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此言一出, 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程府的小娘子?”陈德清蹙眉。

侍从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以为是自己没说清,连忙补充, “叫程知遇, 字怀珠,是带家里人去营州求药治眼疾,路过此地,误被留下的。带卓一大师也是为家里人治病, 她说,倘是大人需要, 大可借去,只是要保障家里人痊愈。”

“陈大人。”苏青探询的目光落在陈德清身上。

“苏大人这是在质疑我?”陈德清言之凿凿,“我与六皇子乃过命之交,且此事干系百姓, 岂能儿戏?”

见众人沉默,陈德清不由得面色阴沉, “那就让我见见这位程娘子, 当面对质,孰真孰假?自有论定。”

众人对视一眼,一口答应。

雨滴势猛,将枝桠上本就摇摇欲坠的枯叶打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砸得破碎不堪。

程知遇闭目养神,将将平息自己烦躁的心情, 边听隔壁门闩声音响动。

只有一下,程知遇缓缓睁开眼。

卓一回来了。

她扶着膝盖起身,伸手拍了拍墙壁,不由得询问, “怎么只有你,陆明呢?”

话音未落,自己的门口也站满了人,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程知遇与一双沉闷的眸对视。

*

“陈大人,我是过路被拦,在迈进榆关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儿有疫病,我本就着急赶路,何必多此一举在这儿耽误时辰。”程知遇听完众人的话倏然被逗笑了,抱着胳膊开口解释,“再者,我家陆明也染了疫病,倘不是他的面子,我怎肯将卓一拿出来?这老头若是在这儿出了什么事,陆明的眼睛彻底好不了了,我找谁哭都不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也有道理。

“事关榆关百姓,我岂会儿戏?”陈德清沉眸看向众人,“两个卓一,总要找个真的出来,这也是对患疫的百姓负责。”

“好。”程知遇冷笑点点头,“那就把人叫出来,分一分真假。”

程知遇本可坐视不理,但既有两个卓一,必有一假。一则是程知遇对姜甫找来的老头还是有半分怀疑,经此分辨,倒能让她安心。二则是陆明的眼疾不得儿戏,若程知遇这边的卓一为真还好,倘若为假......也可及时止损。

想到这,程知遇倒平静下来,积极配合。

经医师简略查看,确认程知遇未患疫病,这才将人放出。保险起见,还是个个裹得跟粽子似的。

知道两个卓一必有一假,想必是有一人顶着名号坑蒙拐骗,但程知遇没想到,不仅名字一样,两人的相貌也如照镜一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唯一的不同,则是程知遇这边的卓一大师,衣着邋遢,行为举止夸张,显得对面一身素衣不染尘的【卓一】更加仙风道骨。

卓一震惊地看向眼前的人,踉跄后退,慌乱地指着【卓一】,“这,这是人是鬼啊?”

程知遇汗颜,遮掩住脸想假装不认识他。

“哼。”【卓一】冷眼看他,伸手捋了捋胡须,“顶着老夫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也就亏得这位小施主阴差阳错拦到了榆关,不然,还要有多少百姓受苦啊——”

“?”卓一一听登时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跟他打,“好你个冒牌货,还敢倒打一耙!有本事跟老夫试两招,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卓一气愤得一拳打上去,谁知对面的【卓一】丝毫不慌,抬手化去他凌冽的拳风,以柔克刚,像拎小鸡似的抓着卓一的拳头转了一圈。卓一重心不稳,踉跄着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骂骂咧咧。

再反观【卓一】,另一只手始终背在身后,看起来气定神闲。

高下立判。

程知遇眼前一黑,很难说服自己眼前坐地上撒泼打滚的人是传闻中那位卓一大师。

苏青忍不住笑出声,见卓一羞臊地怒瞪过来,这才憋住笑佯装严肃。

他咳了两声掩饰笑意,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这样,口说无凭,咱们病上见真章。你们二位,谁若是能研究出除疫病的方子,我们便承认,谁是卓一大师。”

卓一挣扎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冷哼一声,“也不掏银子,就想拿我当驴使,我可不干!”他甩袖就要跑。

“呵呵。”陈德清嫌弃之意不掩,厉声道:“狗屁卓一大师。医者,父母也,如此见钱眼开、草菅人命,哪有大师风范?!”

