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陷阱

“主君?”梨滢心一跳, 打量的目光落在殷稚鱼身上,透着淡淡的审视与好奇,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辰瑄身侧会出现一个陌生的人族少女。

“朱城那边怎么了?”辰瑄开门见山, 并没有和梨滢客套的打算。

梨滢定了定神,解释说,“朱城现在关闭了, 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在外设下阵法, 将朱城围困起来, 确保谁也逃不走,至于具体的情况,可能还需要主君亲自前去查探。”

朱城现在没人出的来, 但也进不去, 梨滢曾经试图派下属潜入朱城打探消息, 结果却是徒劳无功, 还差点把自己的人折在那里了,最后只能放弃, 等待辰瑄到来。

辰瑄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现在天色已晚, 辰瑄也没有趁夜行动的准备, 梨滢赶紧出声表示,已经设下宴席,请主君入座。

往城主府的厅堂走去的时候, 梨滢落后几步,压低声音问,“那位是?”

赤华抱臂,眉皱得越来越厉害, 青之魔君果然是派人来添堵的,那个叫虞枝的一点都不知道礼数,竟然和辰瑄走在一起。他听到梨滢的问话,略微侧了侧脸,烦躁道,“青之魔君送过来的人,八成是送来打探消息的,主君心善,不愿伤她,才允她留在身侧。”

梨滢若有所思,“我看未必。”

虽然那俩人没有交流,但是梨滢能够看出他们之间的氛围似乎有点古怪,梨滢清楚辰瑄的性子,如果不是他愿意,别说虞枝是青之魔君送来的,就算是魔尊送来的,她也不可能留下。

难不成自家这位年少老成,心心念念那位早亡道侣的主君动了第二次春心吗?

梨滢脑子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殷稚鱼没听到后面两人的交流,她很严格地遵循自己吉祥物背景板的人设,绝不多说一句话,只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往前走。

很快,厅堂到了。

梨滢在厅堂设宴,宴席上摆的菜肴大多都是魔族这边的口味,殷稚鱼吃不太惯,挑挑拣拣,没吃多少。

辰瑄也没吃多少,没待多久就起身,回院子里休息。

殷稚鱼多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殷稚鱼的错觉,她总觉得,现在的辰瑄似乎状态不太对,好像,在强行忍耐着什么一样。

默默将这件事记下,眼看着宴席到了尾声,殷稚鱼举手问,“我住哪里?”

梨滢饮了一口杯中色如玛瑙的酒液,妩媚一笑,“虞姑娘不用担心,你的住处,我早已安排侍女准备好了。”

梨滢抬手,示意侍女领她过去。

殷稚鱼道过谢,绕过长廊,跟着侍女走到一处院落门口前。

侍女没进去,只站直身体,“姑娘,这是城市大人给你准备的院子,你今晚可以在这里休息。”

殷稚鱼道过谢,没多想,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落宽敞华丽,殷稚鱼默默感慨了一下梨滢的妥帖,然而在走进主屋的时候,她察觉到了房间里还有另一道呼吸。

很轻,但是很乱,喘息压抑而又细碎,气音刚刚自喉腔里溢出,又仓促收了回去。

殷稚鱼愣了愣,转身往出声的地方走去。

那人似乎没注意到她的靠近,佝偻着腰背,挺拔单薄的脊背似不堪重负,一寸寸往下压,像极了即将断裂的枝桠,块块分明的疏冷脊骨微微凸现出来,勾勒出病弱清秀的线条。

他闭着眼,手掌压在床铺上,十指抓紧床单,又用力收回,微微颤抖着,肤色冷白的手背上浅青色的脉络一根根隐隐显现,轻微跳动着,是用力难受到了极致的表现。

殷稚鱼的视线慢慢地落在他的脸上。

素来没什么表情,比起温和浅淡,现在更适合的形容词应该是漠然淡冷的面容上,额上冷汗滴落,他紧紧抿着唇,唇片僵直,洇开一条异常艳美的血线。

少年周身魔气紊乱,殷稚鱼看了一会,大概判断出辰瑄出了什么问题。

入魔了。

以至于他感知不到外界,被魔气缠身的痛苦所侵扰。

殷稚鱼慢慢走近,眸光似水,轻飘飘地漫开。

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听着这人模糊地低喃,语调潮湿氤氲,似梅雨般生出湿漉漉的意味,“……般般。”

