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前夕

殷稚鱼分得很清楚。

她一直都没有怪过辰瑄, 因为那本就不是辰瑄自愿的。

而这场输的惨烈的博弈中,被留下来的那个人才最可怜。

她垂下眼睑,澄澈的灵力一寸寸耐心地抚平他被心魔引动而紊乱的魔气, 间螭这一招十分恶毒,想要辰瑄被心魔侵占自毁,殷稚鱼强行调用了还没恢复的婆诃般若, 虽然摧毁了逐渐壮大的心魔,但是辰瑄自己没有想通的话, 心魔还会出现。

更糟糕的是, 之后婆诃般若会陷入彻底的沉睡,短时间内她无法再使用。

不过殷稚鱼没有考虑那么长远,打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

辰瑄苍白手背上绷出的根根青筋渐渐消退, 女孩的指尖缓慢按住他用力到痉挛麻木的手指, 耐心地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袍褶皱。

幻境崩塌, 他沉沉睡去, 头枕在殷稚鱼膝盖上,她捞起他凉滑的长发, 歪了歪脑袋。

这个陷阱主要针对的就是辰瑄,殷稚鱼和赤华属于被牵连的, 现在辰瑄没事了, 陷阱也就失效了。

赤华心急如焚,他和辰瑄相处的时间长,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家主君的短板在哪里, 本以为这次可能要因为轻视间螭而吃大亏,没想到黑雾散去的速度比想象中的快,他下意识地往辰瑄所在的方向走去,看到的不是受伤的赤之魔君, 而是跪坐在地面上的少女,泼墨般的发洇过她的裙面,交织出侬丽的颜色。

她正低头,似乎在查看辰瑄的情况,垂落的眼眸神色不清。

赤华微愣。

“主君没事吧?”赤华有些讶异于殷稚鱼竟然护住了辰瑄,而且真如她自己所言,没有落井下石,而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辰瑄免受魔气侵蚀。

“没事。”殷稚鱼半扶着少年的肩膀,或许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一向警觉性极高,不允许旁人靠近的辰瑄此刻睡得极沉,他鸦黑的睫毛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秀美的面容显出几分无害来。

赤华本想接手,毕竟殷稚鱼再这么友好,也是正道那边的人,他还是想要自己带主君离开。

然而失去意识的辰瑄不允许他接近。

他刚一走近,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辰瑄,漆黑的魔气凝聚成细针,堪堪擦过他的手臂,只需再用力一分,就能见血,赤华猛地收手,有些茫然,“主君这是?”

殷稚鱼睁着眼睛说瞎话,“可能他觉得我身边更有安全感吧。”

做了辰瑄百年下属的赤华自信心大受打击,整个魔族都懵了。

“不过,”殷稚鱼偏了偏脸,少年的头靠着她的肩膀,随着她的动作,纤细微凉的发丝擦过她低下的侧脸,从她的角度看去,能看到沉睡中也不自觉抿起的苍白的唇,鼻梁挺拔漂亮,轮廓精致美丽,玄衣的少年魔君依然好看得让人失语,只是比百年前要更加苍冷脆弱,她无声地笑了笑,“辰瑄醒来后,我希望你能保密我带他出来这件事。”

赤华脑门几乎要冒出问号,“为何?”

她随口编了个谎言,“你们主君对那位道侣用情至深,我怕他误会。”

赤华立刻脑补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可能是怕主君醒来之后和殷稚鱼计较这件事,她本就是个修为低微的修道者,有这种顾虑很正常,赤华表示理解,或许是因为刚刚对她改观,赤华难得的好说话,“可以,我会告诉主君是我将他带出来的。”

这样一说,殷稚鱼就在这件事中完美隐身,他醒来也不会记得心魔幻境中发生的事情,女孩微微松了一口气,“多谢。”