卓一抖了抖袖子,冷脸看着他,“哼,你以为你说老夫两句,老夫就会上赶着给你当牛做马?别想了!治病救人不假,可老夫也得生存,没钱一切免谈!钱花到位了,别说一个小小的疫病,叫老夫活死人肉白骨都成。可若是分文未有,就是一根狗尾巴草,老夫都不会开!”

“你!”陈德清被他的话气得不轻,刚想继续说话,便被【卓一】拦下。

“大人!”【卓一】在后面叫住他的名字,无奈地摇了摇头。

“医者仁心,即便不是为了正我清名,老夫也会竭尽全力,解救百姓。”【卓一】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论真假,仅凭这一番言论,众人看向【卓一】的目光都不免敬佩起来,再将目光落在大庭广众之下挠后背的卓一身上,多多少少都显露出一丝质疑。

“?”

“装什么啊。”卓一似是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撇了撇嘴一脸鄙夷地看着【卓一】。

【卓一】无奈摊手,并不与他计较,二人相比,卓一倒像个跳梁小丑。陈德清出言主持公道,将为两人腾出专门的屋子制药。

程知遇现在只想逃。她扶额按了按正疼的眉心,倏然想起一人。

外面的雨势不见小,陈德清撑开伞,青筋纵横的手握住伞柄,朱红的官袍被天色压得平添一分沉闷,他垂眸,同程知遇颔首,“程娘子,叨扰了,怕是还要几日才能见分晓,我送你回去?”

程知遇搓了搓发冷的手臂,秋水般的眸子在伞下熠熠生辉。

“陈大人,我想见见陆明。”

*

残存的蜡液在灯盏中积了很厚,程知遇掐灭灯芯,眸中暗藏愠怒。陈德清几乎没有思考,一口回绝了程知遇的请求。

他的话平静,却又坚如磐石,不等程知遇反驳,便将手中的伞塞到她手中。

“那看来你不用我送你了,阿峰,你送程娘子回去继续隔离。”陈德清叫了送程知遇来的侍从,转过头说话,说话更是淬了毒一般,“他得了疫病,现在同榆关得疫的百姓一起,关在慈云观。你若想见他,等你什么时候也得疫了,你再去找他罢。”

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得个他爹的疫,你全家都得疫!程知遇眼中的怒火好似能将眼前熄灭的灯盏再次点燃,倏然觉得拿疫病骂人不好,只得念念叨叨不知在和谁道歉。把自己扔在床上平息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气,便把被子卷成卷,愤恨地怒锤被褥,直到将手捶得通红才善罢甘休。

哼,不送就不送,嘴里跟吃了枪药似的,真讨人厌!程知遇咬牙切齿,坐在床沿生闷气。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打在窗棱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惹得程知遇更加烦躁,她将砸扁的被卷展开盖住脸,向后一躺忍不住开始担心。

陆明在干什么呢?

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呆在陌生的环境里,会不会害怕啊?程知遇眉心绕着淡淡的愁绪,忍不住抱紧被子。

陆明比她想象得要坚强。

佛像只剩半边面孔,慈眉善目的脸,如今布满裂痕,罅隙中爬出霉斑,正巧落在了佛目位置,像是在为这场无妄的浩劫垂泪。

陆明同榆关百姓挤在一起,身上裹着潮湿的被褥。慈云观废弃太久,观门年久失修,已遮挡不住太多风雨。

腐烂的气息散到蛛网上,一个老妇人蜷在褪色香案底下,身边安睡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娃娃,趁着孙儿睡觉,她这才腾出功夫,用手上的木簪咬牙,挑开小臂溃烂的皮肉,血肉模糊,带出几条肥白的蛆虫。

