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归位

姜雲斟酌片刻, 同意了。

她之前虽然没见过这位空桑族寄予厚望的神族公主,有传言说昆仑墟那位小殿下即将成年,若要遴选神后的话, 那么空桑伊很有可能被选中。

不过她也从此前听过的只言片语里了解过这位的性格,不是那些迂腐的神族,可以信任。

空桑伊走到殷稚鱼身边, 浅笑盈盈,“道友, 又见面了。”

“空桑姑娘。”殷稚鱼招呼道, 表现正常。

“你认识我?”空桑伊偏脸。

殷稚鱼愣了愣,解释道,“刚才姜道友喊了你的。”

空桑伊抿唇笑, “看来是我误会了。”

辰瑄始终安静地站在殷稚鱼身边, 闻言抬眸看过来, 眸底神色并不明确。

空桑伊注意到了, 脸色没有分毫变化,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些古怪的氛围一样。

姜雲还在叮嘱乾虚派的同门进去后千万要小心, 没有注意到这边,她毫无所觉地转头, 说, “我们走吧。”

空桑伊轻轻点了点头。

想要进入遗址的修道者还挤挤攘攘地排在栈道上,乾虚派的人也不好多耽误时间,加快步伐走进那条有火把照亮的通道里。

熙烛很恶趣味地利用了人的反向思维, 可以说狠狠地坑了一把那些自作聪明的修道者,但她留下秘境是为了选出适合自身传承的有缘人,而非杀人灭口,因此甬道没有其他危险, 地面平整,只能听见齐整的脚步声,呼吸声也微微紧绷着,时刻戒备着可能会出现的危险。

通道越走越宽,最后豁然开朗,呈现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华丽,典雅,漆着金粉的圆珠上盘旋着展翅欲飞的金乌,雕琢得栩栩如生,金乌的眼眸是用玛瑙雕刻的,鲜红欲滴,折出瑰丽而又斑斓的光线,煌煌烨烨,如同一场浩荡而又辉煌壮丽的上古神话。

而大殿的四周,绵延着数不尽的壁画,历经千年色彩仍然没有半分斑驳,崭新如昔。

殷稚鱼听见身后传来交错着的深深吸气声。

她仰头,打量着那些依然威风凛凛极具震慑力的壁画。

穷奇,凤凰,当康,白泽,陆吾,甚至还有金乌,无数只存在于上古如今早已在九州绝迹的神话生物鲜活如生,它们如同信徒膜拜神灵一样,追逐着中央的应龙,无论是谁,目光都极为虔诚纯粹。

殷稚鱼听过一些传言,据说昆仑墟上任主人,那位与魔神同归于尽的紫薇帝君跟脚就是应龙,在他带领神族前进的万年,所有神族都无条件地追随他,所以昆仑墟才被奉为神族圣地。

而后那场令九州伤筋动骨的仙魔大战后,山河剑主云璃与紫薇帝君携手击败魔神,将其封印,无数神族也在战争中牺牲,神族凋敝,不得不隐世,自此再九州销声匿迹。

传言只是传言,殷稚鱼不知道真假,但是面前这副壁画是真的震撼。

姜雲也看向壁画。

壁画是由秘境的主人亲自绘制的,其中惟妙惟肖的壁画都蕴含着原型的三分实力,那些早已陨落千年的上古存在,即便只是三分修为,依然不是普通人能够对付的。

然而危险同时也伴随着机缘。

她转头望向同门,“大家跟紧我。”

殷稚鱼和辰瑄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只是多了一个空桑伊,殷稚鱼多看了空桑伊一眼,对方步伐散漫,比起历练,更像是来秘境里游玩的。

就是不知道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空桑伊注意到她的视线,回了一个轻软柔和的笑,她指尖勾着长发,表现从容。

辰瑄侧眸,去看自己的袖袍,那盏幽**盏就藏在里面,烧得他掌心滚烫,也就意味着,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辰瑄若有所思,却并不上心。

他来这里,其实也只是为了走一遍过场而已。

虽然已经堕魔,但辰瑄不可能真心实意为魔族着想,和魔族同流合污,魔尊和他谈的交换条件是为了寻找一块遗骸,辰瑄隐晦打探,隐约推测出,那块遗骸很可能与千年前那位魔神有关。

那位魔神曾是整个九州的噩梦,他的陨落亦给九州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人族和神族休养千年至今还没有养回来,辰瑄不知道魔尊想借着遗骸干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既然如此,他没必要让魔尊称心如意,只需要敷衍地走一遍流程,让魔尊知晓自己出了力但遗憾地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就行。

姜雲上前,指尖落在壁画一角。

在她虚虚地触碰到壁画上的穷奇时,壁画爆发出一片炫目刺眼的灵光,她下意识地扭头避开,而等到灵光消失后,慢一步进入其中的傅安潋发现乾虚派的人都消失了。

她猜测,“姜雲她们这就进去了,速度这么快?”

