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下药

翌日, 是个晴天。

天穹蔚蓝澄净,零星点缀着数朵雪白云絮,浅金日光逶迤投下, 迤逦出蜜糖般甜蜜清亮的色彩。

距离秘境正式开启还有几日,各宗弟子都是自由活动,姜雲也不约束着他们, 知道年纪小的弟子都比较活泼。她走出房间,见怪不怪地看到约着去城内演武台比斗的师弟师妹, 原本说说笑笑的人看到此次领队的师姐时都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尊敬问好。

姜雲一一回应过,出了客栈,她打算去明城的法器铺子里添置一点东西, 历练的秘境危机重重, 作为领队之人, 她有责任保证每名弟子的安全。

姜雲一向财大气粗, 大手笔地买下多个护身法宝,与一沓的传送符箓, 估摸着数量差不多了,她才出了法器铺子, 预备尝尝明城的特色。

孟轻音之前来过明城, 听说她接了秘境领队的任务,来之前给她整理了一份明城游览指南,倾情推荐了这家店铺, 店铺不大,里面的摆设有些陈旧,但却打扫得干净整洁,店主只是凡人, 年岁有些大了,但是依旧勤劳能干,手艺也不错,姜雲去的早,挑了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来。

姜雲坐下之前店里已经有不少客人了,店主忙不过来,歉意地表示她点的东西可能会晚点,并赠送了一盘点心。

姜雲不太在乎这个,摆了摆手,示意店主自己去忙。

她正翻看着天书玉简,查看路砚程和傅凛给自己发的消息时,面前投下淡色阴影,少女的嗓音清脆,礼貌地询问,“可以拼桌吗?”

姜雲抽出心思,抬眸去看。

是个尚且稚嫩的女孩子,发尾卷卷,流露出些许异域风情,容貌却是温和柔软的,大而清亮的杏眼,眼波盈盈,组合出一种有些矛盾的稚气美丽来。

她身后立着一道修长高挑的人影,对方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流露出十足的占有欲,他的长相亦是清秀昳丽,清冷淡漠的神色,没看她,注意力全在身前的女孩子上。

姜雲没察觉到什么异常,只是略有些心惊,面前女孩子的修为不高,只是凝丹期,身后的少年气息却深不可测,她有些推测,猜测他们可能也是来参加秘境历练的,没必要为此发生冲突。

很快,姜雲就有了决断,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可以。”

殷稚鱼笑了笑,在姜雲对面坐下。

紧紧贴着她的辰瑄紧随其后,沉默坐在她身旁。

虽然辰瑄看到姜雲的情绪平淡,没有久别重逢遇见故人的感慨,也没有看到与自己立场相对的正道之人的戒备,但殷稚鱼可以感知到,如果自己一旦做出什么,被姜雲发现身份,他绝对不会手软,整个明城的人都会遭殃。

赤华就是前车之鉴。

她不能再牵连其他人。

想到这里,殷稚鱼收敛了神色,以防姜雲发现不对劲,默默观察着自己对面的姜雲。

她的视线很隐晦,只看了寥寥几眼,姜雲以为她只是好奇,没有多想。

之前爱笑爱闹,和自己倾诉心事的玄枵峰小师姐,如今已经抛却了百年前的莽撞,变得成熟稳重起来。

她抿了抿唇。

姜雲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察觉到了殷稚鱼的注视,出声问,“道友也是来参加熙烛秘境的吗?”

“是啊,”殷稚鱼展颜笑,她言语不见异常,“这位是我的道侣。”

姜雲的目光顺势移到辰瑄身上,莫名的,第一眼,她就不太喜欢这个人。

姜雲收回视线,不太懂自己哪里来的情绪,她微微笑了下,似好奇,“道友和他是道侣,道友看着年岁还小,怎么这么着急就决定成婚?”

殷稚鱼含糊带过这个话题,“家族联姻。”

姜雲看到她身边的少年微微垂下眸,纤细秀气的睫毛根根分明,浓得似漆,那双浓艳的眸子翻涌上些许琥珀般浅淡清透的色彩,仓促一眼,姜雲还以为是错觉。

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的道侣。

“是吗?”姜雲弯唇,比春光更加稠丽,不动声色地试探着,“道友是哪家出身?或许我认识呢?”

