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终末

“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旁支, 为什么要想不开挑衅大公子。”一声清晰的嗤笑响起,满是鄙夷。

辰瑄看到自己正站在一处宽敞明亮的比试台下,被一群人团团围着, 那些人服侍华美精致,相貌也是不错,只是语调满是嫉恨。

是幻境吗?

在乾虚派向来都是被掌门和各位峰主予以赞赏, 顺风顺水长大的小师叔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待遇,抿了抿唇, 淡声说, “让开。”

他身上的衣袍也应景地换了,有些破旧,衣襟处可以看出拆洗的痕迹, 打理得很干净, 可以从中看出幻境中他的处境可能比较窘迫。

对方不仅不让, 反而挑衅一般, 横档在辰瑄离开的道路上,抱臂, 轻蔑俯视着他,男人长得很高, 体格健壮, 目测应该比辰瑄高了大半个头,语气戏谑,“如果我不让, 你又当如何。”

辰瑄微微蹙眉,还没开口,又有一道嗓音遥遥传来,“行了。”

人群如潮水般散开, 露出被众星捧月的年轻男人,眉眼间写满了高人一等的傲慢,仿若施舍一般开口,“长老马上就要来了,不要做得太过火了。”

刚才挡在辰瑄面前的人言语恭敬,“都听大公子的。”

一般人可能都受不了这样一唱一和的贬低,例如姜雲,因为实在忍不下那口气,所以她已经重开六次了,记忆越来越模糊,辰瑄却眉也不抬一下,冷静地从众人中穿行而过,离开。

大公子皱了皱眉,他阻止男人继续欺辱辰瑄未必是好心,但也对辰瑄这样平淡的反应感觉到不满,在他的预想中,一个因为天赋而破例进入本家的人,应该对他的赦免诚惶诚恐,大公子止步,语调透出几分凉意。

“陆长宁。”

辰瑄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怔。

他没有回头,却听完了大公子说的话,薄凉道。

“一只本该永远烂在泥里的草蚂,既然得到了本家好意的栽培,就应该对家族感恩戴德。”

辰瑄顿了顿,快步离开比试台。

他大概,知道这是一处怎么样的幻境了。

陆长宁,是寒玉君的本命,现在已经鲜少有人知晓了。

他低下头,幻境不在他得到的情报里,说明思寐宫定然出了其他变故,说不定殷稚鱼会有危险。

辰瑄没有陆长宁的记忆,不知道他的居所在哪里,走远了以后在原地站了一会,浓密的睫毛慢慢地抖了下,他能够感受得到,无论是路过的本家之人,还是负责清扫的仆役,都对陆长宁充满恶意,鄙夷揣测的视线隐晦地扫过他的身体,让少年有些不适。

陆长宁将他置于这样一处幻境,究竟想要干什么。

“竟然不生气吗?”他听到耳畔灌入一句低低的笑声。

辰瑄缓缓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眸子满是戒备,“谁?”

其他人仿佛都没听到那声笑,幻境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笑声的主人悠悠道,他的嗓音是极具质感的低沉温和,很有耐心地解答,仿佛长辈对小辈的谆谆教诲,“之前的人,都唤我陆长宁。”

“后来,他们称呼我为,寒玉君。”

寒玉秘境的主人,现身了。

古钟钟声遥遥传遍整个秘境,一声比一声厚重,思寐宫拂去神秘,彻底在众人面前现身,陆长宁的神识漫不经心地扫过秘境各处,感受到他气息的妖兽瑟缩着伏下身体,正在与妖兽搏斗的修道者愣了愣,本来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下一刻,他的身体却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威压猛然按在地面上,沉重的压迫使得他哇的一声张开嘴,吐出一口血,惊疑不定。

留在秘境中,没有进入思寐宫的都是实力不够的那一档人,他们运气比较好,没有遇到各宗的种子选手,又有自知之明,识趣地没有掺和进思寐宫的机缘争夺中,本来想在寒玉秘境其他地方寻些宝物,又被寒玉君残忍镇压。

即便苏醒的只是一缕残魂,可那到底是魔君的残魂,他活着的时候,是整个九州的噩梦,纵使死去再复活,只有一缕残魂,依然让他们难以抵挡。

辰瑄指尖一动,愕然发现一个事实。

他失去了对肢体的掌控,清美皎洁如初雪的少年仙君弯眸,露出一个绝不会在辰瑄脸上出现,冰冷而又诡谲的笑意,幽冷如鬼魅,“过去了这么多年,我都已经忘记了陆家的模样。”

