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礼尚往来不过是区区开场戏而已……

字无仰面看她,拐道又往回走,举步向那几位等它的侍者:“阿离失去神瞳,有些事物看不清很正常,等你拿回所有的那一天自然就可以知晓一切了。”

界离定睛注意到侍者,他们好像都是陌生面孔,先前数次去往生楼都不曾见过,字无近身侍奉的人她应当十分面熟才对。

“这几个人我为何见着面生?身上还残留着活人的气息。”

她莫名警觉:“是你新制的人俑?”

字无开朗笑说:“阿离眼尖,被你看出来了,看来你很关心我,连我身边何人照料都记得一清二楚。”

它绕到其中一人身旁,摆手道:“不过阿离好像并不知道今日这批人俑的制作方法。”

“什么方法?”界离觉得不对劲,起码不是常规方式。

“平常人俑都是借人死去后的空躯所制,但这几个人是新鲜的,”字无触碰他们还未冰冷的身体,颇为自豪道:“由魇鬼蚕食他们的欲魄,再抽取主魂,而后成为我的听话仆从。”

“原来你用龙魂饲养魇鬼打的是这样的主意,”界离掐指攥拳:“天道可还讲人道?”

“自然是不讲的,”字无迈开步子,踱行于两人面前:“我即是天,我即是理,何必讲什么人道?”

“真是多变呢,”界离让云弥退后半步,手里隐隐有武器要现出:“早在过去那场灾祸里,我就该与你拼死一搏,怎会留你到现在变成此般模样。”

“阿离,”字无比她更先取来涉世毫笔:“我知你无数神器傍身,可再多都拼不过我的一支笔。”

“可化万物,也可灭万物,”它随意挥动,笔墨落下之处在两者身后山岭陡然断裂,破出一道万丈深渊,底渊下狱水翻涌,似有怨魂咆哮嘶吼。

界离把云弥往身边拉,任凭周遭风浪骤起,水浪将衣袍尾角打湿,她提起避世弯镰,赤金华光在薄暮下分外夺目。

“既然你要灭万物,那我迫不得已来灭你了。”

字无抬手止住:“等等,谁说我要灭万物,我至始至终要的人不过是一个你而已。”

“阿离,别再与我对着干了,”它露出至诚笑容道:“继续做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坐观人间疾苦,不插手一切命数,只当是一场与我的闲时棋局博弈如何?”

“拿人世当棋盘,用人命做棋子,这样的局,我下不去手。”

界离再把云弥往身后推一步:“你等我命令,别轻举妄动。”

云弥不舍松手,但眼下顾不得其他,只能放开她道:“您千万当心。”

她无声点了一下头,已是御风而去,脚下踩着虚无,却依旧如履平地,手持弯镰迅猛朝字无斩去。

此回五感恢复,到底能看清眼前辨别一切,字无挥出笔墨,一道黑色墨迹凝成屏障,堪堪抵挡住界离攻击。

界离在屏障之外咬紧牙关,于弯镰上再施神力,几乎是以九成力量去搏,猝然听见什么“咔呲”碎裂,在刺耳崩碎声响里,墨色屏障忽然被碾作齑粉。

其后字无略微愣住,却没有过多诧异,仅仅抱着洁白双臂,毫笔于手指间轻轻转动:“阿离何故与我这么拼命,我的力量取之于何处,你又不是不知。”

“周遭灵力越盛,我汲取的力量便越多,你现在使出多少神力,我便可利用多少,最后会全部反噬到阿离自己身上。”

界离定住脚步,见得字无扯起嘴角蓦然转为阴冷嘲笑,随即一道墨迹甩来,伴着灵流疾速荡开,重重打在她弯镰上。

登时震得人手掌发麻刺痛,巨大冲力逼得界离连连后退,身侧云弥紧忙聚力抵在她后肩。

“它是在利用这里的水脉,加之我方才也借水力,”界离眉头紧锁,侧首向云弥唤道:“用玄土生息符,以土挡水,破了它灵术!”

“好,我明白。”云弥当即起符,玄火燃符之后绽出辉光,在电闪之际钻入墨迹当中,而后听得轰然炸响,符威直接打散了满目笔墨气息。

字无身形微倾,很快由数只人俑稳稳扶住,它一脚踢在贱笑的骷髅头上:“闭嘴,真是吵闹!”

“阿离今日有帮手,才能得些巧计来赢我,可也只是一时之计。”

界离自然是知道,这次她用了土脉,下次天道便能又借此力与水脉共融,如此下去,她总有自然力搬来用尽的时候。

对方挽起旁侧人俑的手臂,朝她再近几步:“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我最后问一遍,阿离可愿意与我做永远的棋局‘朋友’。”

界离眼见它要将人胁迫,蓦地向前进一步:“你要做什么?是准备拿人来逼我妥协吗?”

