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世子死了◎

齐王妃失踪一事很快便传遍了京城勋贵, 众说纷纭,李家人在朝堂上请奏彻查京都, 寻回齐王妃。

朝上谁不是人精,齐王妃失踪,周崇造反,凭谁都忍不住将两家联系在一起,而御史中丞上奏陈表在这些人眼中也都是演戏罢了。

许妃在圣人宫中闹了一通,圣人不堪其扰,便让国丈家中的长子领兵传全城寻找齐王妃。

不过四五日,京都城内又涌进几批流民, 皆是从江宁逃出来的, 周崇如今已带兵打上来了。

如今不只是云家在布善施粥, 官家也下了旨意,宫里派了人搭了粥棚,不少勋贵人家见官家都下旨了, 也不好再闷头不出, 纷纷拿出救济粮, 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周崇在江宁府的事已经传开,官家也派了人前去,只怕是战事将起,京中人人自危。

那可是镇守一方的大将, 手底下说不准有多少精兵,若是真打起杖来, 说不准谁输谁赢。

京都城又落了一场大雪,温大娘子又腾出人手去赶制冬衣, 她每日都守在粥棚, 家里的庶务如今是苏大娘子与虞禾管着。

云卿姿近日也无事, 上回原是打算见见齐王妃,结果第二日便知齐王妃失踪,她便猜到怕是齐王早早便准备将她接走,奉旨将人送回京城不过只是障眼法罢了,让齐王妃回京便是为了打消宫中人的疑虑,只待周崇在江宁起兵便将人接走。

离着过年不过三四日,往年街上定是热闹非凡,通常都是年前几日最是热闹,如今百姓皆闭门不出,也瞧不出半分年节的味道。

云卿姿虽是帮忙施粥,但近日总是心神不宁,花暮锦去了这些日子只递过一封书信,岁桃也去了江宁如今也没有半点消息,这一个两个,像是失了消息般,她不由有些着急上火,一封接一封的书信递往南边,但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如今城内局势紧张,庆皓也去了南方,她知晓宫中事多,卫青岑与曹萑忙得脚不沾地,她派人也去问过,他们二人也未收到任何消息。

“若是累了便先去歇着,这天色也不早了,你等会子早些回去见见你祖母,她这几日身上不爽利。”温大娘子见她发愣接过她手上的勺子,细细叮嘱。

云卿姿脸色微红,有些歉意地垂下头,她朝着温大娘子欠了欠身。

粥棚是搭在云家一个铺子前的,她只退了几步,便见有使女惊慌失措地朝她们奔来,侍歌见状将云卿姿护在身后。

使女奔至云卿姿面前,气还未喘匀,便掏出东西递给侍歌。

侍歌接过东西,却没认出是什么,小布包破损的不成样子,玉石也碎了只剩一半。

她将东西放在手中给云卿姿看,却见云卿姿面色霎时便白了几分。

使女又适时开口,语气中伴着浓厚的哭腔:“方才有人上云府门,说是……”

她顿了一声,像是不忍心似的:“说是翊王世子死了!这是世子随身的物件,被人拾了回来。”

言罢她便噤声,立在一旁掉了几颗眼泪。

云卿姿顿了几息,一只手颤抖着拿起侍歌手掌心的东西,那是她在花暮锦离去的那夜做的平安符,上面的云纹都是她一针一针绣上去的,小布包里便是在临绕寺她与花暮锦一同求来的平安符,上头的玉石也是云卿姿挑了许久的。

如今上面沾满了灰尘与血迹,竟瞧不出当时戴上的半分模样。

粥棚吵吵嚷嚷,但她却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似的,耳畔只有方才使女说的那句话。

翊王世子死了。

怎么可能死了?

她的身子抖了几下,侍歌忙扶住她,喊了一声娘子。

语气中满是不忍与怜惜。

云卿姿只拨开侍歌的手,上前两步抓住使女的手臂,一双桃花眼瞪得圆圆的,声线高扬:“是谁说的?是谁说弗庸死了的!是谁!”

她不信,花暮锦走时还同她说笑,齐王之事是有些棘手,但是凭着他的本事怎么可能会死?还未上战场便身陨,凭谁来说她都不信。

这样的动静温大娘子不可能听不到,她让人接着布施,她则走到云卿姿身旁,方才在外头她没有听真切,只模糊听到云卿姿说谁死了。

“怎的了?阿景,谁死了?”

云卿姿听到温大娘子的声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抓住她的手臂:“大娘子,这个丫头满嘴胡言乱语,她说弗庸死了,弗庸怎么可能死!怎么可能!”

