明白她话中意思,唰地脸上绯红一片,刚才被点着发烫的是头发,现在换作全身都燥热起来。

他默默低嘲:说了便会答应吗……

界离偏偏猜透他心音:“你可以试试,后果自负就是了。”

云弥绷紧背脊,瞬间什么也不敢讲。

她还在看着身后,眼里映出点点光芒。

待转头望去,云弥视得窗扇敞开,迎着半坡而上,长生树遮挡大半亮光,但仍有无数星火在暗沉暮色里闪烁。

“那是明光庙,他们点燃上千灵灯,应是在给日主送行。”

界离听此只是平淡答一声:“嗯。”

“时辰已晚,此时开窗容易寒气入侵,鬼神大人早些休息吧。”

云弥掩上窗户,界离随之道:“正好趁他们聚在一起,把长生果送过去。”

她仔细一想,又补充:“神不需要休息,这段时日你同我东奔西走,我终究是忽略你的需求了,且在屋内歇着,我去去就回。”

云弥不放心:“那群人有眼无珠,我怕他们对您……”

“有往生楼主在,还不安心?”

字无的嘴有多真诚,云弥是见过的,但最令人担忧的也是此人。

界离却觉无妨,她按在云弥肩上,仅仅道:“好生歇息,不用等我。”

他干涉不了她太多,只能点头应下。

界离收回手,指缝间无意夹住他一缕断发,两人同时盯向此物。

云弥原以为她会就此撇开,没想到她手掌微拢,带着断发出门。

随界离意念一动,殿门自行合上,她掐紧掌心那缕丝发,稍微施力,即化作齑粉无影无踪。

主宫路上不见几人,所有人都聚在明光庙,包括楼主字无。

界离去到庙前时,字无正盘着手里涉世毫笔,随手画过,墨水凝作一只小鸟,扑腾着翅膀飞上枯枝。

“阿离?”

字无唤她,引来刚刚祈灵完毕的侍者接二连三扭过头来。

“她来了,也不知道想到办法没?”

界离听言,现出颗果实:“半坡长生树已长成,既名为长生,定能保你们平安无事。”

“可不归山能长出好果子吗?还能救人性命呢?”

四下议论纷纷,皆是将信将疑。

字无直接戳穿她:“不归山的荒土连根草都种不出来,长生果也并非能保人平安,那是由鬼神魂魄滋养,才能结出灵果。”

界离瞥其一眼:“你多嘴了。”

字无摊摊手:“没办法阿离,总要有人替你长嘴,否则他们该向谁感恩戴德?”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回报。”

界离把果子率先递给面前最近的老妪,此人佝偻着背,面容垂老,独独眼里绽着光,蓦地握住她,用手掌紧紧包裹其中果实。

“谢谢……”

她怀疑自己有一瞬听错,谁会对她说谢谢啊?

“谢谢,多谢鬼神。”

界离这一次听得真切,老妪泪雾朦胧,握住她的手激动在颤抖,抿动灰白干唇:“魂魄这么珍贵的东西,鬼神愿为我们牺牲至此,实在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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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年轻侍者不解。

换得老妪正色训道:“想要拿别人的东西,不会道一句谢,殿下以往是这么教我们做人的吗?”

侍者压下头,嘀嘀咕咕:“不是。但谁知道果子有没有毒,不能凭往生楼主一句话,鬼神无论做什么,婆婆都信吧?”

“你这孩子怎么冥顽不灵,小时候饿坏了头……”

字无直接打断老妪,从两人手里夺过长生果,往嘴里塞去,鼓起腮帮子,边嚼边道:“有没有毒,吃过就知道了。”

所有人聚精会神盯着字无,在其叹出一声“真是鲜甜”后,纷纷笑颜渐显。

“楼主尝过,果子没问题!我们有救了。”

字无在句句雀跃声里,指尖点在在界离心口:“你呀,和阿渡一样,不解释怎么能让人懂你呢?”