殷稚鱼还没来得及说话,店铺外边就起了喧嚣。

这家店不大,店主在店门口也支了几张桌子和椅子,供客人休息,而现在,门口站着一个眼眸猩红的修道者,正在发狂。

姜雲豁然起身,她一眼就能看出,那个修道者明显是中了魔族的恶咒,恶咒催发到了后期,使得他开始发狂,已经救无可救了。

他失去了理智,就短短几息时间,已经出手打伤了好几个路人,甚至其中还有几位路过的修道者,他们修为不高,而中了咒法的修道者实力被恶咒催发,比真正实力强了许多,他们根本敌不过,猝不及防就挨了打,对方没有留手,力道是冲着把他们打死来的。

姜雲反应很快,然而有人动作比她更快,她的本命剑沥苍刚刚出鞘,还没来得及击中那名发狂的修道者,一道术法飞出,那人被硬生生掼在墙上,吐出一口血,脑袋软软垂下来,俨然没了生息。

姜雲僵硬转头,去看出手那人。

对方淡淡注视着滑落在地面上的修道者,神情无波无澜,一只手还挡在殷稚鱼身前,护住她,他在落座后第一次开口,不是姜雲熟悉的任何一道声音,很凉,浸透着山溪淌流过密林的冷意,“走吧。”

殷稚鱼顺从点了点头,她知道自从自己出逃之后,辰瑄的神经就一直绷得紧紧的,生怕她再次离开,所以一有变故就会看好她,女孩笑盈盈,“出了变故,看来这顿饭是吃不成了,有缘再见。”

姜雲手指微顿,还是没拦下他们,“有缘再见。”

她目睹那一对人影离开店铺,大庭广众之下出现这种情况,明城监察司的人已经赶了过来,有一位是乾虚派的人,认出她身上乾虚派的身份牌,迎了上来。

姜雲一边帮忙处理这件紧急事故,一边走神,脑海里总是频频出现女孩子的脸,很奇怪,她们分明只是第一次见,可姜雲却觉得她莫名眼熟。

姜雲微微出神,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还没与对方交换名字。

而那边,殷稚鱼和辰瑄已经回到了客栈。

房门关上,结界再次被启用,无论殷稚鱼做什么都会被辰瑄感知到。

少年松松抱着她,音色很淡,“见到姜雲很开心?”

他似随口一说,“般般还想回乾虚派吗?”

殷稚鱼摇头,“没有。”

她睁着眼,易容不是海沧珠划出来的,而是辰瑄不知道用了什么术法,伪装的容貌一笔一画都是辰瑄亲手绘出来的,极具异域风情,甚至要比她原本的容貌更加夺目,辰瑄却觉得有些碍眼,哪怕这是他自己弄的,他擦去伪装,露出殷稚鱼原本的容貌。

巴掌大的脸,微圆的眼睛,鼻尖小巧,是人畜无害的少女长相,相貌灿亮可爱,温软得毫无锋芒,仿若清水里养出来的洁白珍珠,有着比玛瑙翡翠更加柔和持久的光辉,看起来分外乖巧。

琥珀色的眸子静静盯着她,辰瑄也没说自己信不信,只是低头,将自己手上的铃铛给她戴上。

殷稚鱼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铃铛,不过小拇指大的一颗,系着纤细的红绳,晃出来的声响也是轻轻的,银铃精巧秀气,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铃铛身上刻着一捧莲花。

“这是定位用的法器,”辰瑄轻声解释,“除非我动手,否则轻易取不下来。”

殷稚鱼眨了眨眼,没有拒绝,“挺好看的。”

少年抿了抿唇,雪白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拂过自己的腕骨,殷稚鱼这才发现他腕骨上系着一条一模一样的红绳,只是银铃上刻着的不是莲花,而是一尾小鱼。

“催动铃铛,就可以找到另一只铃铛。”

他勾起殷稚鱼的发尾,说。

殷稚鱼点了点头。

他们这次出门是与一位潜伏在明城的魔族接头,九州与魔族之间存在壁垒,消息很难穿过去,因此辰瑄只能亲自过去,殷稚鱼不知道魔尊派发了什么任务,只是大概知晓他要找什么,而那东西就在秘境之中。

殷稚鱼对于任务内容并不关心,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如果辰瑄回到赤城的话,那么单凭殷稚鱼一个人,很难杀死他,但若在九州,她或许可以寻到机会。

但辰瑄修为很高,实力极强,所以,她暂时不能暴露,她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了就再无可能。

殷稚鱼轻轻吸了一口气,以免自己的急躁暴露。

辰瑄浑然不知殷稚鱼的想法,只是专注地看着殷稚鱼手上的红绳。

细细的红绳衬着一片白皙软嫩的肌肤,似雪中落了鲜红朱砂,衬托出些许晃眼夺目的艳色来,像是某种标记,告知外人她是他的专属物。

他浅色瞳眸微微收缩了下,忽然开口,“般般还记得我们之前做的梅花酒吗?”

