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再见

翌日, 雪霁天晴。

殷稚鱼睡醒的时候空桑伊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但对方没忘给她留下解释,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一下前因后果, 简而言之就是空桑族的参宴队伍启用了大长老的灵舟。灵舟缩地成寸,一日千里,于是原本几日的赶路行程被缩短至短短一日, 她接到消息前去接人。虽然空桑伊很不情愿,但是碍于空桑族长是她的母亲, 在血脉的压制下, 还是恹恹起身,慢吞吞地写好留言,慢吞吞地出门, 慢吞吞地等队伍抵达。

在留言中, 空桑伊不忘补充, 怕殷稚鱼感觉到无聊, 她特意拜托微生仪,让她拨出一个人, 带殷稚鱼昆吾山到处转转。

殷稚鱼收好留言,微生仪时间卡得很准, 估计是空桑伊跟她说的, 两人之前住在同一间房里,对彼此的作息都有所了解。

微生仪很忙,昆吾君夫人体弱而不理世事, 常年紧闭院门,昆吾山少主又是个跋扈而又傲慢的性格,微生仪常常觉得她的兄长很适合在戏折子里本色出演反派纨绔,然后实力演绎一场喜闻乐见的惩恶扬善结局, 但可惜的是,虽然自大又愚蠢,微生承却时至今日仍然保持着令人遗憾的活蹦乱跳状态。

昆吾君沉迷修炼,不理俗物,昆吾山上上下下的事务便都交到了微生仪的手里,寿宴的所有流程都由她一手安排,实在抽不出身陪殷稚鱼参观,只能派出一位侍女陪她。

侍女叫素鹃,自幼就被昆吾山挑中培养长大,形容驯静又端庄温和,她站在客院门口,等着殷稚鱼出门。

虽然雪已经停了,但是天穹依然是雾蒙蒙的铅灰色,天光不够明亮灿烂,隐隐绰绰的,像是浸没于水中,透出些许雾里看花的迷惘黯淡。

素鹃听见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哒哒哒的,那位和空桑族少主联袂而来的人族姑娘显得有些莽撞,她怕素鹃等急,小跑出来,雪白的长发飘扬在半空中,然后又轻飘飘地落下来,似一场温柔的,寂静的雪。

其实白发通常给人清冷苍白的感觉,银白如皎月清霜,孤冷的,像是秋夜流萤,捕捉到的光都是冷的。

但女孩子的白发却不是,纯粹而又纤细的发丝并非是更为淡漠疏冷的银白,而是柔软的,温软的雪白,绒绒细细的,发丝静静地自肩头散落下来,恍若芦花照夜,又似一场姗姗来迟的春日柳絮,轻柔而又缓慢温吞。

她看到素鹃,一点点地弯起眉眼,少女的容貌本就漂亮无辜,笑起来更显出一种不谙世事,易碎而又脆弱的乖与甜,仿若初初盛开的绿绒蒿,嗓音也是明亮蓬勃的,拖出一分盎然明媚的生机来。

“素鹃姑娘,麻烦你久等了。”

她腕间的红绳轻飘飘地垂下,铃铛没有摇晃出任何声响,殷稚鱼早已习惯,“我们从哪里开始逛?”

素鹃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礼仪十分周到,“殷姑娘随我来便是。”

作为客人,殷稚鱼表现得十分配合,全然听从东道主的安排。

**

今天的天气似乎回暖了一点。

然而对于住在微生族最中心的那些存在而言,并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他们天生为神,血脉高贵,天赋出众修为深厚,寒暑不侵,对于外界的温度变化感应并没有那么敏锐。

微生仪可能是一个例外。

她继承了母亲的血脉,半神半人的躯体,表现得远比她天资聪颖的兄长要羸弱,畏热畏寒,因此她所居住的云仪院里设置了调控温度的阵法,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十分适宜。

也正因为如此,虽然微生仪打理着整个微生家,但大部分的微生族人都对她有一种隐晦的蔑视,其中要以微生承展现得最为明显。

微生仪对此心知肚明,却并不在乎。

女子坐在床边,纯白的狐裘自膝头滑落,她指尖将其勾上,翻看着下属送来的情报,目光落在玉简上的一行文字上,半天都没有动弹。

过了一会,微生仪才挑起唇角,笑了下,“也真是巧合。”