他缓步行过,话语中听不出半分留恋怀念,坦然折返,往比试台的方向走去,所走过的地方,幻境构筑出来的人影一个个泯灭,化作如同沙尘般的粉末,轻飘飘地消散于空气中。

陆长宁伸手,慢慢握紧,冷眼看着陆长意,他名义上的兄长瞪大眼睛,满脸惊恐地被折断颈骨,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像是一摊无用的烂泥。

真是久违。

整座思寐宫,以至于寒玉秘境都落入刚苏醒的魔君手上,浅琥珀瞳里飞快地翻过其他幻境的情况,姜雲已经是第八次重开了,几乎快要将幻境与现实混为一谈,傅凛倒是警惕,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触发了重开的设置,一次次地被模糊记忆。

更改认知,无知无觉地成为幻境里的一份子,自此再也不能脱离,这就是寒玉君的恐怖之处。

看到某一处时,他饶有兴致地挑眉。

真是巧合,那个小姑娘竟然成了幻境里的陆怀玉。

“那是你的道侣吗?”陆长宁喃喃,停下翻阅的动作,旁观着幻境的发展。

他融入辰瑄的身体里,共享了辰瑄的记忆,自然认得殷稚鱼。

而另一边,殷稚鱼和陆怀玉已经沟通完。

陆怀玉只剩下一缕意识,她只是一介凡人,不能修行,本应在死亡之后进入轮回,可是陆长宁强留了她的魂魄,他不接受妹妹离开的事实,于是他搜罗来无数珍宝,即便违背天道,也能为陆怀玉造一具新的躯壳,让她复生。

可惜最终还是失败了。

她的执念太强,以至于这么多年仍然存在。

“这个幻境要离开的方法很简单,”陆怀玉缓声说,“杀死所有你看到的人,幻境自然会崩塌。”

殷稚鱼愣了愣,“所有吗?”

“对,”陆怀玉言简意赅,她的嗓音依然虚弱,却透着坚定,“哥哥必然活着,一定要去阻止他。”

“好。”殷稚鱼意识到了什么,寒玉君如果没死的话,一定会出来搞事情,那么幻境里其他人都会有危险,她必须去阻止寒玉君。

她匆匆踏出门,院落里没有其他人,这处循环的秘境其实并不大,她刚出门就看到迎面向她走来的侍女,没有多余的废话,秋水利落出鞘,贯穿侍女的胸口。

血迹在她心口的位置斩开,侍女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失去了呼吸。

殷稚鱼没有手软,无论来的是谁,都被她杀死。

直至最后,听闻了消息的陆长宁走过来,满脸的不敢置信,“怀玉……”

殷稚鱼动作一顿,问,“你的哥哥也要动手吗?”

陆怀玉的意识依附在那只赤玉镯上,她只剩下一缕意识,看不见外界,只能凭借与殷稚鱼的神识交流去看,她怀念地看着许久未见的兄长,静静地说,“杀掉吧。”

殷稚鱼即刻动手,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陆长宁。

陆长宁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只是眼里写满难以理解。

只是一道幻象而已,并非真实。

可陆怀玉的意识依然许久都没再说话,只呢喃了一声,语调里流露出浓浓的眷恋,低低地说,“哥哥。”

她想要伸手,再去碰一碰很久很久都没见到的哥哥,可她恍惚着想要动的时候,却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陆怀玉的尾音如羽毛般轻飘飘地落下,与此同时,殷稚鱼的视野陷入黑暗,这一处的幻境,在她的暴力摧毁下,直接崩塌了。

视野复又清晰。

殷稚鱼眨了眨眼,看着长着姜雲面容的少女,正唯唯诺诺地站在一个陌生男人的面前,偶尔,姜雲的脸上会闪过不爽,可很快又消失,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身上出现了其他不应有的情绪,麻木而又沉默地聆听着男人对她的安排。

“她陷入太深了,已经意识不到幻境与现实的区别,”陆怀玉说,“继续杀,把其他人都杀干净,才能救她。”

