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离开

帝子大婚是要事, 殷稚鱼忙得昏头涨脑的,她毕竟是这场大婚典礼的主角,所有的事务都要过一遍, 忙得团团转的时候,还不忘跟神瑄求情,把旬以放了出来。

吃了接近一个多月苦头, 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的旬以泪汪汪,感动地抱住殷稚鱼的手臂,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的。”

殷稚鱼安抚地拍了拍讹兽脑袋。

她很忙, 神瑄同样很忙,他还需要接受血脉传承,这本就是一个繁琐的过程, 更何况他不远抽出百年时间沉睡去彻底消化传承记忆与力量, 导致这个过程变得更加遥遥无期。

殷稚鱼来昆仑墟的第三个月, 时岁由春转夏, 草木葳蕤,昆仑墟淹没在一片繁灿热烈之中, 宫殿前的莲池开了万顷芙蕖,香气清雅绵长, 日光碎金, 白昼也缓慢下来,神瑄越发嗜睡,常常半天时间都花在沉睡上。

然而他每次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殷稚鱼的所在, 好在少女一直乖乖地等他睡醒,待在宫殿里哪里也不去。

她坐在窗户旁往外看,眺望过海潮般的苍绿,转头问, “嫁衣是不是做好了?”

神瑄揉了揉额头,消化传承记忆的时候,他的脑海里被塞入太多东西,导致他思维转动也有些慢,嗯了一声,“明天就做好了,会很漂亮的,般般到时候可以上身看看效果。”

女孩弯起眼睛。

金乌西沉,时间到了晚上。

旬以鬼鬼祟祟地摸到宫殿草木后,心脏砰砰直跳,觉得自己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有盼头了,也不知道神瑄到时候会不会把它拔毛下锅,做成一道碳烤讹兽。

它讨厌烧烤,能不能清蒸。

与它的沉重相比,另一个主人公要轻松得多,殷稚鱼压低声音,“不会被发现吧?”

旬以挺起胸脯,十分骄傲地表示,“怎么可能,这可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小路。”

殷稚鱼拖长声音,“那就拜托旬以大王了。”

旬以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前面带路。

殷稚鱼紧随其后,一路上没有惊动任何人,绕来昆仑墟的警戒阵法,顺利地摸到昆仑墟边缘。

一步之遥,就可以离开昆仑墟。

一路上风平浪静,旬以却是绷紧了神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吓得它警觉地竖起耳朵,生怕被神瑄或者重曦他们抓到现场,而殷稚鱼身为逃婚都主要策划人,却比它要镇定得多,走到昆仑墟的尽头,再往前一步就可以穿过昆仑墟阵法的缺口。

她停下脚步。

藏云因为筹办大婚之时离开了昆仑墟,起码要明天才能回来,顺便带来她要求神族最擅长纺织的种族所编织的华美绸缎,而神瑄也进入了沉睡阶段,殷稚鱼估摸着他今天应该醒不过来,只剩下一个重曦,而旬以在重曦的吃食里下了药,今天晚上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旬以还有些依依不舍,“你离开之后,记得给我传讯啊。”

殷稚鱼认真地答应下来,“会的。”

她转身,在少女指尖触碰到阵法缺口的那一刻,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忽然泛起水波般的纹路,灵光亮起,简直像是在深夜点了一盏长明灯,亮得一骑绝尘,绝对显眼,绝对瞩目。

旬以暗叫不好。

果然,殷稚鱼身后响起沙沙的脚步声,长袍逶迤压过草木,重曦提着灯,再往后一步是神色苍白的少年神灵,眉眼委顿,他浅琥珀色的眸子浸没在流水般凉浸浸的夜色里,分辨不了具体的情绪,呈现出一种黯淡晦涩如深潭泥沼的颜色。

“旬以,”先开口的是重曦,不轻不重地训斥道,“私自带帝子妃叛逃,自觉去领罚。”

旬以站在殷稚鱼小腿后,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

少年嗓音有些沙哑,“般般,跟我回去。”

他没忍住咳了咳,那是他感应到殷稚鱼将要离开匆忙中断了传承而遭遇的反噬。

神瑄向殷稚鱼伸手。

少女转过身,静静地望着他,看了眼他空荡荡的手心,视线往上移,注视着神瑄精致秀美的眉眼,真好看啊,历劫归来的神瑄容貌远比辰瑄要出挑,即便辰瑄已经是殷稚鱼生平所见的美人,可还是比不过面前人,他长相与辰瑄有七分相似,另外三分,不像是因为辰瑄少见这样的冷淡,乾虚派的小师叔从来都是温和的,好接近的,而不会冰冷的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跟你回去?”殷稚鱼轻声说,“继续被你抹除记忆,做一个被你操控玩弄的美貌傀儡吗?”