有人给她送来了一条情报,说是那位住在昆仑墟的小帝子,近日似乎从昏睡中苏醒了。

微生仪沉吟。

她打理着微生族的上下内务,自然也有资格接触到某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密辛,比如说,她的父亲,昆吾山之君,曾于千年前刚刚上位根基不稳时,向紫薇帝君借了一件至宝,时限千年。

那件至宝微生仪不清楚是什么,只知道它巩固了昆吾君的修为,使其平定了当时昆吾山因为主君更迭带来的动荡,神族以昆仑墟为首,若现在的昆仑墟还是紫薇帝君为主,那么昆吾君肯定不敢动歪念头,一到时间就老老实实地归还至宝。

可惜,那位震慑九州,曾使得神族上下皆俯首的神君陨落于千年前,他的拥趸也在那场惨烈的大战中陨落了不知凡几,昆仑墟的势力急剧缩小,只剩下一位刚刚降世的小帝子。

昆吾君心思活跃了起来。

他侥幸从仙魔大战中存活,受伤不轻,但是昆吾君看了看其他先前还欣欣向荣却在战争结束后一蹶不振或化为尘埃的其他神族,顿时看开了,也飘了,他起了贪念,不仅对于昆仑墟方面越发敷衍,就连期限到了,该归还至宝了,他都装作没有此事的模样,只字不提。

年少的帝子于百年前受伤昏迷,而归还至宝的时间是五年前,可昆吾君至今未还,也不知道那位小殿下一朝苏醒之后,会做些什么。

微生仪有些好奇。

她眸底泛起些许兴味。

恰巧有侍女匆匆走过,微生仪抬头,叫住对方,托腮,嗓音轻缓地问,“长楹今天没有送东西过来吗?”

谢长楹是微生仪的未婚夫,谢家也是昆吾山举足轻重的大家族之一,其中份量不可小觑,而谢长楹是现任谢家族长颇为宠爱的嫡幼子,容貌好,天赋高,是昆吾山不少女郎看中的未来夫婿,可惜,他早早地与昆吾君的次女订下婚事,名花有主,碎了一地无人要的芳心。

侍女在微生族待的时间长,知道的比外界更详细一点,谢长楹与微生仪的婚事并非两家家主做主订下的,而是谢长楹亲自向父亲求娶当时被遗忘于君夫人院中,虽然同样是昆吾君子嗣,却如透明人一样不起眼的微生仪。

那是昆吾君第一次想起这个被他忘在脑后的女儿。

谢长楹对微生仪一见钟情,俊美年轻的神族公子与温柔隐忍的贵女总是格外相配,侍女就做了不少次传信的青鸟,但令人疑惑的是,后来莫名其妙的,谢长楹对微生仪就冷淡了下来,态度远不如先前热情。

现在听到自家女君的问话,侍女赶忙低下头,声音低得像是蚊蝇,“没有。”

她见过微生仪与谢公子感情深厚的模样,本以为女君会因为谢长楹的冷待而觉得失落,但微生仪似乎早已习惯,只随口问了一句,即便得到否认的答案,脸色也没有多少变化。

她慢慢将玉简收起来,转而去看下一封,边看边漫不经心地想,近来寿宴之事繁琐,导致她都没有时间与许久未见的空桑伊好好叙叙旧了,也不知道空桑伊现在接到人了没有。

另一边,空桑伊呼出一口白气,缓缓抬头。

在空桑族长给她发的时间点,她准确见到了千里迢迢从空桑族赶来的队伍。

灵舟停下,上面的人鱼贯而出。

因为只是贺寿,所以来的人不算多,只有寥寥十几人,大多都是空桑族的族亲,领头的人是空桑伊的堂妹空桑岚与她的养兄空桑宣。

空桑岚向来长袖善舞,比起被空桑族长保护得好沉迷于修行而有些清冷孤高的空桑伊,她才是更擅长交际的那一个,空桑岚笑吟吟地走过来,亲密挨着堂姐,“伊堂姐,好久不见了。”

空桑伊睫毛一动,不经意撞见空桑宣的目光,容仪瑰美清俊的青年似乎一直在注视着她,却是隐晦的,压抑的,女子移开目光,装作没发现,一边和队伍里的族亲打招呼,一边随意地开口问,“怎么来得这么急?”