殷稚鱼重重点头。

姜雲觉得有些陌生。

她怔然注视着自己矮小的房屋,恍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居住在这里。

她的洞府分明干净又明亮,是玄枵峰的小师姐精心收拾的,里面的每一件陈设都是姜雲细心挑选过的。

可那种异常只在心里一闪而过,姜雲垂头,心中的抵抗越来越微弱。

噗嗤——

正在滔滔不绝的男人眼球暴突,愣愣地倒下,飞溅的血色几乎溅到姜雲的脸上,少女顿住,看着父亲的胸口延伸出一截雪亮的剑尖,莲青色裙衫的女孩自倒地的尸体后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清脆喊道,“小师姐。”

殷稚鱼握住姜雲的手腕,“我带你出去。”

姜雲反应慢了一拍,直到被殷稚鱼握住手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对这个突然闯进来杀死自己父亲的杀人凶手抱有警惕的,她并不是殷稚鱼口中的小师姐,也不认识她。

可是,她的笑容那样明亮,蓬勃的生机在那双弯弯的笑眼里生长,生动的像是机敏而又灵巧的白鹿。

姜雲微顿,忘记反抗。

殷稚鱼快速地解决掉了听到动静围过来的人。

这些人都只是幻境投映出的幻象,彼此独立又互相联系,每个人所在的幻境都不大,只局限在一块狭小的区域,因此想要摧毁它很简单。

随着幻象不断崩塌,姜雲也逐渐清醒,她想起来,自己其实不是陆怀芙,不是那个孤零零长大,被生父忽视的可怜女孩子。

记忆复苏,修为解封。

最后一个幻象倒地,殷稚鱼松开牵着姜雲的手。

姜雲本能地握住殷稚鱼的指尖,“稚鱼,你去哪里?”

殷稚鱼回头,她小而精致的脸庞被缎子般的黑发裹挟着,发丝扬起的时候,露出一角白皙而又小巧的下颔,迤逦的线条精致,似扑棱着翅膀轻巧落于树梢的白鸟,“我去救二师姐她们,还有小师叔,我一直没找到他人。”

即便清醒了,但是姜雲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和殷稚鱼一起过去也只能拖她的后腿,无奈只能松手,她心里还是很不安,嘱咐道,“务必小心。”

殷稚鱼应下,“好。”

陆长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殷稚鱼摧毁幻境,他能够清醒地感知到这具身体的主人还在试图抢回控制权,尤其在看到殷稚鱼后,辰瑄挣扎得更厉害,寒玉君能够察觉到他的执念。

般般——

“真是情真意切的一对,”寒玉君微微一笑,这句话含在他的唇齿间,被少年咀嚼而过,分明是如同春溪鸣涧一样澄澈清明的声线,说出来的话语却是另一种感觉,阴冷的像是某种见不得光的蛇类。

“如果她认错了人,到时候那应该是很有趣的一幕。”

寒玉君含笑道。

他张开手,崩塌的幻境再次搭建,陆长意,以及他那些跟屁虫们被一一复活,却没有动弹,呆呆地如同牵丝傀儡,亦或者是表演者所操控的皮影道具。

修长纤细的少年站在一群健壮的男人之中,对比更加鲜明,显出一种易碎的脆弱,他的侧脸精致蜿蜒,恍若水晶般透明。

他会伤害稚鱼。

辰瑄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犹豫,属于辰瑄的神魂孤注一掷,拼尽一切,想要夺回一瞬对身体的控制。

然后,他会自爆。

即便两败俱伤,也不能让他伤到殷稚鱼。

“嘘,”寒玉君轻而易举地镇压下辰瑄的抵抗,温和道,雪白的指腹抵住嫣红的唇,做出噤声的动作,他笑吟吟地说,仿若自言自语,“听话一些,不要让我生气。”

随后,属于辰瑄的意识,被流放更深处的地方,如入无渊之海。

他彻底失去了感知。

**

殷稚鱼再次摧毁一处幻境,停下来缓了缓。

她喘着气,入道之后,殷稚鱼少有这么明显疲倦的时候,额角滚动着细小的汗珠,有气无力地握着秋水,恢复着耗尽的灵力与精力。

墨檎递过去一方帕子,问,“要不要休息一下?”