她后半句转过头去,像是对着使女嘶吼一般。

那个使女早被她方才吓了一跳,现下又见她这般,直挺挺地跪下,眼中也含着热泪:“奴婢所言毫无虚假,世子身陨是前线传来的话,这些东西是翊王世子身边的人送来的,奴婢真的没有说谎!”

温大娘子的眉头挑了一瞬,云卿姿住着她手臂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忙安抚云卿姿:“阿景,莫慌,先回家看看是谁送来的东西,世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轻易…”

她并没有说出那两个字,只怕再刺激到云卿姿,忙让蒲葵等人将云卿姿扶上马车。

这个消息既然是前线传来的,十有八九怕是真的,怕是过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在京都城传开了。

花暮锦既是官家派去江宁的人,代表的便是官家,如今人死在江宁,这便说明了周崇造反的决心,以翊王世子为旗,挑衅王朝。

温大娘子看了眼失神的云卿姿,心中叹了口气,怕是过不了几日安生日子了,这个年注定过的不安稳。

周崇杀了翊王府的世子,借此宣战,而兖朝失了一名前线大将,这场仗要打得艰难。

马车至云府门口时便停了,府外立着一个男子,衣衫上沾了血,瞧着已经凝固,他转过头去时,侍歌认出了他。

荥饯。

云卿姿下了马车,仍觉得有些失魂落魄,一路上她都在思索该如何,脑中乱麻麻的一团。

她下了马车便见立在门口的荥饯,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去,好在侍歌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心里头突突地跳,胸口蔓延出几丝疼痛,疼得她脸色煞白。

“殿下……”

她才开了个口便生生止住,喉头像是哽住一般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荥饯只是垂下头,一阵寒风吹来,他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他满脸歉意,干涸的嘴唇已经起皮,声音哑哑:“是属下无能为力没能救回殿下。”

他死里逃生,只握着花暮锦的贴身之物回来复命,翊王府他还不敢迈进,只能先来与云卿姿说。

云卿姿只微微瞪大眼睛,定定地看着荥饯脚下的那片阴影,她想张口问他,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回来。

但她开不了口,只是剜心般疼痛。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她低声喃喃,转身便要走,温大娘子忙拦住她。

她不哭不闹,只是白着一张脸,这更让温大娘子觉得心疼。

“阿景,先跟我回去,马上你父兄便回府了,我们一同想法子去寻世子。”

温大娘子一只手揽住她,声音也染上几分焦急。

云卿姿却好似失了理智一般,挣扎着要离开禁锢,却又在下一瞬口中喷出鲜红的血液。

她的泪不知何时落下,鲜红的血顺着她的下巴,染红了衣襟,落在雪白的地上,像是落梅般鲜艳。

温大娘子等人吓了一跳,忙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她只睁着眼,眉头蹙起,一只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口中不断渗出鲜血。

合眼的最后一刻,她只看到漫天飞扬的雪花与耳畔的嘈杂。

她们哭着,喊着,有叫她的名字,有叫郎中。

-

翊王世子身死江宁一事终在京城传开,朝堂上的人个个惊慌不已,只觉大祸临头,官家又点了朝中武将能臣为先锋前往江宁制服反贼。

翊王府收到这个消息时也乱做一团,翊王妃哭晕了几回,花濯守在床前也心焦不已。

云家三娘子因着这事吐血晕厥,消息也传到了翊王府,但为着翊王妃的身体着想,下头的人并没有将消息告知王妃,只是由翊王府出面请了太医去云府。

京城雪夜,翊王独自坐在院中,翊王妃已经被他哄了睡下,院中此刻安静的只听得到雪落下的声音。

荥饯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白日里该交代的已经全部交代完,如今只剩翊王做抉择。

翊王叹了口气,他也老了,翊王府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花暮锦自请为平叛反贼的将领便是为了翊王府的兴旺,如今他身陨,这担子自然也回到了翊王的肩上。

兖朝重武轻权臣,这才让齐王钻了空子接近周崇,才有了如今的局面,周崇手握大军,这才有恃无恐。

翊王站起身,“你收拾一番先去带人去江宁寻世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缓缓朝着书房走去,今夜便要写奏疏自请带兵去江宁,北边的镇国公已经往南悄然前往江宁,还有大军在城中布防。

荥饯望着他略显老态的背影,心中也泛起了酸涩,为着铲除齐王,翊王府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

只盼望此事能圆满完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