“毕竟秘境开启时间有限,”凌霄宗新秀抱着手臂,“我们也不能浪费时间。”

傅安潋颔首,挑了一块地方,伸手触碰。

……

华美而又庄重富丽的大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壁,寸草不生,土壤呈现出烧焦般的棕红色,天上也没有太阳,浓云翻滚,气氛压抑。

姜雲刚睁开眼,就听到殷稚鱼急急的呼唤声,“姜道友,小心。”

扑面袭来一道劲风,姜雲错身躲开,赶忙刹住车,才看清楚了袭击她的生物。

那是一只形似虎类的生物,体型极为庞大,如同一座小山,她认出对方,唇微张,准确无误地喊出对方的名字,语调凝重。

“穷奇。”

神话传说中的穷奇,是似虎,体型大小如牛,背生双翼的凶兽,与混沌,梼杌,饕餮并列,极为凶煞,性格残暴。

而面前的穷奇却比记载里的穷奇体型要大得多,简直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小山,一眼就让人生出无法反抗的无力感,它的气息同样恐怖,那双昏黄的眼眸没有半分温和友善,居高临下,像是望着一群来打扰它休憩的蝼蚁一般,散发出烦躁而又深厚的威压。

它低吼一声。

毫无疑问,他们要对付的第一关,就是穷奇。

姜雲带来的乾虚派弟子都是精英,在最初的慌乱躁动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他们凝神等待姜雲的指令,身为乾虚派倾力培养的亲传弟子,姜雲很快有了主意,扬声道,“诸位,听我指挥。”

“开阵。”

乾虚派是剑道圣地,是所有剑修心中所向往的地方,每一位乾虚派弟子都是剑修,他们擅长剑,也只擅长剑。

十几位剑修,不足以组出一个越级屠杀的剑阵,而后勉强对付面前这只穷奇却可以。

即便这只穷奇生前修为睥睨众人,然而它的真身已然陨落,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过是熙烛强留的一抹残念,它甚至都没有自我意识,只知道履行熙烛交给它的任务。

锋利到几乎要灼伤眼球的剑气冲天,无形的气场震荡开来,引得弟子们剑鞘里的长剑共鸣,兵戈之声铿锵交织,使得殷稚鱼的裙衫剧烈拂动,璨红的裙摆迤逦摆动,似骤雨吹落经夜的榴花,铺就一片似被蹂躏碾压的艳色。

她抬手,微微遮住眼睛,避开灼目的剑气,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她也是剑修,按照清玄道人的说法,等她到了凝丹期就可以进入剑冢,挑选自己的本命剑,然而陪伴她从入道到身死的秋水早已破碎在寒玉秘境之中,而她虽然已经到了凝丹期,但外界默认她已经陨落,她自然不能进入剑冢中挑选本命剑。

也不知道和她匹配的剑是什么样子。

而辰瑄已经挡在了殷稚鱼面前,撑起护罩,他淡淡地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乾虚弟子结出的剑阵,脸上毫无波澜,并没有想要上去提供帮助的打算。

空桑伊拿出自己的本命武器。

她是乐修,纤细的指尖按在桐木所打造的伏羲古琴上,勾着拨动了细长的琴弦,琴音袅袅,如同仙乐,寂寥的,漠然的,渲染出十分的杀气。

空桑伊的唇角浮现出与她性格不符的冰冷弧度。

穷奇显然没有等他们摆好阵仗的想法,已经动手,它躁然地甩了甩自己粗长的尾巴,轰地一声,将地面抽出一条长长的裂痕,扑了上来,它动作有着与体型不符的灵敏,殷稚鱼估摸着,这么大一只凶兽压下来,估计那个被压中的幸运儿非死即伤,运气好马上就可以喝上孟婆汤,重新做人。

辰瑄隐去了他们这边的气息,让穷奇不会注意到他和殷稚鱼,他神色平淡,仿佛陷入苦战的不是曾经的同门,而是一群陌生人一样。

殷稚鱼侧脸看了他一眼,少年睫毛微抬,温声问,“般般想让我去帮他们吗?”