云潇抿唇,也委婉说,“稚鱼,你看上去很累了。”

殷稚鱼确实很累。

她修为低,即便那些幻象战斗力不强,但她一口气摧毁了数十个幻境,还是很累,身体里的婆诃般若摇曳的速度越来越快,竭尽全力地汲取着灵力,秋水也被反复灌入过度的灵力,濒临破碎。

“不用,”殷稚鱼擦去汗水,弯着唇笑,“我答应了小师叔,在思寐宫里和他一起行动的。”

好在思寐宫内一次性能够承载的幻象有限,所以,不是所有通过外宫考验的人都能进入幻境之中,不然,殷稚鱼还会更累。

殷稚鱼没有灵脉,她的灵力来自于婆诃般若,这也就代表着,她的灵力恢复速度比其他人更快。

云潇停下劝说,忽视心里隐隐的不安,“那你行事时小心一点。”

“好。”

殷稚鱼转身,踏入新的幻境。

她在脑海里问,“怀玉,你找到寒玉君了吗?”

陆怀玉摇了摇头,困惑说,“没有。”

“我察觉不到哥哥的气息。”

她的话音落下,殷稚鱼眼睛一亮,在晃动的人群中敏锐地捕捉到熟悉的人影。

——辰瑄站在人群中,神色隐忍,微微垂着头一言不发,而那些包围着他的人表情跋扈嚣张,活脱脱的炮灰反派模样。

陆怀玉解释,“这应该是哥哥被选中去陆家本家的幻境,我后来才知道,那些人看不起哥哥,处处嘲讽他,但他一直为了我再忍,你的道侣,好像运气不太好。”

“小师叔。”殷稚鱼一剑下去,解决了陆长意,她手中的秋水彻底撑不住了,在灌入的灵力中化为碎片,殷稚鱼有些心疼,严肃地思考这个能不能让清玄道人给她报销维修费用,毕竟,她这样算是为宗门做贡献,宗门也得有所表示吧。

“我们快离开这里。”她拽住少年的袍角,步伐轻快,与辰瑄一起,远离这处幻境。

少年慢慢抬头,轻轻一笑,“好。”

噗——

是兵戈刺入血肉的声音,掺入陆怀玉急声的提醒,“小心,快躲开。”

心口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殷稚鱼呆呆地抬头,好像不能理解一样,缓缓抬头,注视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剑是她看过无数遍的神剑千秋,而出剑的人是她最信任的人——雪衫洁净的少年注意到她的视线,愉悦地勾起唇角,他的嗓音是殷稚鱼熟悉的,容貌和语调都是。

白色的衣袍上沾了血,蜿蜒着盛开。

一切都与问心塔中的噩梦重合。

“真漂亮。”

陆长宁浅浅地笑。

殷稚鱼弯下腰,仍然固执而又执拗地盯着辰瑄,浅色如同黑珍珠一般水亮莹润的瞳眸定定,忽然蓄满了泪水,一颗一颗地坠落,滑过她的鼻尖与唇角,狼狈又不堪。

虚构的幻象在这一刻消散,她听见不远处姜雲和云潇她们的声音,所有的幻境都开始消失,如同冰消雪融。

“稚鱼。”

“小师妹。”

“……”

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牢牢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明明就差一点点。

原剧情里的,殷稚鱼的结局,是被辰瑄亲手杀死。

可她想要竭力避开这个结局,兜兜转转,却又回到最初。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徒劳。

陆长宁低头,抹去衣袍上的血迹,似是觉得疑惑。

“为什么要哭呢?”

他垂眸,慢条斯理地抽出千秋,苍茫白亮的剑刃上染上了剑主道侣的血,猩红而又可悲,艳丽的像是朱砂,又像是坠落破碎的金乌。

殷稚鱼开口,腔调嘶哑,“小师叔……”

陆长宁怀着最后一点好心,翘着唇角,温和道,“我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他拢袖而立,仿若花树堆雪,透出一分冰冷残忍的隽丽。

“你可以称呼我为寒玉君。”

原来如此。

殷稚鱼恍然,耳畔嗡鸣一片,世界失声。

陆长宁觉得有些无趣,面前人被背叛的反应很好玩,可是现在呆呆地望着他,如同提线木偶一样,就有些无聊了。

他抬步,刚想要离开。

殷稚鱼抬起脸,嘶声,“陆长宁。”