界离脸色沉冷:“我和他不一样。”

她骤然扬眸,好似察觉到有股力量笼罩周遭,像是……八方井。

八方井位于冕城圣境,可借此探得尘界任何一个角落,是仙官常用以视察凡尘之地。

玄渡站在井边,在听到她说那句“不一样”时,温和神态半丝未变,唯有那副面具被阵风吹动,险些跌了下来。

旁侧仙童下意识赶忙去扶,被他退步避开。

“陛下,”仙童后知后觉,夙主的面具最是碰不得,连连请罪:“是我失礼,该罚!”

“无妨。”

玄渡向来不会动怒,因为仙官说过,庙里的玉像都是慈眉善目,他应该如此。

仙童瞧一瞧他,再瞅一瞅井中界离的身影,忧心忡忡道:“他们若是发现您又在看她,必然免不了一通指责。”

“你不说,我不说,难道还能让上天说?”

玄渡手指轻抵在唇前:“帮我保守秘密,好吗?”

小仙童昂起圆润下巴,向他勾起小指:“同意我明日偷懒一天,无需洒扫政殿,才算成交!”

“好。”

玄渡伸指与之拉钩,嘴角正要扬起笑意,却又思及不能轻易言笑,重新回归到肃然自威的模样。

然而背后传来仙官话音:“陛下不在政殿批阅奏帖,何故到此处与仙童相谈甚欢?”

到底还是被抓了个正着,这些仙官臣子总是阴魂不散,仿佛他做出一点逾矩的事,每每都能第一时间出现眼前。

玄渡转身,好在看见的是夜主沧渊,比过司礼仙官京墨那个话中带针的家伙。

“不过是在照例视察灵墟状况,”玄渡不动声色道:“你怎么来此?”

沧渊不去到八方井前也都知道他在看些什么,习惯不去揭穿罢了。

“不知陛下是否查看到正东灵墟的近况呢?”

“日主池九衣已逝,不归山危在旦夕,鬼神以魂魄养树,结成灵果救下众人。”

玄渡说完此话,得来沧渊连连摇头。

“陛下打算这样回复他们?”沧渊所指其他仙臣:“只会换来他们对您和鬼神的误会更深。”

“殿下叫我如何说?”

玄渡总归是平心静气,话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沧渊抱胸,瞭望远处,佯装追思样貌:“日主池九衣以身殉职,生前与鬼神几度周旋,终于换来长生树结果,以此救赎大家。”

真是把功劳都揽在了池九衣身上,界离又成为一个从中阻挠的恶人。

玄渡忽地沉吟不语,他唇角扯出一线冷硬的弧度。

“陛下与其在这里睹景思人,不如说说,有什么话要臣带给她?”

听沧渊的意思,是打算去一趟不归山仙域。

玄渡想了片刻,答:“把日主的仙官玉令带回来便好。”

对方有些惑然:“仙官陨落,玉令再无作用,现在不过一块废石而已,陛下要它做什么?”

“日主既是以身殉职,而玉令代表仙官一生功禄,将其拾回冕城,放在政殿之中权当是给众官树立榜样。”

玄渡说的有理,长赢与料寒生皆是德不配位,仙官玉令不能摆上台面。

沧渊叹道:“陛下想取回玉令简单,只是不知彼时拿回的是一枚还是两枚。”

眼看连陨三位仙官,夜主曾在环梦珠中帮过池九衣对付界离,此般下界自投罗网,怕是有去无回。

“日主所辖仙域境况不稳,作为夜主前往相助,鬼神不会为难你。”

玄渡话是如此说,可沧渊明白,相比起他们,自己的手同样不干净。

“为难是小事,”沧渊再度向他确认:“陛下当真没有话要我带给鬼神?寿宴过去,此后整整一万年里她没有任何理由会到冕城来。”

“我和她之间早已无甚可说,不过希望她万事顺遂,唯此一愿,却是迟迟实现不了。”

玄渡轻扶面具,指尖莫名传来刺痛,拾眸看去,竟被上边金饰划出道伤痕,眼底血色刺目,他又想起来:“你还是帮我带句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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