殷稚鱼咬住唇角,看着穷奇险些一爪抓伤了作为阵眼的姜雲,果断点头。

“但我不想。”他垂下头,静静地说。

殷稚鱼怔了怔,“为什么?”

她神色迷茫。

少年偏头,认真地去看那个满脸都写着茫然的女孩子,灵蛇髻,石榴裙,她裙尾上的绯红颜色灼灼欲燃,似承载住一片坠落的天火,背景是荒凉偏僻的枯地,仿佛被人所遗忘一样,寂寞又孤独,模糊成黯淡的一笔,化成她身后的陪衬。

真漂亮啊。

她就像是荒地里开出的玫瑰,热烈又灿亮明媚。

爱生怖,爱生忧,继而延伸出令他自己都要感到陌生的忮忌与永不满足的占有欲,那是封闭她的眼睛,捂住她的耳朵,使得她见不到旁人还不会停下的欲望。

他短促地笑了下。

少年魔君伪装出的模样并不出彩,只能说是清秀漂亮,然而他的气质极好,恍惚让人生出纤尘不染的错觉,金相玉质,神仙模样。

“我恨不得把你永远藏起来。”

他低声梦呓般说。

高挑俊秀的清丽少年,转眸去看还在和穷奇纠缠的姜雲空桑伊等人,唇边挂着让殷稚鱼陌生的冷酷残忍笑意。

“如果他们都死去了,那么般般身边不就是只有我了吗?”

殷稚鱼遍体生寒。

她能感觉到,辰瑄说的并非玩笑话。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姜雲和空桑伊。

她已经能够隐隐感觉到辰瑄身上冰冷而又浩瀚的杀气,而那并非针对她,而是对准其他人。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握住辰瑄的腕骨。

她不敢去赌辰瑄的良知。

他是魔君,即便杀死同门,乾虚派除了指责他,也做不了什么。

可殷稚鱼始终没有忘记,辰瑄原为神族。

他不应该陷入无法回头的执念。

“不要。”少女唇齿间吐出微弱的字眼,她执拗的盯着那双漆色眼瞳,摇了摇头。

辰瑄低头,去看她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似是感觉到有趣,翘起唇角,漫不经心地开口,很随意,“只是说说而已,般般不必着急。”

他弯起眸尾,人畜无害。

殷稚鱼绷紧神经,始终不敢放松。

她不敢去赌辰瑄说的话是真是假,只能一直握着辰瑄的手。

好在少年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付诸行动,他缄默地看着姜雲和空桑伊一起,艰难地斩杀穷奇,或许是察觉到自辰瑄那边投来的无形恶意,踉跄往后退了一步,捂住唇咳嗽的时候,姜雲还不忘警觉地看了他一眼。

她困难地咽下喉腔里的血腥气,浑身灵气耗尽,透支的感觉并不好受,让姜雲四肢发软,但她作为这次乾虚派的领队,还是提起最后一点力气,维持住玄枵峰小师姐的镇定。

空桑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没有输出太多,更多的是从旁辅助,乾虚派这支队伍极度偏科,输出全加,辅助零,因此她直接攻击很少,更多的是巧妙地用琴声调整剑阵中弟子的状态。

穷奇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在那双眼睛即将闭上的时候,化为一阵涌动的光点,那就是他们此次的战利品,付出多少得到多少,熙烛并不吝啬,那些光点进入他们枯竭的经脉,修复干涸的丹田,使得他们的经脉更加宽广,甚至有些修为低的弟子晋升突破。

原本的疲惫完全消失,乾虚派弟子的脸上写满了热切。

作为付出最大的乾虚派领队,进入姜雲身体的光点也是最多的,汹涌磅礴的灵气几乎是瞬息就填满了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丹田里悬着的那颗灵丹更加饱满莹润,状态甚至比他们和穷奇对战之前还要好。

不枉她如此认真。

姜雲微微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状态都松懈了几分。

熙烛遗址内的考核还挺公平的,付出的得到,没付出的啥也没有。

站在附近一直充当观众的殷稚鱼本来以为自己和辰瑄一样,自觉戴上了吉祥物的角色,没想到有一枚光点慢悠悠地飘到了她的面前,那点光芒柔和得好似流萤,浅淡而又漂亮,看上去没有任何危害性,殷稚鱼好奇伸手,想要去触碰这枚光点。

