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在这一瞬间, 身体仿佛失重了片刻,她的灵魂仿佛升至半空,又重新落下。

眼前的蜡烛被吹熄, 郭云珠和宋慧娘也点亮了房间里的其他蜡烛。

李璟殊若有所思, 她隐约意识到, 自己或许已经能够回去了。

宋慧娘点燃了油灯来到她面前,笑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好了自己该做的事。

郭云珠拉着她坐到* 了椅子上,又拿出一个银绿相间的锦盒来,对李璟殊道:“行事匆忙,没带什么礼物,这是我刚制好的一瓶香水, 名叫心想事橙, 算是我与你阿娘送你的礼物, 你闻闻喜不喜欢。”

剔透的琉璃瓶躺在墨绿色的锦缎上,在澄黄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李璟殊喷洒了一些出来在空气中,闻到甜甜的柑橘气味, 清新甜美,并不浓烈, 像是来到了夏天的夜晚。

她想, 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

当她回去之后, 她带不回任何实体的东西, 但在此间闻到的气味, 经历的过的一切, 她都将永远铭记。

想到这, 她也从怀中掏出了她昨天在“暗香盈袖”买的那瓶香水,递给郭云珠道:“那……虽想来是母后店里买的, 但也算是我出的银钱,便当是我送给母后和阿娘的礼物吧。”

郭云珠接过,打开一看到:“栖树成林,这是新来的调香师调的,我闻过,很特别。”

李璟殊点头道:“是么,我感觉,好像有些平淡。”

当时她会买,是觉得,这木质调的香气,很像她自己。

有些沉闷厚重,又带着一丝潮腻,像是墙角生出来的苔藓。

却听郭云珠说:“哪里平淡了,我很喜欢这瓶的气味,强推上架的。”

“您觉得好闻在哪?”

“干燥的冬天,或者密闭的寝卧之中,如果弥漫这样一种香气,不觉得很沁人心脾么?好像置身于草木茂盛的树林之中,突然下起雨来,繁密的枝叶挡住了雨滴,但你能闻到带着草木清香的水汽。”

宋慧娘也凑过来闻了一下,发表了简洁的评价:“知性,好闻。”

李璟殊心头温暖:“你们喜欢就好。”

接着亲手切了糕饼,三人吃到吃不下才收手,又分别去簌口洗漱。

这下夜色已深,是真该睡了。

李璟殊却颇舍不得去房间里。

诚然,进入睡梦中大概也可以想见,但总觉得,现实中阿娘的怀抱,要更温暖些。

但她不好意思流露出不舍来,只面无表情进房间坐在床边,也不知坐了多久,听到宋锦书道——

【我要和阿娘和母后睡,你过去敲门吧。】

李璟殊低声道:“这都多大了,也不知羞。”

【?大姐我才十三。】

【我不管,我想她们了,你害我出门那么多天,风餐露宿,受到重创,我要和她们睡,我要补充温暖。】

“你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吧。

对方一定是也察觉到了,自己快要走了,才给了自己这样的机会。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你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傻,果然还是我自己。”

【宋锦书冷哼:那你却没有表现出来那么聪明呢,瞧瞧你做出来那些事。】

李璟殊闷声道:“我就是你好不,所以啊,你这家伙认清吧,你做不了明君,是因为有阿娘,才有这大齐盛世。”

【我知道!我也没想做明君!】

“你要听阿娘的话,就算……就算阿娘要做皇帝,你退位让她做得了。”

【我巴不得!你还要不要去阿娘身边睡觉,再晚她们搞不好要睡着了。】

李璟殊连忙抱起被衾来,深吸一口气出了屋子,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

很快便有人来开门,是宋慧娘,仰头看着宋慧娘的脸,一句“我想和你们睡”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果然,对于实际上已经二十岁的她来说,这个请求就太奇怪了。

她吐了口气,正想说“算了”,宋慧娘伸手接过了她手上的被子,道:“进来吧。”

如此自然,便省得李璟殊说话,李璟殊进去,见宋慧娘已经打好了地铺,对她道:“咱们今晚都睡地上,天地为被,畅所欲言。”

李璟殊点点头,愣愣想,原来阿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她一直憧憬却一片空白的形象,正在慢慢充实起来。

三人躺下,李璟殊躺在中间,觉得很奇妙。

又听宋慧娘说:“锦书也听得到我们说话么?”