殷稚鱼托腮,“你去卫国公主府把它挖出来吗?”

“没有,”辰瑄坦然,“不过我芥子袋里有其他的酒,般般想尝一尝吗?”

殷稚鱼很干脆:“好啊。”

她看着辰瑄从芥子袋里取出酒坛子,干干净净的酒坛,女孩略有些意外,她知道辰瑄并不喜欢酒,除了想灌醉她不动声色打探她身份的时候,她其实也不太喜欢,太辣了。

但是辰瑄这一次拿出来的酒意外地合了殷稚鱼的口味,很清甜的酒水,酒液橙黄清澈,盛在酒杯里,散发着淡淡的杏子香气。

殷稚鱼好奇地端详了一会酒液,尝了一口,是甜的,绵软又香甜的口味,很好喝。

她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女孩唇瓣被酒液润湿,洇开湿亮的颜色,她心满意足地晃了晃酒杯,盘腿坐在地毯上,织金的羊毛地毯色彩斑斓,鲜亮的色块隐没在她铺展开的裙摆里,摇摇晃晃,似蜷缩在她小腿旁,如许多尾漂亮又乖巧的小蛇。

她石榴红的裙尾也流丽堆叠,褶皱折出一捧富丽华艳的色调,有如壁画般瑰丽绚烂。

“很好喝。”女孩子眼睛亮亮,仰头冲他笑,笑得有些晕乎乎的。

“般般就喜欢就可以。”修长挺拔的少年身躯就抵在她身后,任由她随意靠着,他的声嗓是殷稚鱼最喜欢的,清澈又干净,朦胧模糊似泻落的月华,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腮颊绯红的殷稚鱼,掌心捂着她有些发烫的额头,她舒服地喟叹一声,下意识地靠着这点凉意。

“好像忘记说了,”殷稚鱼觉得自己耳朵里仿佛堵着一团棉花,少年的声音也模糊起来,他吻了吻她泛红的耳尖,有点漫不经心,随口提起,“酒是别人送我的,里面好像放了一点其他东西。”

殷稚鱼有些晕,努力抬起头,“什么?”

那双漂亮得惊心动魄的眼睛微微弯起来,眼尾下弯,轮廓温柔精致,说话也慢声细语。

“好像是暖情的。”

他笑了下,散漫支起长腿,将微醺的女孩子圈在怀里,故作茫然。

“般般喝多了,该怎么办啊?”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殷稚鱼的脑子迟钝地转动,努力消化辰瑄说的话。

她骤然一僵,提了一点音量,不敢置信。

“暖情的酒?!”

殷稚鱼瞪大眼睛,她知道辰瑄不会害她,所以喝酒之前都没有多问,谁知道辰瑄会喂她喝暖情的酒,她不相信辰瑄会忘记这酒里放了什么,要知道,修道者人均过目不忘,更别提辰瑄这种修为,只能说明辰瑄是故意的。

但是,他自己也喝了。

殷稚鱼已经觉得有些难受了,估计是酒水里的药效上来了,她试了一下,灵力完全没用,无法排出药力,女孩唇角咬出深深的牙印,小小地呜咽一声,“不舒服。”

她本能地抱住辰瑄,像是幼兽向年长的同族寻求帮助,理所当然。

少女浅黑的发尾蓬蓬地散开,如一卷上好的黑丝绒,滑落到辰瑄手旁,被他随手捞起,黝黝的黑瞳里水汽氤氲,显得又乖,又可怜,有些黏人。

他仿佛刻意折磨着她,没有顺着殷稚鱼来,只是盯着她雾蒙蒙的圆眼看了一会,额头与其相抵,感知着滚烫的温度,喉咙间滚出一声叹息,似慈悲的怜悯,即便他自己就是罪魁祸首,依然表现得光风霁月,像是茫然不知的被动方一样。

“很难受?”

他似疑惑,低声问。

“般般?”

全然无辜。

作者有话说:兼职四天后,喜提被辞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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