或许是光点表现得太过于无害,辰瑄也没有出手阻止,然而在少女指尖落在光点上的瞬间,她整个人忽然消失。

辰瑄反应很快,几乎在殷稚鱼消失的同时出手,试图将殷稚鱼捞出来,但还是慢了一步,他只来得及捞到一片虚无的空气,少年绷紧脸,看着空荡荡的掌心,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所有人,虽然对辰瑄没什么好感,但是姜雲却对殷稚鱼很是关注,见状立刻走了过去,但她还没走到辰瑄身边,眼前一花,他们被送出了壁画之中。

一行人回到了大殿之中。

辰瑄飞速地扫视了一圈金碧辉煌的大殿,相比于进入之前,大殿里的人少了很多,这也正常,壁画的难度不低,而且这也并非宗门设置的幻境考核,每次宗门年考,长老们虽然变着法地为难弟子,年年考核难度上升,但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要弟子们的命。

但壁画里的考验,通不过是真的会死人的。

遗址的主人并不慈悲。

没有。

没有殷稚鱼。

辰瑄神识已经在大殿内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殷稚鱼的丝毫踪迹。

少年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整个人越发紧绷。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的魔气,漆黑的眸子微微翻滚,翻腾出一片晦暗的琥珀色,似风雨欲来,极为压抑。

本来想向辰瑄询问情况的姜雲豁然止步,她指节勒得泛白,脑海里浮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

她回忆起刚刚消失不见的女孩子,卷发微微,眉眼秀丽,笑起来很有感染力,与殷稚鱼没有丝毫相似。

更何况,她的小师妹,早就陨落了。

长眠在百年前,寒玉秘境之中,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

殷稚鱼晕头转向地睁开眼。

光点将她带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鸟雀啁啾,草木茂盛,勾勒出一副春深花木葳蕤的画面。

正是春浓时。

她干脆坐在地上缓了缓,然后才慢吞吞地爬起来,顺便打量这块陌生的地盘。

不像是碰到壁画就会出现的各种考验,这里没有任何危机,枝叶繁密的灌木上结着累累果实,有小鸟落在上面,啄食着和樱桃一样圆润可爱的浆果,空气清新,仿佛世外桃源,透露出与秘境格格不入的氛围。

这是,什么地方?

眼前看不到任何危险,然而越是觉得安全,殷稚鱼就越是警惕。

她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抬起脚步。

一只有着浅蓝羽毛的小鸟扑棱着翅膀,落在她面前,发出清脆的啾啾声,似是在喊殷稚鱼跟过去。

殷稚鱼微微迟疑了一瞬,指了指自己,不确定地问,“你是让我跟上来吗?”

浅蓝小鸟格外通人性,点了点小脑袋,飞在前面带路,甚至还会停下来看看殷稚鱼有没有跟上。

殷稚鱼思考了一会,还是果断跟上了小鸟。

目前看上去,这块地盘的主人仿佛对自己没有恶意,那还不如跟上去看看她把自己传过来干什么。

小鸟的速度并不快,似乎是为了殷稚鱼能够跟上。

少女拨开遮挡视野的灌木,视野闯入粼粼波光。

那是一汪清澈干净的湖泊,四周生着茂密的草木,浅金的日光透过繁茂枝桠的缝隙漏下,落下碎金的光斑,湖水潋滟,如同一颗凝固的碧色宝石。

而湖畔,有人站在那里,浅粉蝴蝶落在她指尖,微微扇动羽翼,女子的唇角荡开三分笑意,似是察觉到殷稚鱼的靠近,她侧过脸,慵懒道,“来了。”

殷稚鱼看清了对方。

那是个长相极为出挑的女子,容貌艳丽瑰美,似灼灼燃烧的业火,裙袍浅碧,几乎要与湖水融为一体,她的眼瞳却是极为奇异斑斓的金红色,下眼睑的位置点缀着类似于火焰的纹路,恍若一场泼天的罪火,肆无忌惮地向九州宣告自己的存在。

她的长发也微微透出浅浅的金色,在日光的照耀下斑驳着华艳的光彩。

殷稚鱼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弯腰行礼,声音清晰。

“见过熙烛前辈。”

熙烛放下手,原本落在她指尖的蝴蝶随之飞走,她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你认识我?”

殷稚鱼实话实说,“猜到的。”

“金瞳,又可以在遗址里将我随意带走,符合这几点条件的并不多,只有这座秘境的主人,早已陨落的神灵熙烛前辈才能做到。”

“猜的不错,”狭长华美的眸子微挑,熙烛夸赞道,“挺聪明的。”

殷稚鱼并没有放下戒备,坦然询问,“前辈将我带到这里,是想干什么?”