已经很久没有人喊过他的名字了,陆长宁下意识顿了顿,殷稚鱼趁机攥住他的腕骨,将全部灵力都灌入他的体内,想要将他的残魂驱逐出这具身体。

只是,殷稚鱼的力量过于渺小,这个动作无疑于蜉蜮撼树,根本无法成功。

陆长宁好笑,刚想要将人推开,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哥哥。”

他豁然转头,死死地盯着殷稚鱼。

一道缥缈虚幻的人影在殷稚鱼身旁出现,如同即将散去的烟尘,他的妹妹静静地望着他,说,“收手吧。”

少年睫毛轻微发抖。

趁着这个短暂的时间,殷稚鱼颤抖着抬手,将自己的指尖血抹在少年的额头,婆诃般若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唤回辰瑄自己的意识。

陆长宁本能阻止她,如果他拒绝的话,殷稚鱼是无法成功的,可是,陆怀玉安静地凝视着他,目光很轻,没什么存在感,他的妹妹像是一朵即将枯萎的花,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要。”

于是陆长宁没有动,只是贪恋地注视着百年未见的妹妹。

殷稚鱼猛地扑上去,将从辰瑄体内抽离出的残魂碾碎。

陆长宁没有反抗。

他只是依恋地缠住妹妹遗留下的意识,似暴雨夜依偎在一起互相死去的一对幼鸟,同巢而生,自然也该同巢而生。

陆怀玉柔和地抱住许久未见的兄长,她张开手臂,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她唇动了动,“好久不见。”

赤玉镯碎成几大块,清脆地落在地面上。

一切都结束了。

失去主人的思寐宫摇摇欲坠,一点点崩塌。

整座秘境都在崩塌。

辰瑄睁开眼,重新掌控的身体还有些迟钝,他意识慢慢清醒,一眼就看到了殷稚鱼,脑海里空白一片。

她在流血。

伤口上的剑气很明显,那是千秋的剑气。

是他刺伤了殷稚鱼。

殷稚鱼后退。

辰瑄仿佛如梦初醒,伸手想要去抓住殷稚鱼的手,手指却从她的发间穿过。

那抹浅淡洁净的浅蓝紫色,静静地伏在残破的宫殿上,从乌黑柔软的发尾到白皙的指尖,一点点的消失,脆弱虚幻得就像是一片落在海面的雪花,它悄无声息地消融于空气中,最后了无痕迹。

秘境在走向毁灭,姜雲和云潇她们在向殷稚鱼的方向跑来,急急地呼唤。

辰瑄再次伸手,却只能一次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从殷稚鱼的身体穿过,只是徒劳。

殷稚鱼听到了清玄道人的声音。

“寒玉秘境崩塌了,你们快出来。”

还有云潇和姜雲的。

“稚鱼,快走。”

“小师妹,走。”

“……”

她没有动,只是低头,注视着那段白皙到透明的指尖,在视线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欲要索取力量,必然要付出对应的代价。

——殷稚鱼过度透支婆诃般若的力量,遭到了反噬,这具身体承受不了这么多的灵力,就像是清玄道人警告她的一样,她会被挤压碎掉。

这是她应该承受的。

殷稚鱼笑了笑,闭上眼睛。

“系统。”

“我在,宿主。”

她说,“抱歉,我失败了。”

最后一片裙角消失。

辰瑄愣在了原地,密长的睫羽缓慢眨动了两下,似乎没有理解这个事实代表着什么一样。

视野骤亮,秘境在这一刻彻底破碎,盛烈斑斓的天光毫无遮蔽地倾泻而下,漫漫洒洒,似漫过一片深凉的海潮。

所有滞留在秘境里的弟子都被守在外面的长老及时捞出,各宗正忙着清点伤亡,清玄道人直到现在才有时间查看乾虚派的损失。

清玄道人确认过姜雲,傅凛他们都没事之后,没有找到殷稚鱼,他偏头,看到了辰瑄,朝少年走过去,“小师弟,你有没有……”