很轻很轻的呢喃,如置身梦中。

碧色的裙衫迤逦展开,一道清丽活泼的身影出现,对方虚虚靠着辰瑄,恶劣地弯着眉眼,嗓音很甜,说出的话语却如冰针刺入人的肌骨,泛起显而易见的凉意,“又想起我了吗?”

她笑吟吟地托着腮,微圆的脸颊浸没于潮水一般涨落的月光里,今晚的月光太过明亮了,像是落下一场大雪,使得庭院与房间里的一切都纤毫毕现,而她的半张脸浸在月色里,清晰勾勒,得意又讥讽。

殷稚鱼静静注视着那道身影。

那是她真正的容貌。

柔软得毫无攻击力的长相,像是荆棘上开出的洁白小花,稚嫩,又清软。

那是,辰瑄的心魔。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她睫毛静静折下,漫步朝辰瑄走去,心魔所化的殷稚鱼抬眸朝她看来,明艳艳地笑,“再过来,我就杀了你哦。”

它的语调甜腻得好像撒娇调情,表现得却冷漠无比,指尖魔气凝聚成一把利刃,悬在半空中,又随着它漫不经心地合手而消失不见。

心魔是执念的具象化。

它绝非善类。

殷稚鱼没有被它的威胁吓到,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偏头躲过了心魔的攻击,她伸手,掌心按在心魔的肩膀上,它刚想做什么,女孩倏然用力,澄澈的灵气涌出,一点点地将心魔吞噬,那道和殷稚鱼一模一样的影子尖叫着化为一团阴影,似一摊蠕动的黑泥,回到辰瑄的心口位置。

少年的脸色愈发苍白,心魔以他的魔气和精气为食,它受到了重创,必然要从他身上找补回来。

墨发玄衣的少年恍惚着睁开眼,卷长漂亮的睫毛微微地颤,露出不太清醒的琥珀色瞳眸,情绪混沌,他微微仰起脸,似乎难以分辨面前的人到底是谁,只呆呆地望着殷稚鱼,抿紧的唇微微松开,再次喃喃,“……般般。”

辰瑄没有抹除自己的心魔,反而不断饲养壮大它,这样的行为定然需要付出代价,他不仅经常会虚弱,还会在每月受到一次反噬。

被反噬的时候,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他被心魔所困扰,意识沉浸在过往那些痛苦的回忆里,经历无数次的循环,直至彻底崩溃。

他相当于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殷稚鱼身死的记忆片段。

他记得很清楚。

千秋贯穿他至爱的心口,清醒过来的少年试图伸手去捂,可是没有用,那些艳红的血迹还是大片大片地流出,像是血红的蔷薇,她就坐在猩红的血迹里,没有看他,也没有对他说一句话,悄无声息地化为烟尘消散。

之后百年,他再难碰剑。

每碰一次,殷稚鱼被千秋刺中的画面就循环一次,他却依然要用千秋,似自虐一般,魔修用不了神器,他若执意要用,就要次次承受反噬所带来的痛苦,似浑身经脉都碎裂一般,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像是一场漫长而又温柔的凌迟,每一次,他都清醒地将自己的骨血都赤裸裸地剖开,忍耐着他该承受的痛苦。

他见过太多次幻觉了。

心魔擅长钻人心神的防守漏洞,所以他经常看到活着的殷稚鱼,栩栩如生,神气活现站在他周身,语笑清脆,却在他想要触碰的时候化为泡影。

他以为这又是一次幻觉。

羸弱苍白的少年微微弯下眉眼,想要抬手抚摸她的眉眼,“是你吗?”