“不用紧张,”熙烛懒懒道,她见多识广,殷稚鱼在她看来只是小辈,年纪连她的零头也没有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提防,“我现在只是一缕残魂,过不了多久就会消散,你没必要那么害怕。”

“我将你带过来,是因为你身上有山河剑留下的印记,我和山河剑的上一任主人有所交情,既然是老朋友,我自然会有所优待。”

殷稚鱼愣了愣,忍不住喃喃重复了一遍,“山河剑?”

她困惑地皱起眉,“可我没见过山河剑,怎么可能会有它的印记?”

熙烛也有些意外,她再次感知了一遍,发现自己没有感觉错,于是略过这个话题,耐心地询问,“看在山河剑的份上,我决定实现你一个心愿,你想要什么?”

殷稚鱼没有立刻回答。

熙烛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话,“稀有的法器,还是罕见的灵草,亦或者是我这个秘境的传承,说实话,你的天赋不错,还怀有婆诃般若,确实适合我的传承。”

殷稚鱼并不意外熙烛能看出她体内的婆诃般若。

虽然已经陨落,只剩一缕残魂,可她到底是神,是曾经翻云覆雨无所不能威慑一方的大能。

她睫毛静谧折下,幻境的日光落在她漆黑的睫毛上,刷上一层浅淡的金色,显得既温软,又脆弱。

她看向熙烛,说出自己的所求。

“我想要一个人的命。”

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熙烛饶有兴致,“一个人的命,你想要杀谁?仇人?”

殷稚鱼缓慢摇了摇头,她说话很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是我的至爱。”

熙烛顿了顿,生出几分兴趣。

“既然是你的至爱,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为了救他。”她静静说,尾音终于忍不住泄露出一丝颤音。

真可笑。

结束她和辰瑄这段注定不得善终的孽缘,唯一的办法,竟然只有一死。

她去看自己的掌心,白皙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住。

“他为我堕了魔。”年轻的女孩子古怪笑了下,她站在扶疏的花木旁边,身姿亭亭,幻境里的春光秾丽美好,她看上去却要比这满目的春意更加明丽三分,黑发被湖畔的风吹得微微飘拂,额前发丝短而蓬松,顽强地向上翘出些许凌乱又乖巧柔软的弧度,露出一双透亮的,如同幼猫般干净澄亮的瞳仁,被剪裁出黑白分明的轮廓,唇瓣微微弯起,难辨爱恨。

“已经无法回头了,只能这样结束。”

桥归桥路归路,结束这段扭曲得难以辨别原貌的爱,解法竟然也偏激如斯。

这是她所找到的解决办法。

熙烛神色郑重起来。

她划出一面水镜,水镜里投映出辰瑄的身影,为了寻找殷稚鱼,他没再隐瞒身份,展露出属于赤之魔君的真容,琥珀瞳里没有半分亮色。

遗址里的修道者可能认不出百年前叛宗堕魔的乾虚派小师叔,却不会错认他这一身魔气。

修道者立场天生与魔族对立。

就连一向散漫,没个正经模样的凌霄宗新秀也正经起来,他正在召集进入遗址里的所有人,想要拿下这个隐瞒身份闯入秘境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自爆的魔君。

姜雲倒是猜到几分,她想起秘境中那个一直跟在辰瑄身旁的女孩子,心中浮现出几分模糊的猜想。

结合之前从清玄道人那里听到的消息,还有辰瑄对殷稚鱼的称呼,般般,般般,麒麟般般的般般,是瑞兽的意思……她闭了闭眼。

她终于回想起来,百年前,她听过这个称呼。

在寒玉秘境中。

般般,是殷稚鱼的小名。

那个消失不见的人,是她的小师妹。

是她死而复生,重新回到人世间的小师妹。

她微微张了张唇,身体僵硬,只觉得连指尖都有些发麻,身旁的空桑伊疑惑地啊了一声,也认出了辰瑄,两人在青城也有所接触,对方并不经常露面,但虞枝常常会去和他说话,托她的福,两人也见过几次面。

谢雪鸢和谢离池那场惨烈的血色婚宴之后,虞枝下落不明,她摆脱云潇帮忙寻找,她传来的消息,是虞枝被辰瑄掳走了。

虞枝只是她的假名,她的真实身份,是死去多年的乾虚派之人,堕魔的赤之魔君道侣。

她是殷稚鱼。

秘境会压制进入其中之人的修为,若是以辰瑄之前的实力,即便是这么多人一起上,也只是会对他造成一些小影响,但他的修为被严重压制之后,对付起来就有些吃力了。

但是他仍然不管不顾,魔气震荡,将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掀翻在地,少年神色漠然,雪白的指尖轻抬,触碰壁画上的一只神兽。