空桑岚捧着脸,笑语流泛,“姑姑催得急,大概是怕我们错过日子吧。”

她其实也有点茫然,空桑族和昆吾山虽然同为神族,但向来交情泛泛,空桑族长一直看不起昆吾君,觉得他没有风骨,软弱,薄情,半点都没有身为神族主君的气节,寿辰也是漫不经心地嘱咐随意遣几个人去送礼就行了,没想到这句叮嘱还没过夜就变了,空桑族长甚至还颇为隆重地从族中抽了十几个人一起来,虽然她本人没有亲至,但也给足了昆吾君面子。

两人并肩走进昆吾山的护山阵法,微生仪知晓空桑伊要来接人,此前特意给了空桑伊开门的手令。

空桑伊视线从身后安静的队伍逡巡而过,看到最后的人时微微一顿,神色困惑,“空桑麟怎么来了?”

空桑麟是空桑族的旁支,离得有些远了,他的天赋在族中不算出色,年少时因为一场变故父母俱亡,不仅毁去半身根骨,容貌也因此受损,此后他一直深入简出,空桑族长怜悯他的遭遇,平日里多有照拂,然而纵然如此,他也很少露面,在空桑伊的记忆里,这位族亲向来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透明人。

今天倒是稀奇,竟然出了空桑境,还混进了贺寿的队伍里。

空桑岚同样一头雾水,无辜地一摊手,表示自己茫然得彻彻底底,“不知道,也许是麟堂弟突然对外面有兴趣了。”

空桑伊皱眉看向一问三不知的堂妹,“所以,母亲让你带队,到底了解了一些什么东西?”

空桑岚咳了咳,“这些不重要的小细节,伊姐就别追问了,我只知道麟堂弟是临出发前姑姑塞进队伍里,或许是想让他出来散散心吧。”

空桑伊唇角抽了抽。

她特意向后面投去一眼,空桑麟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注视一样,仍然沉静地缀在队伍尾巴上,他半张脸都曾被毁过,虽然空桑族长后来请来最好的医修为他医治,但到底是留下了些许痕迹,那张只能说是清秀的面容上,五官平平无奇,他垂着眼,睫毛静静垂落,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孱弱,似鹭鸟临水自照,分明是再低调普通不过的存在,却显露出一分难以形容的清美俊秀。

看不出什么异常,空桑伊平淡地收回视线。

路过昆吾山所建造的观景台时,空桑伊敏锐地捕捉到了些许吵嚷的声音,其中有一道声线,很是耳熟。

她停下脚步,转头对空桑岚道,“你们先过去,我这边临时有事要处理。”

空桑岚眨了眨眼,“我和伊堂姐一起过去,可以让其他人先走。”

空桑宣开口,“我也留下,若是有什么事,也方便处理。”

事急从权,空桑伊也不好赶人,只能点了点头,她扫了一眼后面的队伍,想了想,说,“空桑麟留下,其他人先过去。”

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最后的空桑麟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点名,神色流露出一丝意外,却没有多言,安安静静地走到空桑宣身旁。

空桑伊始终对空桑麟有些在意,但他也没有表现出太过明显的异常,她只能先藏匿好心里的想法,抬步往喧嚣处走去。

绕过挡路的清月轩,空桑伊看清楚了不远处的人,心中的猜测落地,她拧眉唤人,“稚鱼。”

站在空桑宣身旁,稍稍落后空桑伊几步的空桑麟豁然抬头,他掀眸看向那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听到空桑伊的声音后,正在和男人对峙的女孩子侧脸,如同春雪轻软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晃悠,倾泻如纱一般皎洁的月色,她的睫毛和瞳眸皆是浅淡的,透亮的黑色,唯独长发雪白,眉眼稠丽,像是一尊雪捏成的剔透人偶,既美丽,又脆弱。

她小跑过来,嗓音活泼泼的,清脆地回应,“阿伊。”

随着她走进,女孩身上的气息似乎也分明起来,那是柔软又清淡的香气,浅的像是碾碎的樱花,又像是一场缥缈浅淡得不见天日的浮生空梦。

空桑伊也认出那个和殷稚鱼对峙的人是昆吾山少主,微生仪的长兄微生承,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和微生承碰到一起去了?”

