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海崖相见我先是生意人,再和你是朋友……

界离有点后悔说这句话。

“既然目前无法承受经筋业障,那就试着先催睡恶灵,等到它们平息下来,再重塑灵脉也不迟。”

于是从幽森秘境回来后,她所在住处清净全无,或是说整个屍宫,都回荡着刺耳弦音,有一声没一声地钻入耳中,美名其曰是在催睡冰玉箜篌弦端的恶灵,真正怕是来催命的罢。

界离正捋着命书中因沧渊殒命的七十七条亡魂,猝然落掌于桌面,一时无可奈何道:“消音符。”

云弥坐在身边亦是忍耐已久,早早就拟好灵符,只等界离发话。

可不等灵符响应,窗前镜台砰然破裂,碎片摔在地上,映出另一边心如死灰的沧渊。

他斜卧软榻,看似撑额小憩,实则五官拧作一团,切齿道:“姑娘,你消停片刻吧。”

伏月跪坐在地毯上,每一次拨弦都有浊烟散灭,嘶哑弦音如同恶灵痛苦哀嚎,与冰玉外观折射出的澄净光泽格格不入。

而后听得凄厉声落,她轻吹发疼的指尖,总算歇一歇,道:“一日不能让恶灵安眠,便迟迟不能压制业障,化成人形遥遥无期,不能停!”

语罢,伏月又要投入其中,手刚要触及丝弦即被沧渊瞬闪过来以指头勾住。

他弓着身,牵强一笑:“眼前不是已有一副身躯吗?姑娘,不急于一时呀。”

伏月见那被人牵住的手,猝然面红惊乍地跳起来,许是沧渊也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稍不留神下颌受到重重顶撞,险些咬破半边舌头。

“嘶……”

他缩手抚着下巴向后退去,伏月又关切上前来,她脚步乱无章法,才抬起步子居然落在沧渊脚尖,连踩几回下来,逼得人栽倒在地。

两人直接摔到一块儿去,面前人半天起不来身,急得眼泪断线滴落。

沧渊意识到不对:“姑娘等等,莫哭!”

然而此时已迟,泪水滴落在他颈窝,将人堪堪定住。

伏月快速抹一把泪,惊愣道:“抱歉,殿下!我对这个身体不熟悉,且它高大笨重,这才……”

沧渊一时被眼泪定住,由她压得结结实实,只能以鼻音哼笑。

直到颈上泪痕渐干,他才艰难搀着伏月起爬起来,换作往常,夜主哪有这么狼狈过。

伏月还猫在他臂弯里,几度踉跄又要摔去,沧渊索性揽住她腰肢,亲自教她如何稳住步伐。

“殿下,男女授受不亲。”

蝶人到底胆怯得不行,身体缩了缩。

沧渊叹说:“你现在用的是为我祈灵节所备躯壳,是男子身,无需讲究男女有别。”

他把伏月引至榻前坐下,躬身拜托道:“我只求姑娘,让我今夜睡个安稳觉。”

正说着,门外有隐卫叩门:“殿下,您在?”

“在,何事但说无妨。”

“您的玉身被盗,明日祈灵礼上可要备其他躯壳?”

沧渊盯着眼前之人思忖片刻:“无须,照常按照玉身出席。”

“是,殿下。”那方隐卫回应后悄无声息退去。

伏月好奇试问:“殿下还有玉身?可有比这副更加轻便的?我想换一换。”

沧渊说气不气:“百年才烧得一副玉身,已经为你所占,我如何去寻得第二副?”

伏月没懂:“那殿下为何应答人家说仍以玉身出席?”

他指道:“玉身被盗本身问题不大,但你的能力须得严守,若我忽然今朝不同往年,必将惹人追究盗物者来头,届时业障一事暴露后果难以设想。”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要把这副玉身从我这扒走!”

伏月蓦地蹦起,再将人鼻头都给撞歪。

沧渊感觉一阵酸楚后鼻前有液体淌下来,抬手摸去竟是赤红血迹,他登时喉间哽噎:“姑娘,你对这副身体的掌控程度太出人意料了,该动时不动,不该动时总动,还是还给我为妙,我去给你另寻一副躯壳算了。”

伏月愣愣看着他,一个劲摇头:“殿下,我不是故意的,这副身体让我第一次化为人形,我已认定了它,它对我来说意义重大,不可轻易换去。”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沧渊捏住鼻头止血,话音有些沉闷:“由姑娘代我出席节日。”

“我?”