壁画上蕴藏着无数小空间,辰瑄以为殷稚鱼是被吸入其中一方空间了,他找不到殷稚鱼,追踪印记和银铃都失效了,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一个个的尝试,壁画上的空间即便再多也是有限制的,他总能找到殷稚鱼。

少女的灵力被他限制,即便那个限制会在察觉到危险后自动解锁,但他依然不放心。

寒玉秘境的教训历历在目,有的错误,他不可能再犯第二遍。

一次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尝试。

熙烛的声音在殷稚鱼耳畔响起,丝丝缕缕地往她耳朵里钻,固执地像是扑火的蛾,那些趋光而又顽固的生物总是以最为惨烈而又美丽的生物毁灭自己,一字一顿,燃烧出无与伦比的艳光。

“他这样深爱你,用尽全力寻找你的所在,甚至不惜暴露自己,”身为神的熙烛无法理解人族复杂的感情,明明是深爱却要杀死对方,很奇怪,她轻柔地问,“饶是如此,你也要动手吗?”

殷稚鱼眼睛发酸,不自觉地嗯了一声。

她定定地看着熙烛。

“心意已定。”

熙烛抬手,一把赤红的匕首出现,徐徐落下,它美丽的不像是利器,而像是宝石打造的观赏品,晶莹剔透,流淌着微光,静静地悬浮在殷稚鱼面前。

熙烛说。

“这是我尸骨打造的匕首,蕴含着强烈的火毒,绝对可以杀死他。”

殷稚鱼沉默地接过匕首,没说话。

持续了百年的故事终于要走到尽头,即将完结的篇章,写下的却不是欢喜团圆的结局,而是各相陌路,再不逢君。

真可怜。

殷稚鱼想,她是,辰瑄也是。

身不由己。

她想起之前在那场考验中,少年垂眸望着她,虽然只是一场玩笑话,可他表现得那样真,竟然让她难以辩解,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面前的人像是摇摇欲坠的水晶,差一点点,就要在她面前轰然破碎。

在殷稚鱼握住匕首的时候,熙烛望着水镜,发出一声有些讶然的啊。

“真巧,”她极轻极浅地笑了下,那笑弧也是虚幻的,给出匕首之后,熙烛的身影似乎更浅淡了一点,“这孩子,竟然也是一位神。”

殷稚鱼抬眸,去看熙烛。

她有些恍惚。

“我曾经见过他,那时的他只是一颗还未诞生的神种而已,现在大概是在应劫,我明白你为什么想要杀死他了,但你要想清楚了,他神魂归位之后,不会再记得凡间种种,到时候,你和他,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紫薇帝君将一众相识的神族唤到昆仑墟,兴致勃勃地告诉众人,昆仑墟即将诞生帝子,那是一颗古老的青莲神种,它诞生自上古,传承至今,一直没有发芽的迹象,其他神族都惋惜地觉得它可能再也无法降生了,却没想到在紫薇帝君应劫之前,那颗神种却忽然萌生出新的生机。

他翻遍古籍,为它取了名字。

无论男女,都为瑄。

它天生地养,天道孕育了它,所以它没有姓氏,单字为瑄。

但紫薇帝君没有想到,一直到他赴死陨落,那颗神种都没有真正地降生。

而熙烛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千年前的神种。

她很是愕然,有一些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感,却又微微笑了起来,流露出些许从容的气度。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想好了。”殷稚鱼弯唇,带出一抹苍白羸弱的笑,脆弱地像是摇摇欲坠的琉璃摆件,只需要轻轻一触就会轰然破碎。

熙烛知晓她心意已决,指尖虚虚点在她的额头上,一股清凉之意缓缓渗入,她说。

“就当是前辈最后送你的礼物,我帮你彻底炼化你体内的婆诃般若,让你能够真正地操纵它。”

她一挥袖,渐渐虚幻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幻境也随之隐没,显现出原本的模样。

殷稚鱼愕然地发现,原本熙烛站立的地方,现在只伫立着一具巨大而又苍白的骨架,金乌的骨架昂扬着头颅,一直到陨落,都仍然保持着桀骜不驯的姿态。

刚才还生机蓬勃的春日景象,一霎那转化成苍凉死寂。

她听见隐隐的脚步声,有些熟悉。

殷稚鱼立刻躺下来,伪装出虚弱的模样,她捂住胸口,垂头咳嗽着,辰瑄瞥见了殷稚鱼的身影,浅色的瞳仁微微一缩,他急着查探殷稚鱼的情况,甚至没有来得及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就想要上前。

