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宋慧娘也不纠结, 直接先将宋锦书拉进了私聊间里。

她又问一遍:“你是谁?”

对方一脸镇定:“宋锦书。”

黄灯。

所以是真话。

宋慧娘却又忍不住问一遍:“李璟殊?”

宋锦书——实际上是另一个世界的李璟殊道:“对,这是朕的另一个名字。”

毕竟也是穿越了,还莫名有了金手指, 宋慧娘心中对这种不自然事件也接受如常, 片刻便已有了猜测。

她沉吟片刻问:“你几岁?”

李璟殊:“……二十。”

黄灯。

宋慧娘想起那句宋锦书本来应有的未来——【二十岁死于乱军之中】

她僵硬道:“你……是从哪来的?”

李璟殊道:“你若问的是入梦之前, 朕不愿告诉你,但若是问重返这个年岁之前的话……乱军进入齐都,朕御驾亲征,本应该在战场上。”

宋慧娘心中其实已乱做一团,只是此时强装镇定,问:“你来了几天。”

“没多久……”

灯光突兀变成红灯。

李璟殊一愣, 随后道:“这灯光……”

宋慧娘面无表情道:“此间能判断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既是红灯, 说明你说了假话。”

李璟殊沉默片刻,轻声道:“三日。”

宋慧娘一阵眩晕。

三日。

整整三日, 宋锦书换了人,她们一起上朝, 一起下朝,督促其读书, 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到。

她还记得三日之前, 那么说来, 那是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宋锦书的时候, 对方拉着她的衣摆, 嘟囔道:“阿娘总是在忙自己的事, 都不理会我。”

当时的自己只拉开了对方的手, 自以为很有理有据道:“你已不再是个孩子了,该更成熟稳重些了。”

那之后, 对方沉默寡言,宋慧娘也只当她在闹脾气。

可实际上,不过十三岁,怎么就不是孩子呢。

但此时再悔恨这个也无济于事,宋慧娘问:“原本的锦书呢?你穿越过来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对方的眼神也相当镇静,可以说是来到这个空间里的人都最镇静的。

她颇平静道:“穿越么,这个说法很有趣,你不要紧张,她仍在这里,白天的时候,她一直在这里说话呢。”

对方抬手点了点脑袋。

宋慧娘狠狠松了口气,道:“那她现在呢。”

“现在,她在睡觉吧,朕进入这个空间之前,似乎看到抱膝蜷缩着,闭着眼睛。”

宋慧娘心如刀绞,脱口而出:“她一定很害怕。”

李璟殊抬起头来,盯着宋慧娘,露出不甚理解的目光来:“她是天子,如今已经十三岁了,你如此娇惯她,是想一直把持朝政?”

宋慧娘一噎。

如今朝堂之上,已经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对她说这种话了,乍一听到,还真有些不习惯。

特别是,说这话的人,是另一个“宋锦书”。

她神情复杂,缓缓开口:“我没有这个想法,只是在我心中,她实在还太小了……”

李璟殊冷笑道:“与朕十三岁时相比,她实在幼稚得可笑。”

宋慧娘多少有些不服气:“成熟和幼稚,又是如何定义的,你这话的意思是比她强,那你怎么就让乱军进了都城?”

这无疑是伤口上撒盐,李璟殊倒吸一口冷气,硬邦邦道:“是朕之过,朕无从辩驳,但此时竟还未到那般境地,朕也想提醒你一番,早做准备。”

宋慧娘道:“你来了三日了,没发现我已经在做准备了么?这朝堂,这世道,这齐都,和你当年十三岁的时候,有多少改变,你没发现?”

她瞥见李璟殊神情微变,担心对方心生抵触,忙又让软了语气,柔声道:“你也看到此处空间了吧,那么说来,昨日你也来过,应该有所了解,你观之如何?”

“神妙异常。”又不服气道,“竟是你所掌控,明明应该属于天子。”

这小孩真烦。

宋慧娘忍不住想。

她养大的宋锦书可不会这样。

可此时情势比人强,她也只好微笑道:“可能是搞错了吧,但不觉得如此看来,上天还是庇佑我大齐了么——”

她补充:“这个大齐。”

这句话显然又戳痛了亡国天子的内心,李璟殊扬着脖子冷笑:“呵呵。”

宋慧娘按着她的肩膀:“你到底在哪,你不能用锦书的身体乱跑!”

李璟殊甩开了她的手,咬牙切齿道:“朕就是!宋锦书!”