殷稚鱼沉默。

海沧珠的伪装效果瞬间解除,那张明艳昳丽的少女脸盘转瞬间改变成了另一种模样,和刚才出现在房间里的心魔一模一样,百年光阴于她而言只是一场长梦,因此她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不笑也弯的圆眸,鼻尖挺而小巧,泛着玉珠般莹润的光彩,唇色柔软偏浅,很秀气很无害的长相,似细碎干净的苔花,又似海面飘落的一瓣雪。

她坐在辰瑄旁边,脸主动贴上了少年的掌心,“是我。”

触感温热柔软,辰瑄没动,仍然维持着抬手的动作,怔忪不语。

是梦吗?

还是幻觉?

他以为又是心魔制造的幻象,长睫急促地眨动了下,片刻的惊喜之后,就是彻底的失望低落,但是这一场幻觉未免太过逼真了,活像是般般还活着,他贪恋地注视着这张许久未见的至爱面容,弯唇笑起来,像是回到了百年前。

百年前的辰瑄,还是乾虚派里前途无量的少年仙君,温和,又疏离,永远都和别人隔着一层,但是却又好骗纯情,殷稚鱼亲亲他的额头少年脸颊都会泛红,他很温柔,是理想的道侣人选,会耐心地替殷稚鱼梳发,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雾城的河灯摇摇晃晃,没入流动的河水之中,而殷稚鱼踮起脚,坦荡又直白地向他表达心意,她耳尖上也落着柔和斑斓的光,一片一片地晕开,像是鸟儿纤细又软绒的羽毛,又似细碎的鱼鳞,藏在黑发里,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在黑眸里投下转动的光影。

一刹便凝固成永恒。

那时候的殷稚鱼尚且天真,自信地以为,自己能够反抗命运。

可惜她失败了。

好在,故事没有走到不可挽回的终点,一切还有可以改变后悔的机会。

她轻柔吻了吻少年的掌心,海沧珠确实很好用,不仅改变了她的容貌,还藏匿了她的气息,以至于辰瑄没有发现真相。

“是我。”

“小师叔,好久不见。”

浅淡熟悉的少女气息扩散开来,澄澈又微甜,侵入他的五感,下意识地让辰瑄觉得安心,似某种前调清淡后调却悠久的香氛,它侵入闻者的五官,不可遗忘,不允许遗忘。

少年没有动,安安静静地看着殷稚鱼。

他漆黑的睫毛忽然眨动了一下,唇动了动,低低地,迟疑地喊她的名字,“般般?”

“我在,”殷稚鱼应下,她的指尖从少年流水般的墨发穿过,垂下眼,耐心地替他梳理,从发根梳到发尾,绸缎般的黑发养得极长,极漂亮,弯弯曲曲地泻落在他的身上,她掌心捞起一缕,坐着辰瑄身后,轻轻地替辰瑄合上眼,掌心贴着他的上半张脸,音色温柔,“小师叔,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辰瑄没有反抗,乖得不像话。

澄澈的灵力输入他的体内,灵力与魔气本是互相冲突对抗的,殷稚鱼本都做好了遭到反噬的结果,没想到辰瑄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这具身体像是本能地接纳她,任由她动作。

舒缓的灵气一寸寸地抚过他胀痛受损的器官,弥补修复心魔所造成的损伤。

辰瑄眼皮发沉,心魔消耗太大了,他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一阵难以忍耐的睡意袭来。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清亮熟悉的少女嗓音低低地说,“小师叔,好梦。”

他眼皮一颤,彻底失去了意识。

翌日清晨。

辰瑄从睡梦中清醒,坐在床铺上,难得有些怔然。

他知道昨天是自己一月一次的心魔发作的日子,也做好了硬捱过去的准备,之前的每一次他都是这么做的,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心魔发作之后,由于它吸收了自己大部分的力量,辰瑄苏醒后会觉得虚弱,并且四肢发冷,然而这一次,他醒后只觉得身体很放松,似经过一场长久舒适的睡眠。

少年披着长长的墨发,陷入思索之中。

灵脉中并没有刺痛感,而是泛过一阵温水般的暖胀感,像是睡前谁替他修复过一样。

而且,他还梦见了般般。

清晰的,不是虚无残忍的梦魇,而是一场罕见的美梦。

少女亲吻他掌心的画面历历在目,甚至还能察觉到肌肤上落下的轻柔触感,极软。

他出神了半晌,整理好自己,起身。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隔壁的厢房也被推开,辰瑄偏头,看到一张明艳熟悉的脸,对方扬起脸,对他笑了笑,“早。”

辰瑄蹙眉,“你怎么在这?”