在他弯下腰,伸手想要将殷稚鱼扶起来的那一瞬。

噗嗤——

是冰冷的利器划开血肉的声响,极冷,让人脊背都为之发寒。

殷稚鱼清楚地知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她动手极其谨慎,瞄准的是辰瑄的心口,但女孩的修为比魔君低了太多,所以辰瑄下意识地避开了致命伤,原本落在心口的匕首,现在冰冷地插进了小腹之中,划开猩红的伤痕,血肉翻卷,血液细细淌流。

辰瑄抬头,唇色煞白,他没有去管伤口,而是伸手,握住了匕首的刀身,匕首上自带的火毒在瞬间蔓延至血脉,衍生出剧烈的痛楚,他没有在意,直勾勾地盯着殷稚鱼,美丽而又苍白,似死不瞑目的鬼魅。

“为什么?”

他说话音量很小,质问都显得虚软无力。

殷稚鱼神色显得冷漠,她微微笑了下,鼻尖小巧如拨开的鲜嫩莲子,唇也柔软温热,吐出的字语却凉薄淡漠。

“因为我讨厌魔族。”

她像是天真而又残忍的猛兽幼崽,一出生就有着捕猎弱小生物的能力,却浑然不知自己对其他人造成了怎么样的毁灭性打击,女孩松开手,掌心也沾上鲜红的血,从指缝淌过,好似永远也擦不干净,显得无辜又薄情。

石榴红的裙尾摇曳,那种鲜艳的色彩也洇出血一般的灿烈。

“而且我讨厌和你在一起。”

字字诛心。

辰瑄没有去管小腹的伤口,他甚至没有用魔气去压制体内四处乱窜的火毒,脑海里窜动的那些疯狂的想法让他想要掐住殷稚鱼的脖子,像是杀死之前在秘境里遇到的那些修道者一样,折断她脆弱的颈项,或者将她做成任由自己摆布的傀儡,不会有自己的想法,不会逃跑,不会想着杀死他,只会对着他笑,对着他哭。

可是他还是没有付诸实践。

他闭了闭眼。

琥珀色的眸子翻滚出血海一样浑浊黯淡的色彩,又像是即将支离破碎的天穹。

“不太准,”他握住殷稚鱼的手指,再次覆盖在匕首的刀柄上,然后抽出匕首,再一次,精准又狠毒地插进了心口的位置,他说话也缓慢,慢吞吞地道,“应该刺这里才对。”

殷稚鱼身体微微僵住。

应该是被自己吓到了。

少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的生机在飞速流逝,可是辰瑄并没有在意,只是盯着那把刺入心口位置的匕首,更多黏稠的血流了出来,那样刺目的红,空气中浮动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殷稚鱼胃部翻腾,她想要呕吐,想要尖叫,想要将匕首将辰瑄的心口拔出来,替少年捂住伤口。

但她静默成一座不会动的石像,一动不动,像是吓傻了。

他的唇越发白。

“般般,”神姿高华,容色彻然的少年魔君扯开唇,他语调越来越微弱,力气也越来越小,却还是牵着殷稚鱼的衣角,静静地说,流露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偏执,“如果再见到你,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会用最精美的锁链,最华美的住处,为她打造一个永远无法离开的牢笼。

殷稚鱼弯下腰,轻声应答,她白皙的掌心上是黏稠的血,殷红的像是揉碎的映山红,甚至碾出些许古怪的腥甜香气,“好。”

“你说的,不要放过我。”

她密长的睫毛低低垂下。

他是疯子,可她同样疯了。

女孩子抱住虚弱的少年,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这具生下来就是死胎,本就是因为辰瑄的夺舍才延续生机的身体寸寸化为飞灰,比殷稚鱼之前的消陨更迅速,更绝然。

她抱住的,只是空气而已。

“宿主,”一直处于掉线沉默状态的系统忽然发出惊叫,“你的头发?”