案头上半截红烛爆了火花,给她嚇得跳起,手上的木簪也甩出去落在积了雨水的蒲团上,水面浮着一层灰白。

那小娃娃被吵醒,抽泣着往老妇人的怀里钻。

“娘,痒......”角落里传来童音,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娘子柔声靠在阿娘怀里,忍不住地抓挠脖颈,指甲缝里勾着丝丝缕缕的皮肉,不一会便抓得血肉模糊。

她的阿娘慌忙用裙摆裹住孩子的手,眸中蓄满泪水。

陆明看不见,耳朵便比旁人灵敏,听着此起彼伏的微弱呻吟,他裹紧被子,掩住颤抖的手臂。只露出的那张俊俏脸蛋,却自脖颈里延申出大片大片的灰黑斑点,宛若将腐未腐的活死人一般可怖。

身披袈裟的老方丈跪坐佛前,旁若无人地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平稳而带着佛性的声音回荡在慈云观中,显得雨声都平静起来。

“你这眼睛......”稍显稚嫩的声音在陆明耳畔响起。

是个小少年。

他看起来倒是正常许多,粗布衣裳干净整洁,正好奇地围着陆明打量。

“好酷啊。”那少年惊讶道,自来熟地挨着他坐下,“我叫裴小虎,你叫啥啊?”

熟悉的营州口音不免让陆明生出些亲近,他稍抬起头,温声回答,“......陆明。”

“欧欧,陆明......哪个明啊?”裴小虎挠了挠头。

陆明稍顿,不知怎么就跟他聊上了,但搭上了话,便没有不回的道理。陆明想了想,“光明的明。”

“欧欧。”裴小虎了然地点点头,肩膀撞了撞陆明,“你咋一个人,你是不是也没爹没娘啊?”很冒昧的一个问题。

“......”陆明默了默,一时都不想回答他。

“嘿嘿,我也没有,河口决堤那天,我还在河边抓鱼呢。嚯,差点给我卷里头,还好我平日下河摸鱼练得一身好本领,灌了几口水好不容易游回来,他们非说我有疫病。”裴小虎絮絮叨叨地吐槽地吐槽着,语气夸张,“你说说,这不是冤枉好人吗?那比我晚得疫病的都走了,我现在还生龙活虎的,哪像得病的人啊?”

“唉,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出去呢,这破观也太小了,都不够我跑的。”裴小虎枕着胳膊,仰头看向残破生霉的弥勒佛,立即引了思绪过去,“嚯,搁这仰头看佛像,能看着弥勒佛的下巴颏。”

小话痨还话头跳脱的样子,和程知遇如出一辙。

陆明不禁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温声问道:“你们营州人,说话都这样吗?”

“?”裴小虎坐直了身子,喜出望外地看着他,“你咋知道我是营州人?啥叫你们营州的说话都这样么,你还认识别的营州的?”

“嗯。”陆明将下巴搁在手臂上,似在思忖,“她也是个......喜欢说很多话的人,很可爱。”

裴小虎眼睛一眯,搓搓手笑,“噢噢噢,知道了,你家娘子吧!”

陆明呛了一口口水,猛地咳嗽起来,慌乱摆手,“不,咳咳咳,不是,不是!”

他局促地扣着手指,平复咳意,声音细弱蚊蝇,“不是我娘子......”

裴小虎猛地勾住他肩膀,一拍胸脯,“懂!那就是还没追上,是你心上人是不是?”裴小虎嘿嘿地笑。

沉闷的气氛倏然因裴小虎欢快起来,陆明稍顿,轻“嗯”一声,耳根发烫,算是承认了。

裴小虎与陆明勾肩搭背,还抢了一角他的被子,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打量着陆明,“我看看,你这长相......还不错吧,这身段......啧,有点瘦。追别地方的还好,要追营州姑娘啊......啧啧啧,我看你够呛。”

听了裴小虎的话,陆明却是不同意,出奇地开口反驳,“凭何?”