这间院子是他住的,之前丹城出过事,辰瑄处理的时候在城主府待过几天,而昨天是他一月之中最虚弱的时候,他也做好了自己一个人待着的准备,没有想到这间院落里竟然还有第二个人存在。

遭受心魔的反噬,辰瑄当时的状态格外脆弱,对外界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如果殷稚鱼那时候杀他的话,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这件事辰瑄一向瞒得极好,梨滢只清楚他不喜欢外人打扰,辰瑄没想到殷稚鱼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他眸底泛过淡淡的防备。

殷稚鱼捏了捏额角,坦荡地解释道,“是丹城城主安排我住在这里的。”

辰瑄微微拧眉,“昨天晚上你有听到什么吗?”

殷稚鱼摇头,眼也不眨地撒谎,“没有,昨天晚上我有点累,回到院子里就休息了。”

辰瑄抿唇,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见到梨滢之后,他出声警告,语调冰凉,“我希望我的院子里下一次不会再出现别人。”

梨滢一惊,满脸疑惑,看了看神色冷淡的辰瑄,又看了看状若无事的殷稚鱼,咽下自己想要说的话,意识到自己可能好心做坏事了,只能老实认错,“属下知晓了。”

“再犯错的话,这个城主的位置,你就别坐下去了。”

“……是。”

梨滢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或许,主君和虞枝不是她想象中的关系。

今天上午,一行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商讨朱城的解决办法。

朱城现在仍然大门禁闭,拒绝外人进入,只是寻常的办法行不通,梨滢当了这么多年的丹城城主,丹城与朱城毗邻,她有另外的办法。

她知晓一条可以潜入朱城的秘密通道。

秘密通道不能有太多人进去,气息波动太明显的话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顶多就是进去三个人。

赤华本来想把殷稚鱼留下,他和辰瑄,再加上梨滢三人就行了,但是殷稚鱼不同意,利索地搬出了谢离池作为借口,“谢离池让我跟着辰瑄。”

辰瑄没有出声,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们讨论。

僵持片刻,还是梨滢建议,“我们几个人也不能全部进去,不如我留着外面接应主君和赤华你们吧。”

全部进去也有出事的风险,梨滢留在外面更保险,赤华心知肚明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还是有些不情愿,“你是人族,若是要对主君不利的话……”

殷稚鱼打断他的话,干脆地说,“不会。”

辰瑄抬头,看了她一眼。

殷稚鱼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补充了一句,“我既然答应了青之魔君,就一定说到做到,不会对你们不利的,毕竟,空桑伊还在青城呢。”

为了同伴吗?

赤华还想再说什么,但是辰瑄一锤定音,“那你跟着吧。”

他并不在意殷稚鱼,因为他知道自己可以解决朱城的问题,甚至不需要赤华的帮忙,那么殷稚鱼在与不在,也没什么关系。

殷稚鱼达成所愿,好心情地弯了弯眸子。

梨滢将三人领到秘密通道前,亲自打开通道,“从这里,可以进入朱城。”

她笑了笑,“属下就留在丹城,恭候主君顺利归来。”

辰瑄随意地点了点头,他率先下去,赤华随后,而殷稚鱼落在最后一位,慢吞吞地走下去。

通道很黑。

里面没有灯光,用特殊材料隔绝了通道和外界,以至于外面的人感应不到通道,只是这一点黑暗并不会对三人的行动造成影响,即便是修为最低的殷稚鱼,她的五感在进入凝丹期之后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将黑暗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通道十分平整,也不用担心磕着碰着。

怕制造出太大的声响暴露踪迹,三人都没有说话,就连一向脾气最火爆的赤华也没有开口,殷稚鱼也没有,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人的步伐。