殷稚鱼反应很慢,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系统说的话,她用沾了血的手去摸,并不在意血会弄脏长发,直到看清楚了面前这一切,才知道系统在惊讶什么。

鸦羽般的漆黑的长发,在转瞬间,化为霜华。

如雪般的洁白细软发丝垂落,迤逦在她斑驳着飞溅的血色的裙面上,极艳,艳到凄美。

“还不错,”殷稚鱼甚至还有心情笑,“新造型,白发超级酷的。”

她捞起那一把洁白如雪的发丝,笑出腮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殷稚鱼说,“系统,我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是的,”系统完成了确认,“宿主,你的心愿是什么?我们会替你完成的。”

殷稚鱼认真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想要完成的愿望,“能帮我留着吗?等我有需要再找你们?”

系统:“当然可以。”

殷稚鱼轻轻微笑,“多谢。”

“没事,需要这个奖励时你可以说,我们会替你完成的,”系统小声说,“很高兴认识你,宿主。”

脑海里彻底安静了。

殷稚鱼知道,这是系统完成了使命,从她身上脱离了。

她彻底自由了。

自此之后,没有什么再可以桎梏她的行动,也再没有什么,可以限制她。

可她只觉得累,倚着骨架,半天都没有动弹,浓烈的疲倦从心底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石榴红的裙摆上叠加上艳色,凄艳得如同濒死泣血的鸟,连动一下指尖,都觉得无力。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她在现代的那一世,已经遥远的如同上一辈子,她本以为自己已然遗忘的记忆。

年少的大小姐因为赌气,在中考后在小城区里租了个房子悄悄躲起来,天真懵懂的女孩偷偷幻想着父母发现自己不见时焦急找过来的画面,即便是责备也好,至少那是他们爱着自己的证明。

可是三天之后,她从午睡中醒来,望着依然静悄悄的手机,消息列表空白干净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黄昏的光透过窗户迤逦而入,橘金色的光辉灼烧出蜜糖一般甜蜜斑斓的色泽,像是上个世纪旧电影一般陈旧的质感,有种奇异的荒谬与拙劣。

黄昏的光照在殷稚鱼的脸上,她垂眸,半张脸都浸润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冷漠,小姑娘抿了抿唇,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情绪,只是,她想,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一个人了。

原来这世界,无人爱我。

人间已逢十二春,偏我来不适时。

殷稚鱼唇动了一下,睫毛疲惫地垂下来,似有一滴泪水从眼尾坠落,消失在她发间,了无踪迹。

**

昆仑墟,神族圣地。

咚咚咚——

三声庄重沉郁的钟声响起,有神族脚步匆匆,赶往帝子所居住的宫殿。

昆仑墟自从紫薇帝君陨落之后便隐世了,这里留下的神族,大多是紫薇帝君的人,他们遵从了帝君的命令,照顾还未降生于世的帝子。

大部分神族只知道帝子百年前就已经闭关,只有寥寥一部分神族才知道,帝子百年前遇到魔族偷袭,恰好应了劫,入九州历劫去了。

重曦是紫薇帝君留下的,照顾帝子的神族之一,他资历老,对待这位年幼的帝子更是万分忠心,因此一听到劫钟的声音就匆匆赶了过来。

他踏入这座恢宏壮丽,却冷冷清清的宫殿,一眼就看到撑着手从床铺上缓缓坐起来的人。

刚刚成年的小殿下仿佛刚从一场梦中睡醒,神色还有些惺忪,他苍白的唇边洇开些许血丝,气息并非晋升之后的浑厚,相比起之前,反而还要更虚弱几分。

重曦粗略查探了一下他的情况,心里有了底,犹疑道,“小殿下,你的历劫……”

“失败了。”那人平静地接话,腔调淡漠,听不出喜怒,仿佛不是评价自己一样,他站起来,墨发迤逦,肌肤胜雪,昆仑墟的小帝子容貌极美,那是一种美丽到惊心动魄,难以形容的美貌,浅色饱满的瞳眸,额心有着浅浅的三瓣青莲,眸尾也缀着一颗泪痣,鸭壳青,色调极浅,神话般的美貌不容亵渎,是应该被供上神坛的清冷,仿佛一座庄严瑰丽的神殿。

神瑄侧脸,微微蹙了蹙眉,轻声说。

“重曦,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重曦愣了愣,“殿下现在是想记起来吗?”

“不。”神瑄往外走,并没有对那段记忆表现出丝毫的好奇,昆仑墟不变的明丽天光落在体态高挑修长的帝子身上,镀上一层薄光,他纤细的乌黑发梢也染上些许曦光,恢复血色的嫣红纤软唇线抿得平淡,漫不经心的说。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记忆,忘了,也就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赶完榜单了,魔族篇结束,小莲花小号下线,现在上的是他的大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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