“她,她许是也喜欢我的!”陆明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对我很好......”

裴小虎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们营州人向来热情,对谁都很好。”

对谁,都很好么......陆明再说不出话,神情中闪过一丝受伤。

仔细想想,倘若自己不是官家流落在外的皇子,这辈子怕是连出阁楼都做不到,更遑论,遇到阿遇。

他抢回自己的一角被子,将自己裹成个茧,气鼓鼓地将头埋在臂弯里,倏然觉得鼻子发酸。

裴小虎哎呦一声,刚想说他小气,便瞧出他神情不对。

糟了,给人说哭了?

裴小虎尴尬地挠了挠头,将脸凑到他旁边试图从缝隙中瞧见他的神情,试探性地发问,“......内个啥,你真哭了啊?”

“没有。”回应声音语气发闷。

完蛋了完蛋了,裴小虎在心里念着罪过罪过,一边打着哈哈,“内啥,别急,我就是那么一说。往好处想,她咋只和你说话不和别人说话呢,那不还是对你有点意思嘛。”裴小虎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陆明顿了顿,头也不抬地回话,“她和别人说话我也不知道,我有眼疾,不好跟着她当累赘。”

“......”裴小虎笑容消失,迅速拍了自己嘴一下。

陆明倒也没哭,只是情绪有点低,不想再搭理裴小虎。

裴小虎挠了挠脸颊,悻悻思索着该怎样弥补,转眼瞧见坐如磐石的老方丈开始捣鼓东西,注意力登时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老方丈手中缺口的碗里接满了雨水,敬佛的香灰洒在碗中,明明眼球已经浑浊,声音却稳如壮年。他见裴小虎好奇过来,便指了指碗,“这是圣水,一碗下去,你的病就全好了。”

他说话疯疯癫癫的,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喂给裴小虎,嚇得裴小虎手脚并用低往后爬,高声骂道:“我呸!疯子,这玩意儿哪能喝啊。”他面露嫌弃,连忙用手捂住嘴巴。

老方丈还想追他,却不敢在佛前造次,只说了句“孺子不可教也”便继续做着“圣水”。

还是陆明正常些,裴小虎心有余悸,挨着陆明缩成一团。

“别赶我走嗷,那老方丈嚇死人了,我,我躲一躲。”裴小虎局促地说道。

陆明不语,算是默许了。

两人挨在一起,不一会儿便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榆关来回送饭的侍从全副武装着进来,三人带着好几个食盒的干粮,挨个分发。

饥寒交迫的榆关百姓如饿狼扑食一般围了上去。

热腾腾的干粮还散着气,香气直往裴小虎的鼻子里钻,还得是年纪小,他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东挤西挤抢了好几个干粮。

他叼着一个连忙从人群中跑出来,偷偷摸摸跑到陆明旁边,这才敢拿出来。

“呐,我说错话惹你不高兴了,给你个干粮赔罪。”裴小虎眼疾手快给他塞了一个。

陆明怔愣一瞬,小声道了句谢谢。

他小口小口地咬着暄软的干粮,沉默地嚼,侍从很快分发完,收了食盒匆匆离去,慈云观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裴小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得嚇人,两口三口解决完一大块干粮,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准备美滋滋享用。

倏然,旁边传出细弱的声音,“太婆,我饿。”方才那木簪挑蛆虫的老妇人轻柔地抚摸她孙女的头,她已年迈,又得了疫病,哪里抢得过那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老妇人束手无策,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尚小的孙女,“乖啊,再忍忍,忍忍啊,太婆去给你讨点水喝罢。”她垂老的眼眶湿润,声音都不免哽咽起来,“是太婆没用,让乖乖饿肚子了,等咱病好了,太婆给你熬粥啊。”