黑雾散尽,间螭已经不见了踪影,赤华虽然记恨他设陷阱谋害辰瑄这件事,但是辰瑄现在还昏睡不醒,他斟酌了一会,还是觉得辰瑄更重要,只能恨恨地先放间螭一马。

殷稚鱼半扶半抱着辰瑄,他比现在的殷稚鱼高了一个头,但平时其实感受不太出来,只有在现在,少女勉强地半搂着他的腰身,才能察觉到他已经不是百年前的乾虚派小师叔了。

他的衣袍间熏着淡淡的香,却已然不是她所熟悉的泽兰香,以往她和辰瑄胡闹亲密的时候,耳鬓厮磨间萦绕的都是清冷浅淡的泽兰香,现在他身上的气息却要更加幽微森冷,隐隐带着刀锋饮血时微不可查的腥气。

赤华在前方带路,他们暂时去朱城的城主府休息一会,虽然朱城的城主府已经空了,寻不到之前的同僚,但是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还是可以的,两人打算等辰瑄醒来再行动。

她移开视线,量出辰瑄此时的腰身尺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瘦了很多,醒着的时候不明显,睡着的时候会流露出一种弱不胜衣的易碎来。

殷稚鱼微微抿了抿唇。

“到了,”前方的赤华停下脚步,解释说,“这是主君在朱城的院子。”

院子里没有旁人,但是朱城城主平日里也会派侍女打扫,朱城才乱了不到一个月,里面还是干净的,殷稚鱼扶着辰瑄躺在床上,舒出一口气。

她将少年脸颊的长发勾到耳后,替他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低低地说,“小师叔,好好休息。”

赤华站在门口,兢兢业业地看着门,以防有人伤害到现在还没醒的辰瑄。

殷稚鱼没有久留,怕露出破绽,她做出困倦的模样,找借口去隔壁厢房休息。

赤华没有再拦她,目送女孩进了门,静静地倚着房门,等着辰瑄苏醒。

……

两个时辰后,因为心魔被引动的辰瑄才渐渐清醒。

他慢慢地坐起来,搭在床铺上的指尖轻微动了动,有些分辨不清现实与梦境。

辰瑄模糊记得,昏迷之前似乎见到了殷稚鱼,可他又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陷阱制作的幻影,怔愣着,良久才回神。

他一起来,门口的赤华就察觉到了,立刻走进来,“主君,你醒了?”

“嗯,”辰瑄应声,顿了一会,淡声问,“我是怎么出来的?”

赤华之前已经和殷稚鱼对过口供了,编造了一套还算合理的说辞,眼也不眨地说,“属下勉强打破了困住自己的心魔,寻到主君,间螭离开的很快,导致陷阱持续时间不长,我们这才侥幸出来。”

他看不清辰瑄的表情,也不知道少年有没有相信。

少年抬起脸,问,“虞枝呢?”

“消耗过度,”赤华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她之前在陷阱里受了伤,所以在隔壁休息。”

……只是幻境而已。

辰瑄心里的想法没有流露出来,“她受了伤,很严重吗?”

赤华摇了摇头,表现得和以往无异,他一直和殷稚鱼不对付,因此辰瑄完全没有想过赤华说谎骗他的可能,“怎么可能,只是一点小伤,不过正道那群道貌岸然的修道者都脆弱,她实力低,所以才撑不住去休息了。”

辰瑄点了点头,表明自己知晓了。

朱城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毕,他没有多想,传音给留在丹城的梨滢,让她带属下过来善后。

间螭屠了一半朱城,但是他就只有一个人,能力有限,虽然在云潇的帮助下成功掌控了朱城,但是也没办法杀完朱城所有魔族,梨滢与赤华一起出去,寻了许久,才在朱城城主府的地牢里寻到剩下那一半魔族。

他们饿了好几天,滴米未进,不过魔族体魄天生比其他人要更加强健一点,因此都该活着,只是有点虚弱而已。

但好歹还活着。

朱城城主是间螭的首要报复对象,早已陨落,连带着他的一众亲信也没了,辰瑄要安排人重新接手朱城,一系列事情又多又繁琐,因此忙到了晚上,他才找到时间喘口气。

殷稚鱼慢吞吞地从厢房走出来,强行使用婆诃般若的反噬她已经消化,只是脸色还有些白,她一抬眼就看到坐在院子里的辰瑄,少年捏着一枚传音玉简,正淡声交代下属如何善后。

“虞姑娘,”见到殷稚鱼,他按灭手里的那枚玉简,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她隐隐泛白的脸,看上去确如赤华所说,她在陷阱里受了伤,“你的伤养的怎么样了?”