话音一落,她身形变淡,消失在了私聊间之中。

而现实之中,在琉璃坊的某个小巷之内,李璟殊睁开眼睛,推开了身上的草席,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发呆。

虽已经过了三日,她还是很难习惯这突然小了一圈的手。

三日之前刚醒来时,她以为是老天又给了她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但没过多久,她便意识到,这具身体看似是自己小时候,又其实不是。

比如说,这具身体没有瘦骨嶙峋,没有因从小吃不上饭而胃痛的毛病,没有烂了牙齿,没有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她原本的后背,有五岁那年偷东西吃被热油浇伤而留下的疤痕,这具身体却没有。

她因小时候干多了活,膝盖受凉时经常酸痛,这具身体也没有。

这具身体健康强壮,不胖不瘦,是一块无瑕美玉,一看便是娇养着长大的。

有点像冯喻可。

她未来的皇后,冯相的女儿。

在意识到这之后的不久,在第二天的早朝上,她见到了她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将她生下来的娘亲。

被大伯说,在生产她时难产而亡的那个人。

是无数个夜晚,她难以入眠时都忍不住去想象的那个人。

是伤口在雨夜疼痛的时候,她咬着牙在心中默默喊着的那个称呼。

在这个世界。

她竟然还活着。

李璟殊惊讶到大脑一片空白。

比起回到小时候,比起又开始早朝,这件事才掌控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有阿娘。

有阿娘的她,竟然那么幸福。

在强烈到天崩地裂一般的某种情绪之中,脑海中偏偏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是谁?”

“你为什么掌控了我的身体?”

“你是谁啊?你是谁?”

这个声音提醒了她。

这不是她的阿娘。

仍然是别人的。

……

宋慧娘从梦中醒来。

郭云珠就坐在床边,并未睡去,见她醒来,忧心忡忡道:“找到了么?”

在郭云珠面前,宋慧娘强壮的镇定终于瓦解,她抬手抚面,崩溃道:“怎么办,那不是我的锦书,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宋锦书。”

郭云珠冷不丁听到这话,有点没懂,细问之下,才终于明白了。

“你是说,那个在预言中二十岁死于乱军之中的宋锦书,到了咱们锦书的身上,但是咱们锦书也并没有消失,仍在那个身体里,还能与她对话?”

宋慧娘胡乱点头,便听郭云珠轻抚她的后背道:“先冷静下来,事情未必有那么糟糕,咱们的锦书也还在,不是么?这个情况,和你的不同。”

宋慧娘仰头看她。

不愧是郭云珠,对方一下子就看穿了她最害怕的点。

郭云珠又问:“你有问她么,在她那个世界,她的亲娘如何。”

宋慧娘长叹一声,难免有些悔恨:“我果真是乱了阵脚,这些要紧的都没问,反而把她给气跑了。”

郭云珠柔声道:“你定然担忧,我知晓,下次我也一起入梦,同你一起打探一番,她本质也是锦书,锦书这个孩子,天性便温柔良善,她没有继续伪装,反而跑了,足以见得她并非奸险之人,我想,她说不定是有些未尽的心愿,只要满足,便能往生去了。”

宋慧娘被郭云珠搂在怀中,头靠在郭云珠温暖的肚腹之上,渐渐冷静下来,她的呼吸稍稍平稳,道:“你说的有道理,当今之计,还是先找到她,或者劝她回宫,不管有什么事,我们也可以帮她。”

如此定下基调,又入梦商讨了一夜,次日宋慧娘对外宣称陛下感染风寒,在宫中休养,继续处理朝政,郭云珠则出宫,动用所有手上能动用的人,寻找宋锦书的踪迹。

没想到对方还相当会躲,一日过去,并无音讯,两人只好一起入梦,等着宋锦书入睡。

几乎等了一夜。

宋慧娘皱眉道:“她为了不入梦,连觉都不睡?还是出……出了什么……”

宋慧娘不敢说出宋锦书可能出事的这个可能性,郭云珠忙安慰她:“听你昨日说起的,她也并非是蠢钝无知之人,没那么容易出事。”

宋慧娘道:“她都御驾亲征,谁知道一时冲动还会做什么!”

郭云珠哑然失笑,道:“你便是不相信她,也该相信现在齐都的治安吧,不说夜不闭户,肯定也不至于晚上出什么恶性事件,她肯定没住店,如今住店都要身份凭证,她急匆匆出宫,定是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朋友吧?如今全城搜索,不出两天,定然能找到。”

宋慧娘却突然挑起眉来:“她没有,锦书有啊,锦书万一给她指了条明路呢?”

郭云珠眨巴了一下眼睛:“啊……对哦。”

……

事情正如宋慧娘和郭云珠所猜测的。

因没有身份凭证,李璟殊在街头流浪了两晚,她只要在人家店铺门口逗留,那老板就热心过度地来问她——

“你几岁?你住哪?你家里人呢?要带你去治安管理所么?”

李璟殊只好落荒而逃,专挑僻静处走。

最后脑子里的宋锦书受不了了,对李璟殊道:“去找冯喻可吧。”

李璟殊心头一跳:“冯喻可?为什么要去找她?”

宋锦书道:“她从前是我的伴读,去年刚出宫,我一直跟她说,我迟早要偷溜出宫,和她一起去玩去,她也答应我了,我去找她,她绝不出卖我。”

李璟殊没抵抗住这个诱惑。

因为从前,冯喻可没有进宫做她的伴读,她从没见过自己的这位皇后小时候的模样,心中难免是有点好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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