殷稚鱼表情无辜,“都是意外。”

虽然说起来可能不太像,但是殷稚鱼觉得自己没说错。

会和微生仪撞一起,真的全都是意外。

事情的起因是殷稚鱼听素鹃说昆吾山上种有一棵帝女桑,她只在上古记录中见过这种神木,遂生了好奇,素鹃表示帝女桑就种在昆吾山观景的地方,客人也可以去欣赏,她就去了,结果就碰到了趁着寿宴即将开始满山乱跑预备装一波大的,看能不能给自己的鱼塘里捞到几条鱼的微生承。

帝女桑下刷新昆吾山客人的概率很高,微生承虽然经常被昆吾君痛骂不干正事,但仍然有一颗怜香惜玉的心,企图拯救几个正处于迷途状态的美人,他抱着一颗满的要溢出来的君子之心,然后转头就看见了仰头盯着帝女桑发呆的殷稚鱼。

自千年前就长在昆吾山的帝女桑枝繁叶茂,树冠遮天,树纹是火一般的赤红,花朵却是苍劲的金黄,花萼吐出几缕新蕊,泛着浅浅的,寂寞又温和的浅青色。

雪发的少女站在树下,伸出手,接住一朵落下的花,垂眸看去,她很纤弱,肩颈纤细瘦削,微微弯下的线条优美宁静,侧脸的线条也是柔和的,像是一只落在花瓣上,羽翅微颤的蝴蝶,易碎而又安静。

那一刹,旁边正在跟她介绍的昆吾山侍女都成了空气,微生承眼睛都看直了,直勾勾地盯着美人看了一会,自诩风流英俊年少有为的昆吾山少主头铁且勇敢地上了。

微生承的侍从和微生承狼狈为奸勾搭久了,一眼就看出了少主的心思,活灵活现地演绎一个仗势欺人的恶人角色,先是不客气地质问殷稚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随后微生承唱白脸,呵斥了侍从,并语气温柔地询问殷稚鱼的姓名。

他们漏洞百出的表演并没有骗过殷稚鱼,好歹是看过无数话本,见多识广,之前卫王虽然后宫空置,但是不少王室之人都知道卫王有意在旁支中挑一位子嗣过继,承袭王位,几位有可能的堂兄为了这个位置也是抢破了头,他们知道卫王宠爱殷稚鱼,因此经常向殷稚鱼献殷勤。

争风吃醋这种事并不少见。

见多识广的卫国公主弯起唇角,她的容貌是楚楚可怜,乖巧无害的类型,神态却很生动,嗓音也甜得拨人心弦,勾得微生承色心动了一次又一次,“既然如此,那就请少主为我做主,惩治这个无礼的侍从吧。”

微生承被殷稚鱼温软的话语迷得晕头转向,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殷稚鱼说的话,瞪大眼,有些呆滞。

根据他的经验,现在,美人不应该表示,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然后笑笑过去吗?

殷稚鱼不按套路出牌,给了微生承一个大大的惊喜。

然后,就是空桑伊看到的场景。

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空桑伊果断表明立场,帮腔道,“微生公子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殷稚鱼和空桑伊配合地一唱一和,“应该不会,微生公子这样,”她顿了顿,带着笑补充上两个形容词,“高山仰止,如兰君子的人,怎么可能出口又反悔呢。”

她睫毛扑闪,露出澄澈的眼珠,泛着湿亮的,清丽的色调,斑驳着隐隐约约的帝女桑碎影。

骑虎难下的微生承咽了咽口水,他认出了空桑伊,心里有些后悔,要是早知道殷稚鱼认识空桑伊,他就不会去招惹她了。

空桑伊虽然姿容绝艳,但是她是空桑族少主,赫赫有名的神族一代天骄,打微生承这种仗着天赋胡乱挥霍的二世祖跟打猴一样,轻轻松松。

而且,若是昆吾君知晓这件事之后,他定然又会受罚。

微生承闭上眼,不去看侍从,“对客人失力,鞭刑二十,自己去戒律堂领罚。”

作者有话说:本来打算寒假兼职结束三月恢复更新的,结果我论文出问题了,本来准备春招的我直接飞回学校和论文老师沟通,直到现在才解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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