李璟殊道:“听得到,她时常和我对话……”

【告诉阿娘我心情很好。】

“……比如现在她在说她心情很好。”

宋慧娘轻笑:“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李璟殊莫名吃醋:“哼,不着调的家伙。”

宋慧娘道:“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你说的没错,她十三岁了,我们也不能一直将她保护得这样好,有些事她也该知道了,今日马车上,你说了些你的经历,那现在,我也说一说我的经历吧……”

宋慧娘将进宫之后发生的事娓娓道来,说起王禅,又说起赵若栗:“……处死王禅之后,没几个月,便听闻赵若栗在行宫投井自杀,这件事,我却是三年后才告知你郭母后的,昨晚听你说不曾下毒,还说因此释放了赵若栗和郭云朝,我便怀疑,下毒的可能是赵若栗,若真是如此,那般轻易叫她死了,还真是便宜她了。”

“……郭将军年迈,如今掌握边军的,主要也是几位年轻的将领,你且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回去之后,有机会也可以提拔一番……”

说到最后,难免多了提点之意,宋慧娘替李璟殊分析情势:“回去之后,必要先保证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南渡也行,你如今得了先机,无论如何是最能拯救大齐的那个人,不要说着御驾亲征,其实是不想活了。”

冷不丁会说中心思,李璟殊惭愧低下头去:“……我知道了,可是,真的还能有机会么。”

“怎么没有?回去之后,等安顿下来,便先杀了郭云朝和赵若栗。”

“直接杀么?”

“直接杀,她们手上有兵,但她们死了,群龙无首,不足为惧。”

“可万一她们跑了呢?”

“所以不能有这个万一,为以防万一,你甚至可以亲自动手。”

李璟殊捏紧拳头:“好。”

“袁小黑和萧睿未必想称帝吧?萧睿为何北上?也很蹊跷,你南渡不要过江,先观望一番,我怀疑燕军要南下,萧睿或许是得了消息,若燕军南下,萧睿和袁小黑不是对手,你可与这两人合作联合抗燕。”

“和她们联合?能行么?”

“怎么不行,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你杀了汉王,把汉王人头扔到萧睿的面前,萧睿立刻给你这个面子。”

“啊?”

宋慧娘便将萧睿和汉王的仇怨说了,又道:“重疾得下猛药,你别担心杀了这些人,别人与你离心,不敢跟随你了,只要你之后重新拿下齐都,别人也只会觉得你杀伐果断。”

只听宋慧娘叙述,便不觉热血上涌,李璟殊咬紧牙关:“好,我便这么做。”

宋慧娘伸手拍着李璟殊的肩膀,一下一下,像是哄睡一个孩童一般,与此同时,又絮絮说了不少,李璟殊减价迷糊,到最后,只听见宋慧娘说了一句:“……记着,不到最后,不要放弃。”

然后一睁眼,又看见了宋慧娘。

宋慧娘笑道:“担心你记不住,把有用的人的姓名与能力特征都写下来了,你好好背着,千万要记住了。”

李璟殊:“……”

心脏鼓噪,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有人这样关心她,谆谆教诲她,就好像漂浮不定的船舶终于有了归处,她的心也终于安定了。

她接过写了人名的册子,道:“太干宫的龙床底下,有个密道。”

宋慧娘一愣。

李璟殊道:“你们虽一直不问我,是怎么出宫的,但肯定也有好奇吧,打开床板之后,转动右下方的床柱,便能看见入口,通向后山林场的一个山洞,那山洞隐蔽,三言两语说不清具体位置,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宋慧娘惊讶:“竟然真有密道这种东西。”

