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雪夜

墨檎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殷稚鱼。

在他的印象里, 那个给他取名小黑的少女已经死在百年前,在春天到来之前消失不见。

这百年来,他在妖族走得越来越高, 曾经想要害他的兄长反而死在他的手下,妖族崇尚弱肉强食,妖皇不仅对此没有意见, 反而越发器重墨檎,他也有资格代表妖族, 来向昆吾山之主贺寿。

他设想过很多次, 或许有一天,他会杀了辰瑄,替殷稚鱼报仇。

但他没有想过这样的重逢。

少女站在天穹之下, 云层缈淡, 横成黯淡烟灰色, 她穿得很暖和, 纤细浓密的雪发蜿蜒至腰间,眉眼朦朦胧胧, 生出几分如瀛洲玉雨般清淡明丽的美感,让人怦然心动。

过去与现在交织, 他听见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 动作比反应更快,喊出殷稚鱼的名字。

“好久不见。”殷稚鱼将佩剑交还给神瑄,扬了扬眉, 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妖族少主。

“好久不见。”墨檎嗓音沙哑,他看上去比百年前要更加冷峻挺拔,容貌越发成熟,已经不是那只弱小的靠变成原型才能躲过哥哥姐姐们追杀的妖了。

“稚鱼, ”空桑伊体贴地给两人让出单独交流的空间,“既然遇见故友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她招呼一旁的神瑄一起离开,却在侧脸时看到少年墨黑的眸子,墨色浓稠,暗的让人心惊。

空桑伊一愣。

但她眨眼间,空桑麟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刚才的异常像是她恍惚间生出的错觉一样,空桑麟低低地嗯了一声,一如既往的寡言安静,默不作声地离开。

殷稚鱼和墨檎走到远离比斗台的地方,这里人少,刚好方便他们聊天。

墨檎有很多想问的话,想问殷稚鱼是如何复活的,她什么时候复生的,还有,她怎么会来昆吾山,但是问出口的却是,“之后打算去哪里?”

殷稚鱼指尖绕着一枚纤细的草叶,她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帝女桑的树下,抬眸看了眼仍然高大茂盛的帝女桑,漫不经心地回话。

“应该是回乾虚派吧。”

毕竟,她仍然算是乾虚派的弟子。

系统脱离之后,她彻底自由了,不需要再走剧情,也该为自己的以后考虑了,乾虚派是九州剑道圣地,她在剑道这条路走得太浅了,还需要多加磨砺,那么,乾虚派就是殷稚鱼的首选。

还有,她也缺一把趁手的武器了。

虽然辰瑄陨落之后,千秋就落在她手里了,但她并不打算使用这把剑,千秋不适合她,这把剑早已生灵,而今,随着前任剑主陨落,剑灵也陷入沉眠之中。

殷稚鱼将草叶折成一枚指圈,问,“你呢,墨檎,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们还在针对你了?”

好歹是自己养过的小猫,殷稚鱼主动关怀起了小猫的现状。

“他们现在不敢,”妖界少主的话语里泄露一丝傲气,“他属意我做妖界太子,我的哥哥姐姐也只能恭喜我。”

殷稚鱼知道墨檎说的那个他是指妖皇。

殷稚鱼有些欣慰,像是一位勤勤恳恳的老母亲看着自己的崽终于出息了一样,“恭喜。”

墨檎轻声回应,两人交换了传讯玉符,墨檎踟蹰了一下,郑重道,“稚鱼,如果以后你需要的话,可以传讯给我,不管在哪里,我都会过来帮你。”

“谢谢。”

殷稚鱼弯下眸尾,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摸摸小猫的脑袋,但是却落了个空,现在的墨檎早就不是那只被她抱在怀里任其随意蹂躏的小黑猫了,女孩不免有些尴尬,指尖搓了搓,然后下一刻,峻丽又高挑的少年笑了笑,殷稚鱼看着他低下头,主动将毛茸茸的脑袋顶递到殷稚鱼掌心下。

女孩微微睁大眼。

流水般的黑发从她掌心流过。

“可以随便摸。”

殷稚鱼咳了咳,“谢谢。”

她随便揉了揉小猫的脑袋,及时收手。

“我先回去了,有机会再见。”

墨檎嗯了一声,目送殷稚鱼离开。

踏入院门时,殷稚鱼迎面碰上人。

她脚步微微一顿。

少年墨色的眸子好似冷玉,没有多余的情绪,清冷平淡地招呼,“殷姑娘。”

殷稚鱼碰到空桑麟就容易想起自己喝醉时干的好事,咬了咬唇角,“空桑公子。”

她走过时,神瑄能够察觉到女孩身上那只猫的气息,尤其在手心,很浓,像是曾经亲密接触过了。

他垂下眸。

是不是他们牵过手,所以才会留下那样浓烈的气息。

他们到底聊了些什么呢?

神瑄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他的指甲微微掐入掌心,保持着平静神态,看上去越发冷淡。

殷稚鱼一溜烟跑进了房间里。

“聊完了?”空桑伊问。

殷稚鱼点了点头。

空桑伊没有多过问殷稚鱼的隐私,只是说,“母亲那边临时有事,我要出门几天,寿宴当天应该能回去,稚鱼,你这几天自己多加注意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空桑伊总有一种放殷稚鱼一个人呆着就会出事的感觉。

殷稚鱼应声,“好。”

殷稚鱼:“这里是微生家的地盘,正正经经受邀前来的客人,总不能在这里出事吧,阿伊你不必过多担心。”

空桑伊想想也是,空桑族长那边催得急,她没有多耽搁时间,收拾好东西就出门离开。

殷稚鱼在房间里窝了两天,老老实实的没再出去。

夜晚,风饕雪虐,声声如泣如诉。

正在研究菜谱的殷稚鱼听见敲窗户的声音,很小,夹在风雪声中几不可察。

她慢吞吞地走过去,推开窗户,殷稚鱼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平淡的眉骨间打下浓烈的阴影,切割出优美的骨相。

他周身灵气紊乱,虚弱地问,“我能进来吗?”