孙女似是感知到老妇人的无助,乖巧地依偎在她的臂弯里,小声安慰她,“太婆,那双儿不饿了。太婆一摸双儿头,双儿就不饿了。”

老妇人一把将孙女搂在怀里,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下。

双儿蹭了蹭老妇人的脸,怀中倏然出现一个热腾腾的干粮,她顺着手看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映照着裴小虎稚嫩的脸。

“抢,抢多了,给你们吃吧。”裴小虎别扭地说着话,故作高冷地说道。

双儿眨眨眼,甜甜地冲他一笑,“谢谢大哥哥。”她拍拍她的太婆,小声说,“太婆太婆,我们有干粮吃了。”

老妇人痛哭流涕,连忙搂着双儿道谢,裴小虎手忙脚乱地扶人起来,连忙又跑回陆明旁边。

陆明听得一清二楚,他从臂弯中露出半张脸,面向裴小虎。虽知道他眼睛看不见,裴小虎一转身对上他的脸,还是被吓了一跳。

“太婆,你先吃。”双儿甜甜的声音响起,两只手举着干粮先递到老妇人身边。

老妇人揩去眼角的泪珠,慈爱地看着她,“双儿吃,太婆不饿。”

双儿摇摇头,执拗地重复着方才的话,“太婆,你先吃嘛。”直到盯着老妇人咬下一口,双儿才露出一丝笑容。

老妇人将她的干粮递回她嘴边,温声哄道:“这下双儿吃。”

“嗯!”双儿点点头,轻轻咬下一口。

祖孙俩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一块巴掌大的干粮,裴小虎不动声色地看着,唇边不由得露出笑意。

“你吃饱了?”陆明倏然开口问他。

“当然——”咕——

极为明显的一声肠鸣响起,裴小虎的脸登时通红,期期艾艾地找补道:“不是,我没饿,这是我吃饱了放屁呢。”

陆明唇角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笑容,伸手分他一半被子,给他递了个台阶,“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口不择言的裴小虎选择睡觉装死。

*

佛像颈项的裂痕恰巧框住了半轮冷月,夜风裹挟着湿润的枯叶,吹进慈云观中,灵活钻进残佛破败的窟窿,在空荡的躯壳中吹出呜咽的调子。

呼吸声此起彼伏,掩盖住裴小虎悉悉索索的动作。

借着月光,他蹑手蹑脚地爬到已经睡着的老方丈身边,盯着那碗“圣水”出神。

香灰在冰冷的雨水中沉浮,显露出一种诡异的死寂,碗的缺口不经意划伤了他的唇,血的腥甜混在香灰水里,咕咚、咕咚。

他的眸子在黑夜中发亮,悄悄放回碗,又钻回陆明身边。

“陆明,陆明你睡着吗?”

裴小虎小声唤他。

他裹着被子,将凉气带进被窝,陆明被他冻醒,刚一回神,便听见了他的声音。

陆明没有理。

裴小虎以为陆明还在睡着,略有些失望地收回眸子,蜷起身子自言自语。

月光将雨水冲刷过的台阶照得很亮,啃噬供果的三两只硕鼠踢翻了香案上摆着的陶罐,罐子滚落到黑暗处,却无人惊动。裴小虎靠着陆明胳膊,眸光一点一点发暗,陆明嗅到了他身上的一丝血腥味。

“你睡得还怪实诚的。”裴小虎小声嘟囔,“你说,那老方丈的圣水有用吗?”