李璟殊笑道:“我也是意外发现的。”

说完这些,便开始专注背起人名来,直到某个时刻,感觉到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她突然抬头,攥紧书册,脱口而出:“阿娘,母后。”

宋慧娘和郭云珠皆抬起头来。

郭云珠亦有所感,开口:“好孩子。”

声音难免哽咽。

宋慧娘则道:“好好的,你可以。”

李璟殊露出笑来,点了点头。

再睁眼,喊声震天,耳边乱糟糟一片,李璟殊看见一根箭矢迎面而来,她下意识侧身躲过,跌在石砖之上,环顾四周,见宫墙之上,士兵正奋力放箭,她身边的侍从见她躲过,腿一软跪在地上,哭着说:“陛下,咱们回去吧,此时策马,说不定还能追上冯相的大部队。”

李璟殊咬紧牙关:“好。”

侍从反而露出茫然表情。

她都劝了好多次了,本不抱希望李璟殊会同意,愣了好久才忙道:“好好好,咱们逃跑。”

李璟殊道:“回太干宫,朕知道哪里能跑。”

而且,她也要去看看,冯喻可到底有没有走。

一行人匆匆来到太干宫,却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李璟殊一惊,忙推开宫门高声道:“梓宫何在。”

冯喻可掀开帷帐出来,手中攥着一只火折子,惊讶道:“陛下回来了?”

李璟殊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果然没走,你是不是准备,若是朕身死乱军之中,便自焚于宫中。”

冯喻可上前挡住她的嘴:“陛下既没事,便不要说这样晦气的话。”

她泪光点点,似哭似笑,成婚以来,第一次露出如此复杂的表情来。

李璟殊环住对方腰肢,直至此刻,她才发现,其实她身边,也已经有人陪伴了。

哪怕是为了关心她的、爱她的人,她也该再坚持一下。

李璟殊吩咐身后侍从:“掀开龙床,下面有地道,可以让我们出宫。”

众人低声欢呼。

为这生的希望。

在地道的门被关上时,李璟殊将火折子扔到了宫殿之中。

火焰和浓烟顷刻沿着纱幔窜起,但石门闭合,隔绝了这一切。

李璟殊攥紧了冯喻可的手。

她的人生已有了支点,这一次,她要尝试走得更远。

……

宋慧娘和郭云珠也到了地道之内。

这地道一看便年代久远,只是因空气不流通又无阳光水汽,除了一层浮土之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两人提灯一路前行,快到出口时,看见一方密室,四四方方,什么都没有,只一张桌子一排书架,书架上摆着四书五经之类的常见书籍,桌上笔墨纸砚,蒙了一层灰,宋慧娘用帕子擦了一下,见桌上有一卷羊皮的卷轴,打开来,发现是一张舆图。

“我还以为是藏宝图……”

话音刚落,从这舆图之中掉下了一张轻飘飘的纸来,纸张已经泛黄,却也能看出字迹有力,还沾了些如今已经呈褐色的血迹。

可以想象,大约是有人写着字,喷出一口血来。

宋慧娘默默看着上面的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望向郭云珠,见郭云珠怔忡道:“这是……李霁然的字迹。”

宋慧娘沉默良久,终于道:“是么,原来,她其实发现了。”

抬起头望向彼此,相顾无言。

半晌,郭云珠长叹一声:“这世上总是遗憾最多,幸好,我们之间没有遗憾。”

宋慧娘紧紧握住了郭云珠的手,点头道:“是,百年之后,也万望没有遗憾才好,经此事,我也要多多自省,防止行差踏错,还有锦书,如今她年岁渐长,于教养她上,我也该更加上心些了。”

郭云珠点点头,思索了一番,发现如今她最大的遗憾,就是,仍旧没有调出宋慧娘信香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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