她和辰瑄之间,还隔着一个赤华。

辰瑄微微偏头,黑暗里他的动作太过微小,后面两个人都没有发现,三个人的脚步声各不相同,除去他的脚步声之外,一个急躁,一个平静,后面一个,甚至隐隐有点熟悉。

他垂眸,脸上闪过思考。

那场梦,似乎不是梦。

他明明验证过,虞枝不是般般,可是昨天的那场梦太过清晰,也不像是心魔又一次为了折磨他而制作的梦魇,他见识过很多次心魔的梦魇,每一次的内容都不太相同,可是目的只有一个——尽可能地击碎他的心里防线,想要彻底吞噬他。

因此,那些梦魇大多都是重复寒玉秘境的意外,还有之前和殷稚鱼在一起的回忆,溯天镜里一起失去记忆的两人,雾城里向他表白的小师侄,以及身披嫁衣走向他的卫国公主,那些片段零碎闪烁,一遍遍地让他看见,让他看见曾经的美好,与之后的血腥,重复百年的孤独无望,一点点地摧毁他,想要彻底毁灭他。

可是那个梦,就只剩下温馨美好了。

辰瑄心脏微微提起,忍不住想,他之前的试探会不会出错了。

如果,如果,虞枝是殷稚鱼呢。

他走神,神色怔忪。

通道到尽头了。

辰瑄推开通道的出口,在一处不起眼的房屋里上去,赤华和殷稚鱼跟着他,一起出来,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赤华拧眉,眸光有些惊疑不定,“好浓的血腥味。”

辰瑄神色不变,显然对这一切早有猜测。

叛徒筹谋几十年,一朝占领朱城,显然不可能会心慈手软,他仍然追随着上一任赤之魔君,而接受了辰瑄的朱城城主以及里面所居住的魔族,对他们而言,就代表着叛徒。

对付叛徒自然不用宽容。

辰瑄早已猜到了朱城城主的下场,他不可能还活着,就连朱城的百姓,也不知道能活下来多少。

少年魔君往门外走去。

“嘶。”殷稚鱼看清楚面前的一幕,狠狠地抽了一口凉气,庭院里倒着两具尸体,已经死去好几日了,他们脸上爬满了魔纹,脸上全都是惊恐与惧怕,眼球圆瞪,死不瞑目。

赤华闻到的血腥味来自于他们。

少女有些不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残忍的画面,就算是以前在乾虚派诛杀妖兽,它们也是以妖的形态死去,可面前活生生倒下的,是人的模样,即便他们是魔族,可是外貌看上去和人族差别并不大。

即便人魔对立,她依然有些不适应地别过脸。

赤华看惯了杀戮,脸色倒是还好。

“虞姑娘如果适应不了这个气味的话,”辰瑄忽然开口,“可以封闭五感。”

殷稚鱼有些犹豫,封闭五感就代表她不能及时做出反应,“但是我如果封闭五感的话,就会拖累你们。”

赤华忍不住嘲讽,“虞姑娘知道拖累的话,就乖乖留在外面等我们。”

“没事,”辰瑄像是没听见赤华的话一样,少年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过了一会之后,垂下琥珀金的浅色瞳眸,淡声,“我可以护着你。”

殷稚鱼有些疑惑,辰瑄这么好心的吗?

难不成是还顾念着她是修道者,所以发了一次善心吗?

她摇了摇头拒绝,“不用了,我可以接受的。”

那样血淋淋的场面只是第一次见到所以冲击性有点大而已,殷稚鱼在寒玉秘境内也锻炼了不少,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见她没事,辰瑄收回视线,他袖袍里飘出一片魔气,轻轻地笼罩住三人,隐藏住他们的气息,随后道,“走吧。”

他们需要出去,把罪魁祸首抓起来。

院子很偏僻,处于朱城的角落,要沿着荒凉废弃的巷子走一段才能看到街道,一路上辰瑄和殷稚鱼他们没有遇到一个活着的魔族,都是咽气的尸体,倒在角落里,早就凉了。

殷稚鱼开始还会觉得不忍,后面看多了,也就麻木了。

她还在思索叛徒会出现在哪里,最前面的辰瑄忽然停下步伐,抬头往上看,淡声说,“间螭。”