旬以大惊失色,重曦倒是还好,只是也忍不住流露出了几分意外,虽然他猜到微生仪和神瑄的交易没有那么光伟正,但也没有想到少年会这样偏激。

神瑄收回手,“你怎么恢复记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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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诃般若,”殷稚鱼一字一顿,“你忘了它。”

她额间亮起朱红光影,十六瓣婆诃般若悉数盛开,灼灼欲燃,代表殷稚鱼彻底掌控了它的力量。

那传说中早已与她融为一体的神物,在殷稚鱼失控那一天,就唤醒了她被篡改的记忆。

神瑄抿紧唇,仿若早有预料,平淡开口,“我倒是忘了它。”

他还以为婆诃般若早已碎在了百年前殷稚鱼陨落那一天。

却没有想到婆诃般若一直在她体内沉睡。

“神瑄,”殷稚鱼喊他的名字,字字清晰,不是撒娇般甜软的称呼,也不是捉弄他时刻意促狭拖长的语调,她敛眸,“失去记忆,被你操控的殷稚鱼,真的是你想要的殷稚鱼吗?”

“我要离开这里。”

神瑄深深地看着她,情绪沉静。

削瘦美貌的少年人仿佛早已猜到了结局,在她问出要不要大婚的时候,在藏云问他需不需要昭告天下的时候,他窃来的美梦走到了结局,少年淡色的唇微抿,清凉的夜风拂过他浓密的睫毛,微微地颤。

“好。”

他低声说。

这是神瑄将殷稚鱼带回来的第一百天。

他曾等了她百年。

于是报复般偷走她一百天以作补偿,只是现在,编织的虚假美梦走到了末尾,神也留不住一场注定消散的幻觉,他静声说。

“殷稚鱼,自此之后,我们两不相欠,再无关系。”

殷稚鱼指尖抖了抖,颔首应下。

“好。”

她石榴红的裙摆轻巧拂过地面,腕间的铃铛随着她行走的动作而微微晃了晃,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头也不回,走出阵法结界,走出这场注定不得善终的故事。

延续百年的故事终于在此刻宣告终结,可惜天意没有眷顾,从今而后,他坐高台,她步红尘,两不相欠,各不相关。

旬以一脸茫然,擅长说谎的神兽也擅长分辨谎言,它听出神瑄的言不由衷,听出神瑄并非是真的想和殷稚鱼彻底划清界限,然而它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却看到少年静默地站在夜色中,重曦手上提着的灯烛焰猛地一晃,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他闭了闭眼,潋滟如水的月华一路照过漆黑长发,攀至精致纤秀的雪色锁骨上,微微凹下一点精巧的弧度,像是积起一汪小小的水洼,折射出碎裂的银光,像是碎开华艳的鲛人泪意。

百年光阴短暂倥偬如白驹过隙,他曾困惑于那样激烈的情绪,神也会体会爱憎恨,怨别离吗?那样的情绪,到底是来自残留的爱恨,还是不甘心。

可是不重要了。

这样的感觉,再也不会有了。

那个喜欢黏黏糊糊靠着他的女孩子,像是一片轻盈的雪,它只在梦中出现,而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万丈光芒的降临之后,旧梦消散,雪也跟着消融于世间,恍若从未存在过一样。

……

殷稚鱼推开窗户。

又是一日崭新晨光。

姜雲呼喊她的名字,在外面等待,玄枵峰空置百年的宅院再次迎来了主人,仿佛昨日光景重现,碧色衣衫的少女轻快走出来,朝她微微一笑。

“小师姐。”

她弯起眼,睫毛染上些许淡金的日光。

“我们走吧。”

姜雲恍惚觉得回到了百年前,可是她很快清醒,面前的少女再也没了刚入门的懵懂与局促,取而代之是如渊海般的平静,她笑了下,“跟我来吧。”

她边走边介绍,“你之前跟师尊说要借用宗门内的炼心塔,师尊已经找掌门说过了,他答应了,不过你的剑没了,要不要先去剑冢选你的本命剑再去炼心塔?”

“不用,”殷稚鱼站在炼心塔前,回头看了眼姜雲,“走完炼心塔之后,我再入剑冢。”

她转身,踏入炼心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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