“好的差不多了,”殷稚鱼只当不知道辰瑄的试探,她弯唇浅笑,眉眼侬艷,“劳烦魔君担心了。”

辰瑄手指收紧,其实在看到殷稚鱼之前,他心里还残留着微弱的希冀,直到此刻才彻底熄灭,所以之前见到的,确实只是幻境制造出来的假象而已。

“没事就好,”或许是失望太多次了,辰瑄早已习惯,他谈不上多失落,本来就是无稽之谈,现在只是再一次证实他感知出了错罢了,少年轻声说,“谢离池发来讯息,他即将大婚,希望我们早日回去帮忙。”

殷稚鱼算算时间,确实离谢雪鸢和谢离池的大婚很近了。

这是一场延迟百年的婚礼,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谢离池对此重视异常,给所有的魔君都发了请柬,甚至连魔尊也收到了。

但魔尊轻易不会离开魔族主城,因此将这封请柬交给了圣女云潇,由她处理。

其他几位魔君也不是每一位都有时间来参加,毕竟他们自己的领地也需要打理,除去辰瑄以外,只有三位魔君会来参加。

魔君以色彩命名,却也并非所有魔君都是单字。

例如紫霄魔君,碧落魔君,这二位就并非单字。

殷稚鱼对魔族结构并不了解,出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辰瑄翻看了一下下属发来的讯息,估摸着明天早上就能处理的差不多,剩下的事情可以让新上任的朱城城主处理,梨滢在旁协助,朱城估计再过不久就能安定下来。

“明天上午。”

“好,”殷稚鱼打了个哈欠,“那我继续去休息了,明天若要离开,还要劳烦辰瑄喊我。”

辰瑄颔首,别过脸,没再说话。

他没有休息,连夜将朱城的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一切尘埃落定后,将梨滢留下来善后,带着赤华和殷稚鱼登上飞行法器,赶往青城。

每天,下属都会把他领地里各个城池的事务汇总呈送,由辰瑄决断,他未必要亲自处理,但至少要过目一遍,辰瑄待在房间里翻看玉简,听到门外殷稚鱼似乎在和赤华说话。

只短短一日时间,两人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甚至还有点和谐,赤华也没再喊着让殷稚鱼远离主君,少年放下玉简,多看了一眼门外,只是房门紧闭,他没用神识,也看不到外面的具体情况。

只是,既然两人没有继续争吵,那就没问题。

辰瑄没有多想,门外的殷稚鱼和赤华都停下交流,没再说话了,他收回心绪,继续翻看玉简。

大婚将近,城主府已经好好拾掇过了一遍,焕然一新,洋溢着即将大婚的喜庆热闹氛围。

空桑伊正坐在后园里,和谢雪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见到殷稚鱼走进来,她抬手,朝殷稚鱼招了招。

“回来了,”空桑伊微微弯了弯唇,“在外面待的怎么样?”

殷稚鱼在她旁边坐下,诚实道,“不好玩。”

确实不好玩,一路上忙着赶路,来的时候辰瑄急着处理朱城的事务,回去的时候又因为谢离池屡屡催促,所以没有过多停留就回来了,殷稚鱼没来得及欣赏魔族的风景,谢雪鸢安慰,“以后还有机会的。”

殷稚鱼盯着她看了一会,慢慢皱起眉,“你是不是瘦了?”

只短短几天,殷稚鱼却觉得谢雪鸢又削瘦了一点。

谢雪鸢晃了晃手腕上的翡翠玉镯,浅浅的碧色折射出华艳的光彩,她笑了笑,不甚在意,“瘦一点穿大婚会更好看一点。”

殷稚鱼疑惑地啊了一声,虽然她知道现代人结婚可能会刻意瘦身,以求婚礼上更漂亮一点,但这是修真界,像是谢雪鸢这种血脉等阶的魔族应该容颜永驻,体态不变吧,也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吗?