屋檐上坐着的那一道身影慢慢站起来,像是招待老朋友一样,含笑和他打招呼,漫不经心地说,“许久未见了,别来无恙啊,魔君大人。”

他阴鸷的目光却似毒蛇,一寸寸地舔舐过辰瑄的轮廓,等着这位年少的魔君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被称为间螭的男人就是这一次朱城叛乱的罪魁祸首,他看上去不像是个魔族,文质彬彬,儒雅清秀,身形甚至还有些清癯,脸上没有任何魔纹,他视线逡巡,落在赤华身上,挑起唇,嗤笑一声,音色凉薄。

“赤华,做狗的感觉如何,这个窃贼害死了你的父亲,还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魔君之位,你却像是一条忠心的狗一样,还替他看家护院,真不愧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赤华不为所动,间螭的话虽然激起了他的怒意,但男人并没有被他说动,眉宇阴沉沉的,“赤俞品行卑劣,暴虐冷血,不堪为君,主君除去他,登上魔君之位,是众望所归。”

“好一个众望所归。”间螭轻嗤,不怀好意的视线又落在落在最后的殷稚鱼身上,黏腻的像是沼泽黑渊。

“我们不近女色的魔君大人身边,为什么会突然多出一个人族,难不成,你之前为了那个女人守身如玉都是假的,都只是你为了争夺魔君之位编出来的谎言而已,现在,你居然又看上了一个人族,果然,修道者就是一群这样虚伪无情的家伙。”

一字没说结果天降巨锅的殷稚鱼:?

她觉得间螭可能误会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刚想要说话,却被辰瑄抢先,少年并没有动怒,事实上,光从神色观察,间螭也看不出辰瑄的情绪变化,但是少年的气息却在他出声后发生了改变,显然,他那几句话还是戳中了辰瑄的痛点。

“在朱城蛰伏多年,残害了这么多魔族,”辰瑄凉声,赤之魔君的眉宇极冷,似覆了一层冰霜,缓缓开口,“间螭,你做好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准备吗?”

话音落下,辰瑄豁然出手,想要直接把间螭拿下。

然而就在他行动的瞬间,从街头各个方向蔓延来一阵黑雾,黑雾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涌来,将视野填满,殷稚鱼瞳孔骤缩,听到间螭清晰的,愉悦的笑声。

似大计得逞。

“魔君大人,”他温和有礼地问,“据说你已生出百年心魔,那么,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他眯了眯眼睛,舌头抵住后槽牙,慵懒散漫地笑了。

黑雾是个表象,间螭实际上设下的陷阱,是个阵法,能够勾动辰瑄一直压抑着的心魔,据说这位年少不知轻重的赤之魔君在生出心魔之后不仅没有除去它,反而将它供养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辰瑄为什么要犯蠢,制作一个这么明显的破绽,但这不妨碍间螭利用这个弱点,黑雾将会诱发他的心魔,使得心魔壮大,从而彻底吞噬辰瑄。

街道上站着的三道人影已经彻底被黑雾吞噬了。

间螭又坐下来,支起一条腿,脸上满是想要看好戏的神情。

他身旁又出现一道修长纤细的身影。

间螭站起来,神色恭敬,“此次多亏了圣女殿下的帮忙,我才得以为主君报仇。”

那人不太感兴趣地嗯了一声,音色清凉,她拢了拢斗篷,视线落在下方的黑雾里,又淡淡移开,满是厌恶嘲讽。

如果殷稚鱼在这里的话,可能会惊愕的发现,间螭身旁的女子,容貌与她有惊人的八分相似,同样圆钝的,无害的相貌,像是饱饮了日光的旋覆花,可是殷稚鱼是柔软的,蓬勃的,似成长于浅水湖泊里的漂亮鲤鱼,鳞片还是软的,尚且稚嫩元气。

她却是在深不见底,从未见过日光的黑水渊里的鳉鱼,冰冷的,阴暗的,湿冷的。

——魔族圣女,云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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