他话语戛然而止。

素来温柔从容的少年仙君踉跄一步,跌倒在地,他的眼泪如珠滚落,一颗一颗的潮湿,辰瑄掌心收紧,指尖捏得泛白,只泄露一点清浅的浅青色。

清玄道人从来没有看过辰瑄哭。

辰瑄少年早熟,从幼时起就是一个很好带的孩子,他们几个师兄觉得省心的时候,又会觉得遗憾,毕竟他们家的小师弟不能像其他人的小师弟一样,向他们撒娇哭闹。

现在,他第一次看到辰瑄哭。

辰瑄泪水无意识地落下,冰凉的水珠滑过手掌,打湿了发带。

殷稚鱼留下的,也只剩下它了。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深冬。

乾虚派的冬天向来寒冷,雪日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银装素裹,杳霭流玉,到处都是一片澄净的素色。

距离上次仙宗大比的意外,已经过去一年了。

那次事故造成的伤亡不小,事后长老们追查起来,发现这些事情都是因为寒玉君复苏引起的,而追根溯源,这件事要怪他们审查不力,以后定然会吸取教训,举办试炼时更加小心谨慎。

姜雲练完一套剑,如以往一样缠着傅凛,眼也不眨地说自己有些地方没看清,让傅凛再演示一遍。

傅凛有些无奈。

姜雲视线一晃,眼尖地看到不远处站着一道雪白的身影,几乎要与漫天飞雪融为一体,少年似是大病初愈,脸色并不好看,唇色泛白,泼墨般的黑发蜿蜒着垂落在袍角,依然是那副无与伦比的美貌,浅琥珀色的眸子,肤色剔透,精致的像是精雕细琢的雪人,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惊心动魄的神仙容颜,恹恹的神色更显出几分羸弱惨白。

眼看着对方看过来,微微颔首,姜雲立刻拉下脸,硬邦邦地说,“大师兄,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傅凛左右为难。

自从上次殷稚鱼出事之外,姜雲就开始不待见辰瑄了,横挑鼻子竖挑眼,但是清玄道人事后探查的时候,发现寒玉君操控了辰瑄的身体,所以,意外与辰瑄无关,只是他比较倒霉而已。

陨落的那个人,是他的道侣,说起来他应该比他们都要更难过。

傅凛看着姜雲离开,欲言又止,走上前,关心辰瑄的情况。

“你没事吧。”

少年的脸色苍白如鬼,言语却是淡淡,“没事。”

他静默地望着雪,傅凛绞尽脑汁,想出话与辰瑄交流,“辰瑄,你也别太自责,那个意外,说到底不是你的问题,稚鱼应该也不想看着你那么颓废。”

辰瑄微微笑了下。

那个笑很淡,殷稚鱼死后,那个温柔和善的小师叔似乎随着她一起离开,他的情绪越来越淡,笑意也越来越少。

“不是颓废,”少年轻声,“只是我想,如果不是我的话,说不定她还活着。”

他低头,藏在披风下的削瘦腕骨上,缠着一根浅青色的发带,那是殷稚鱼唯一留下的东西,她的身体被婆诃般若挤压成齑粉,连尸体都没有,他也只剩下这个了。

发带上原本有殷稚鱼身上溅出的血,可是这根发带会自动清洁,因此,在他挽留之前,那些血迹,代表殷稚鱼存在过的证明,就已然消失。

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般般喜欢雪,”辰瑄想起那个在卫国公主府兴致勃勃要他堆雪人的女孩,“可她没有见过乾虚派的雪。”

她没有看到乾虚派的春。

傅凛哑然。

他毕竟不是亲历者,没有体验过辰瑄那样剜心剔骨的痛楚,难以感同身受,也就无法安慰他。

而且,死去的那个人,也是他的师妹,他也同样难过。

“这多遗憾。”

辰瑄说。

他想起卫国落下的雪,梅树下埋下的酒坛,以及在承恩寺中,在香炉缓缓吐出的烟气中,在庄重威严的佛香中,第三十八次求签的少女。

那时天光正好。

只是,三十八次签,三十八次虔诚,没有换来一个好结局。

殷稚鱼抽中的最后那只签,看上去寓意很好,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忽视了下半句。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少年的睫毛上落了些许雪屑,轻柔地融化成水珠,细小的像是新流的泪水。

他转身回去,踩在绵软的雪上,带出沙沙的脚步声。

一百个春秋,三万六千五百场晨昏皆数逝去。

而他期盼的那个人,没有如期归来。

作者有话说: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相见欢·桃源深闭春风 》

上卷写完了,珍惜一下现在纯情又好骗的小莲花吧,下卷出场的就是当了一百年鳏夫的,真黑化偏执疯批魔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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