“而且,”谢雪鸢小声吐槽,“府里那个做饭好吃的厨子跑掉了,新来的厨子做饭难吃死了。”

那合理了。

同为挑食党的殷稚鱼很理解对方的心情,悄声问,“谢离池没找到合适的厨子吗?”

谢雪鸢摇了摇头,叹气,漫不经心地说,“没有,可能要看运气吧。”

她目光漫无目的地流连,落在园子里开得极盛的花海身上,魔族养不出人间脆弱而又娇贵繁艳的花种,但是谢雪鸢喜欢,所以谢离池花费了极大的心力,甚至让仆役研究了许久,才用珍贵的药液留住了这些不适合在魔族生长的花草。

她视线有点游离,轻轻笑了笑。

离大婚,没剩几天了。

**

大婚的前一天,谢雪鸢借口有点紧张,请求空桑伊和殷稚鱼陪她一起睡。

空桑伊虽然不太喜欢和别人那么亲近,但是念及大婚结束后就能离开魔族,思考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殷稚鱼好说话,谢雪鸢略略一提就答应了。

侍女没熄灯,谢雪鸢看着房间里摆放的箱笼,里面装的都是明天要穿的嫁衣和首饰,魔君大婚之礼极为隆重盛大,她托腮,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小腿微晃,“时间过得真快。”

空桑伊不太理解,“就算大婚,你还是留在魔君府,为什么会紧张?”

殷稚鱼谈过恋爱,比起空桑伊这种感情一片空白的人更能理解,咳了一声,说,“大婚之后,身份也会转变,紧张也很正常吧。”

“是啊,”谢雪鸢弯起眼睛,笑吟吟说,她停下话头,过了一会才没头没脑地说,“我不想成婚。”

她张开五指,盯着自己的掌心望了半天,“感觉成婚之后,我和哥哥的关系就和之前不一样了。”

谢雪鸢低声喃喃,“……好想一辈子不成婚,现在这样,就很好啊。”

谢雪鸢将头靠在殷稚鱼的肩膀上,微微闭上眼睛。

殷稚鱼成过一次婚,虽然那次大婚见证的人只有卫王与卫国王都的百姓,清玄道人和姜雲她们都不知晓,但她还能回忆起来成婚时候的心情,忐忑又紧张,明明只是为了让卫王安心,但是双方都很认真。

“可是大婚也很开心啊。”她撑着下颔说,没有动,任由谢雪鸢靠着。

空桑伊有点奇怪,“虞枝你成过婚吗?”

殷稚鱼很坦率,“成过啊。”

空桑伊有些讶异,修道者寿岁比凡人要更长,除却那些天赋有限所以早早成婚的人之外,有天赋的修道者都不愿意早早成婚,道侣契约到底是一种枷锁,殷稚鱼看上去年纪不大,也不像是会英年早婚的人,她问,“那你的道侣呢?”

“被我弄丢了。”殷稚鱼翘起唇角,平淡地说。

就连谢雪鸢也被这个话题吸引,睁开眼好奇地盯着殷稚鱼。

见她们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殷稚鱼换了个方式解释,“我父母只是凡人,并非修道者,担心他们过世后我无所寄托,因此希望看到我成婚,所以我就与当时的道侣成婚了。”

空桑伊蹙眉,“这样会不会有点儿戏?”

“没有啊,”殷稚鱼扬起笑,眉眼弯下,“我很喜欢他啊。”

空桑伊愣了愣,“那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殷稚鱼按下一根手指,细细数辰瑄的优点,“温柔,体贴,对我很好。”

“只是可惜,我们没能长久。”

空桑伊怕触及她的痛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再细问,“那确实很可惜。”

殷稚鱼嗓音平静,“我已经接受了。”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她和辰瑄没有好结局。

谢雪鸢安抚地摸了摸殷稚鱼的头,问,“他没死吧?”

殷稚鱼被她这样直白的问法噎到,揉了揉额头,“没有。”

“那你们总会再见面的,”谢雪鸢说,“指不定有一天,你们还能再见面呢,还可能会在一起。”

殷稚鱼:“……”

他们确实再见面了。

但是,她现在绝不能让辰瑄知晓真相。

否则剧情彻底乱了,掰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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