“这不叫逼迫。”

字无轻松把人俑往深渊一推,界离刚要施展神术去接救,哪想它落笔一击,又把她步伐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径直坠入底渊的狱水中。

听得一阵水花激起的声音,很快人俑便被波涛吞噬无影,连半点血色都没有留下。

字无毫不在意地拍拍手:“不过是区区开场戏罢了。”

“堂堂往生楼主,世人敬之跪之的天道,居然是这幅德行。”界离再持弯镰欲要动手,却因字无下一步动作止住。

“别轻举妄动,阿离。”

它又提来一只人俑,人俑脚下已经悬于深渊之上:“你的神器再抬起半点,又将有一副肉躯淹没于狱水中。”

界离遽然发笑:“我怕什么?”

对啊,她怕什么,人俑都是魂魄离体的空腔,都是毫无人息的尸体,何必因此束手束脚。

真是被字无给忽悠了。

界离隐去弯镰,直接化出雕银双刃,凌空越步上去,以近身搏斗。

她突然毫无顾忌地进攻,直叫字无滞住,两者立马纠缠在一起,寒光墨色中风云涌动,猛烈刀声似是割在耳边,发出令人心惊的刺响。

“看来阿离执意要与我作对,”字无近在咫尺与她冷嘲道:“那便别怪我,不再念及昔日旧友之情。”

界离哪管它再说什么,若此人当真顾念往日情谊,便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一切都是天道再三忽悠她的幌子。

她索性以银刃猛力切下,几乎是压下全身力量凝聚于此,纵使掌心已被血迹模糊。

而身后又有云弥掐符助力,再硬着头皮强势击破。

界离终于听见近身处有硬物脆裂的响声,看到字无手里的涉世毫笔绽出数道裂纹,她到底阴沉笑道:“该叫你消停一段时间了!”

字无原本春风得意的容颜顿时凝滞住,它最后一道笔墨落下,旦见“砰”地一阵巨浪在二者之间飞溅起来。

随即便是从水花中迅速袭来一只山石巨掌,在界离察觉嘴角有热液溢出时,直接向她胸口重击袭来。

这一掌没有半分留情,脆生生地落在肉躯上,甚至都能听见骨肉被击碎的闷响,她都来不及收手抵挡,就已被忽然上前来挡的云弥惊住,顿时一片殷红落满视野。

随后破碎的身躯倒下来,界离突地头脑滞空,她拥着云弥有一瞬失措,然而此刻容不得更多思考。

字无手里紧握着断开的两截毫笔,嗔目切齿朝他们而来:“断我涉世毫笔,阿离还真是给我一个惊喜,那我现在送你的大礼,你可还满意?”

界离握在云弥肩头的手不由收紧,但又怕抓疼他,只能无限绷紧自身皮肉,直至手背血丝布满,她面容一度僵冷:“满意?你要我满意什么?”

又是故技重施,假借伤她的势头,故意让人上前来为她挡伤,前一次是要了蝶人伏月的命,这一次是要云弥的命了。

界离携人往身后深渊退去:“好一个礼尚往来的天道,你最好记住如今所做一切,我来日必叫你加倍奉还。”

“可惜啊,是来日。”字无没趣地踹着脚边骷髅头,惹得它们阵阵哀哭。

“阿离为何不选今日……”

它话语未完,界离转身带着云弥坠入底渊狱水当中,风声裹挟水汽在脸颊呼啸刮过,更多是血腥味直扑鼻前。

“你撑住,我们马上回地界。”

她横手扫过,青冥镜现于身下,两人随之遁入镜子里,而后出现在命台寝宫门前。

界离抱着人直入其中,常日守在此处的鬼使惑然见她擦肩过去,反应过来紧忙追随身后,唤的却是冷面:“君上不是刚刚出去吗?怎么……”

“是我,快去找医官。”

界离一开口,对方立马听出她语气。

鬼使看她怀中之人血液顺着手指滴滴答答落下,顿时惊慌失色,匆匆欠身应下道:“是,这就去。”

寝宫里逐渐来了一众鬼使,界离将云弥放在床上后,该帮忙解衣止血的都上前一阵忙碌,她手中聚着神力,帮他尽量先稳住气息。

可那一掌实在太重,受了内伤自是不用说,连同全身都是被震裂的血痕。

云弥意识换撒时还扯着她的衣角,气若游丝吐着几个字:“不要……您照顾好自己。”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为抵抗字无,折断那支涉世毫笔,界离此刻神力已剩不多,再加上她也有伤在身,经不起如此耗费力量去替别人疗伤。

“我、没事的。”她顺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现下刚想继续输渡神力,被上前来的医官阻下。

“大殿,交给我们,您需要休息。”

界离确实有点抵挡不住,手脚都在发虚,掌中汗浸着血,她只能选择在旁侧坐下来,另有医官来替自己疗伤上药。

这刚要缓解片刻,眼前床上躺着的云弥,蓦然连续咳喘数声,刺目的红色漫过他唇齿,顿叫界离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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