陆明心尖一颤,下意识紧绷下颌,却没有动,竖起耳朵听着裴小虎说话。

“其实,我真的得疫病了,他们没诓我,我知道。”裴小虎的声音没了白日里的雀跃,只有无尽的怅然,“我小腿上有块巴掌大的黑斑,老早就溃烂了,但我命硬,活得长。最开始,跟我一起得疫被关在这的人,一个一个都死了,都死了。他们都喝了药,我没喝。我本还庆幸着,可我现在不这么觉着了。”

“陆明,我好怕,我好怕。”裴小虎的声音越来越小,细弱的哭声从他唇齿间逸出,“我瞧见我的骨头了,白森森的。他们说,死了的人要是有家,家里头会来人给他们收尸的。可我没有爹、也没有娘,我没有家......陆明,没人给我收尸了怎么办啊?我就要成孤魂野鬼了。”

“那我也太可怜了,生前一个人,死了还是一个。”泪水一滴一滴滴在手背上,裴小虎的眸子透出悲凉。

他拿袖子擦了擦脸颊,故作镇定地继续说,“但我又听,疫病死了的是不能收尸的,要葬在一起烧了还是埋了......哎呀,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着还是好的,那样的话,就有好多鬼跟我一起了,我就不怕了。”

“陆明,认识你真的很开心。”

他又往陆明身边挤了挤,清澈的眸子落在黑暗中。

“他们都不听我说话,嫌我是野孩子,你不嫌我。”他附在陆明的耳畔悄悄道:“对不起啊,白天我惹你生气了,我下次再不会了。你很好,你喜欢的小娘子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的!”

“我能活的吧,我都活这么久了......你要是娶了你喜欢的小娘子,能不能请我吃喜糖啊,我还没吃过嘞......”

他嘟嘟囔囔地说话,声音渐渐微弱,靠着陆明安稳地睡着了。

陆明听着他的话,却再无困意。

能活的吧......陆明也不确定,他只是将被子再次裹紧,在心底一遍遍念着阿遇。

天阶夜色凉如水,晨雾升腾,漫进了慈云观,倏然,佛像摇摇欲坠的脖颈断裂,从佛身坠落,轰然在陆明身边炸开。

飞溅的碎屑惊醒了檐角铜铃,也惊醒了深睡中的人们,血腥味弥漫开来,在佛下宿着的老方丈被砸成了肉泥,裴小虎的尖叫声响彻云霄,他大力晃着陆明的胳膊,又挣扎着向后躲。

老方丈的血肉坦然摊在他面前,红白碎片粘连刺激着他的神经,裴小虎猛地跑出去,踉踉跄跄地向外跑。潮湿打滑的地面将他绊倒,雨水混杂着猩红的血,缓缓浸湿他干净的衣裳。腹中一阵翻涌,裴小虎再也撑不住,一口血喷涌而出,溅在慈云观地面被打湿的纸钱上。

老妇人连忙捂住双儿的眼睛,害怕地向后退去。

没人敢上前去扶他。

“小虎!小虎!”陆明循声向他走去,神情紧张。

“陆明......咳咳咳......”裴小虎费力翻身,躺在血泊之中,看向陆明,“你,你别过来,再,再摔倒了咳咳咳......我没事,只是地太滑......太滑......”

黑斑爬上他的四肢,裴小虎看向陆明的视线渐渐模糊,血一股一股地从他喉口涌出,粘腻地淌进他的脖颈。他难受地想要伸手擦干净,却怎么也抬不动胳膊。

青黑色的霉菌从砖缝间爬出,血肉滋养令它疯长。

雨水混着血腥味和腐臭,如滔天巨浪将陆明吞噬,没了声音的指引,他站在黑暗中更加无助无措。

“小虎。”陆明颤抖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呆愣地站在原地,指尖用力抠着衣角,抠到指尖泛白,只觉得四肢百骸俱冷。

他的身体在抖,脸色苍白得宛如晨雾,梁柱上扑簌簌掉着灰尘。

陆明踉跄地向后退,步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只是在他耳中刺耳。

周身所有的声音、气味都被无限放大,后退的步子踩到一处粘稠,不知是谁的烂肉。冷风呼号着掀起阵阵腥风刺激着陆明的鼻腔,裴小虎的声音在他脑中一遍遍回响,他顿时头昏脑胀,酸水反到喉口的恶心感令他颤抖得更加明显。