殷稚鱼顿了一瞬。

其实她和空桑麟不怎么熟,本应该拒绝的,但是想到空桑伊,还有少年曾经帮过她,女孩眸光闪了闪,侧身让开,“进来吧。”

空桑麟低低地道过一声谢,跃入房间之中。

殷稚鱼能够察觉得到,对方内息混乱,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受的伤,她从储物戒里掏出药膏,瞳眸澄澈地问,“你受伤了吗?需要服药吗?”

神瑄咽下喉咙间的腥甜,没急着开口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外面的动静越发喧闹。

殷稚鱼示意神瑄留在里面,推门出去看看情况,院落里灯火通明,不少空桑族的族人都被吵醒了,惺忪茫然地推门走出来,她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领队的人是几天没见的微生仪,她撑着一把紫竹伞,抖落半身轻飘飘的雪絮,弯起唇角,“殷姑娘。”

“无意打扰各位,只是微生家混进来一只不怎么懂礼貌的贼,企图染指我族至宝,”微生仪做叹息状,“那人往这个方向来了,殷姑娘可有看见什么异常?”

其他空桑族族人大多回复没有,而殷稚鱼目光闪了闪,想到深更半夜敲响她窗户的空桑麟,唇动了动,咽下想要说的话,“……我也没有。”

“这样啊,”微生仪若有所思,虽然嘴上说的是要抓那个觊觎微生家至宝的贼,但是她看上去并没有多重视这件事,敷衍地走过一遍询问的流程后,“看来那毛贼不在这里,那我就不打扰诸位了。”

她转身,往外走去。

微生族豢养的侍卫一向听从大小姐的话,沉默地跟在身后。

殷稚鱼回到房间里,直入主题,“刚刚微生仪要找的是不是你?”

“是,”少年放下手,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唇,他眸色漆黑,空桑麟虽然容貌普通,但修仙者其实很难有难看的,他的长相也能说得上一声清秀孱弱,羸弱又温吞,“殷姑娘是准备将我交出去吗?”

“不会,”殷稚鱼干脆地说,“就算是看在阿伊的面子上,我也会帮你。”

“……只是因为空桑伊吗?”神瑄轻声喃喃,虽然知晓殷稚鱼和他所扮演的空桑麟只有寥寥几面之缘,但他还是忍不住在意这件事。

今晚他试图潜入空桑族族库之中,确认昆吾君借走的那件至宝九黎壶的下落,他想到了昆吾君会提防人来盗走九黎壶,却没有想到对方的防护会这样严实,虽然确定了九黎壶的大概位置,但他也因此受了不轻的伤,还泄露了踪迹。

神瑄不清楚昆吾君为什么不亲自出手,却也也没有探究的意思。

他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殷稚鱼在挑选用得上的药物,在对待伤患上十分用心,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是空桑麟的基础上,是因为空桑麟是空桑伊的族弟。

“殷稚鱼。”他清晰喊出她的名字。

殷稚鱼愣了愣,抬起头,一脸困惑。

“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从空气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少女下意识地放开瓷瓶,她绷紧神经,从储物戒中取出防备的法器放在身后,神色警惕,“如果没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

神瑄却没有动。

他往殷稚鱼的方向走了一步,越来越近,甚至突破了安全距离。

殷稚鱼瞪大眼,仓促地将法器放在身前以作防护,她之前注意力都在神瑄身上,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拿的竟然是千秋,然而现在也不好换一件法器了,她只能握着千秋,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别靠近我。”

宽大的袖袍自然滑落,露出一段白皙如瓷的腕骨,削瘦又秀窄,上面系着一根纤细的红绳,很普通的款式,挂着的铃铛也很常见,但上面刻了字,是赠予人偷偷在上面留下的。

——辰瑄。

这是辰瑄陨落之后,殷稚鱼发现的。

那字迹很浅很淡,并不显眼,对于神灵而言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突兀地笑了一声,神经震颤到了疼痛的地步。

不在意是骗人的。

他在意的要命。

他在意自己历劫时期和殷稚鱼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意她和墨檎是什么关系,在意,她,是不是已经忘却她了。

凭什么呢?

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她却浑然不知,开开心心地奔向崭新的未来。

凭……什么?

修长雪白的手掌没有一丝犹豫地握住了锋利的刀刃,早已认主的神剑再一次反噬剑主,可惜握着剑的人和前尘尽忘的剑主谁都没有发现这件事。

殷红的血滴滴嗒嗒地顺着掌心滴下来,神族的血液并非纯正的鲜红,而是掺着金色,丝丝缕缕的淡金色隐约显现出来,曳出破碎的金线,艳丽又凄美,似一尾濒死的游鱼。

殷稚鱼惊愕地瞪大眼。

少年沾着血的指尖恶狠狠地擦过女孩的脸颊,留下一道瑰丽醴艳的血痕,嗓音轻得恍若鬼魅,又凉,又淡,腔调古怪嘶哑,如同鸦鸣。

陌生而凄艳的爱与欲一起沸腾,在他心口灼烧出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恨与怨毒。

“殷稚鱼,我真想……杀了你。”

唯有死亡,才能结束这样如凌迟般日夜不休的痛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