伏月一副我连路都走不来的丧气样子。

他勉强呵笑说:“我会用术法替你操控身体,确保一言一行皆不逾矩,姑娘仅需出面配合即可。”

顾及沧渊接连因她受创的份上,伏月迟疑后微微点头。

沧渊终于松一口气,他乞求眼前人道:“在此之前,请姑娘莫要乱动了,待节日结束,我教你如何拨弦。”

话音未落,他提前退半步,生怕伏月再度磕过来。

这回她倒安分,坐在榻上眼巴巴望着他:“殿下说好咯。”

沧渊抽一抽嘴角,整个下颌都在疼。

哪怕等到节日临至,他下半张脸仍是麻木。

祈灵礼上众人竞拍,皆是瞩目于展示数具躯壳的高台,为避人耳目,沧渊于背后会客厅堂施展控身术法。

界离坐在一旁品着茶,注意力却在他浮肿的下巴处,颇为感兴趣问道:“夜主这是遇敌不御,整得如此狼狈?”

云弥在她身边奉茶,亦是见之轻笑。

沧渊用半只手掩着下颌,闷声说着:“大殿有所不知,那位姑娘实在是过于莽撞,叫我好一通受累。”

界离必然知晓,毕竟单是难听至极的乐音就并非是常人能奏出来的。

她饮一口茶:“殿下专注于控身之术吧。”

沧渊应下,随后掐指捏诀,有月华灵光流泻,化成千万银丝缠绕指尖,此般控制之术甚至能感应到伏月在高台之上如同擂鼓的激烈心跳。

原是一切顺利,她在台上言行举止尽在掌握之中,然则不知从何处传来其他力量,陡然切断其中联系。

沧渊神色微变,令界离轻易察觉不对:“殿下怎么了?”

“恐是有人暗中干扰。”

他说完此话起身向前迈进:“烦请大殿替我出去一探。”

界离自是愿意,搁下茶盏,唤上云弥:“走吧,出去看看。”

云弥紧随其后,两人出去厅堂却未登高台,台上是半晌不敢动的伏月,干瞪着眼与竞拍者对视。

“殿下,您只说这个价成不成?可是嫌价低了?我可以再加。”

伏月闻声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界离见状自行捏起控身术,可一样被乱力切断,到底何人连她的术法都能阻拦。

她放观众人,目光落及一只身披白色斗篷并头戴兜帽的身影,不算多高,大约十岁出头的孩子模样。

“往生楼?”界离只想到一个人:“楼主字无。”

“在这等我,协助夜主暂先稳住台上。”她撇下一句话给云弥。

“鬼神大人放心去吧。”

在收到应答后界离转身遁入人群之中,字无应是看到了她,同样于人海逆行,两方愈追愈远,直到完全奔离喧嚣之处。

前方是百丈高的海崖边沿,字无已无路可走,此刻终于被迫转过脸来,依旧是少女清甜笑靥。

“阿离,好久不见。”

“好久?”界离算着:“距不归山辞别不过七日,你就忘了?”

字无解下斗篷,挽在手臂上:“瞧我这记性,只是一日不见阿离,叫我如同相隔三秋。”

“你到底是惦念着我,还是惦念着我这条性命?”

界离质疑发问:“蝶人伏月的灵脉是你斩断的吧,有涉世毫笔在手,方能伤人于无形。”

字无抱着衣物,面露委屈:“阿离何故这样猜忌我?”

起初以为此人会好一通诉苦,可字无转而竟道:“其实阿离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只是惦念阿离性命的不是我,是很多人,蝶人灵脉之弱可有可无,断了又何妨?”

界离脸色渐沉:“你趁早收手吧。”

“我不懂阿离在劝我收手什么,往生楼数百年基业,是指这个吗?”

“你拿什么做生意我管不着,但你做什么生意我不得不管。”

字无向前慢悠悠迈两步,脚踝上悬挂的骷髅头“咯咯”作笑:“阿离以为我在做什么生意呢?杀人?纵火?”

“你确实是在杀人,损毁蝶人灵脉,伏月还能活多久,干扰祈灵节礼,是想掀起怎样的风波?”

界离径直进一步,居高逼视着字无,用力掐紧的手指就差扣在这人细弱颈脖子上。

字无轻描淡写道:“客人的要求,我仅仅是收魂办事罢了,还请阿离谅解。”

界离问道:“那弑日者要悬日沉渊,也是客人的要求?一旦末日降临,没有人能受益,谁会提这种蠢笨的要求?”

“阿离是怀疑我?”

“不是吗?”

她的手搭上字无臂间的衣物:“你究竟是想要我的命,还是想要所有人的命呢?”

“阿离何必如此逼问,我若是想要阿离性命,早就该取了,何至于大费周章?”

“是你不能,而非不想。”

界离牢牢扼住其手臂,力气大到要将其下骨头掐断,此人却像感受不到痛意,总是笑盈盈地看着她。

字无稍微踮起脚尖,凑近她耳畔轻声说道:“阿离,我先是生意人,再和你是朋友。”

作者有话说:本来请假歇半天,结果半夜码字还是让我赶上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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