暴雨一遍遍冲刷,掩盖了慈云观中此起彼伏的哭声,死亡像一张硕大的蛛网,将所有人都困死在这里。

侍从很快收到消息,将现场处理的干干净净。

陆明缩回被子,嗅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还未回神。一切看似回到了起点,只是陆明再不跟人搭话,直到侍从把干粮递到他面前。

“程娘子特意跟陈大人交代的,怕你吃不饱。”

陆明沉默地接过干粮,一口一口,麻木地塞进嘴里。

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

“我来试药。”陈文忠精神萎靡,两只手捧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啜饮,略显苍老的手臂上蜿蜒着黑斑。

“不成。”陈德清捂得严实,站在他面前一口回绝。

他知道,陈文忠听说了这件事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但他没有瞒着陈文忠的权利。

这几日,陈德清点灯熬油地翻阅古籍,寻求着解决之法,事必躬亲、衣不解带,榆关药炉昼夜不熄的烟灰渗进他的指甲缝里,将他也摧残得憔悴起来。

“不是你说的?两人都研制出了药方,只缺人试药。我既已经喝过一回,还怕这两次三次的吗?”陈文忠感觉好笑,青瓷碗磕在木案上,惊飞了檐上栖息的寒鸦。

“德清,你做事,何时这般优柔寡断了?”

陈德清张了张口,紧蹙着眉,却干巴巴不知如何答话。

父子二人相顾无言,只有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耳畔回响。

陈文忠眸光沉闷望向窗外,语重心长地同他道:“儿啊,这雨,已经连下七天了。”

“榆关的大坝撑不住河口再次决堤,疫病不消,无人修筑,我们都得死在这。”陈文忠眼角的皱纹显露出一丝凝重,望向窗外的眼神幽深,“不能再等了。”

陈德清看向父亲略显佝偻的脊背,眸底挣扎,总要有人站出来,总要有人试药......良久,他眸光微敛,终于应下了父亲的请求。

“好。”

苏青再次端上药碗,陈德清从他手中接过,稳稳地、稳稳地放在陈文忠的掌心,滚热的雾气在他眉梢化成水珠。

陈文忠望着碗中的黑稠汤药,恍惚想起第一次送陈德清离家时的场景。

那时陈德清才十二岁,屁大点的孩子,背着包裹说要到朝廷里滚出一番名堂。

那日也是这样一个雨天,老父亲撑着伞步步地送,送着送着,孩子就大了。

现在,陈德清已经可以替他撑起一片天。

汤药入喉的片刻,宛如春风化雨,将他焦躁的脏器一一抚平,陈文忠脸色稍显红润,眸光渐亮颤抖着手。

“成了?”苏青见他神情缓和,试探性地询问。

【卓一】自信微笑捋着胡须,陈德清在一旁紧张地关注着陈文忠的神情,见他眉头舒展,心情也不由得激动起来。

“还有一碗呢,着什么急!”卓一见众人的目光都放松下来,脸色更臭,端着碗就挤上前去,程知遇拉都拉不住。

陈文忠好声好气地安抚他,从他手中接过汤药。

“要不......”陈德清出言,蹙眉想要制止,谁料陈文忠已经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汤药入喉刹那,五脏六腑都好似被利刃翻搅,一路从喉口灼到小腹。陈文忠脸色一变,踉跄着扶住床沿,瓷碗中映照着他模糊的脸,“疼,疼......”

喉间腥甜涌上来时,陈文忠已经双腿瘫软跪倒在地,血珠顺着开裂的唇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爹——”陈德清登时慌乱大喊,上前连忙扶住陈文忠的身体。

周身侍从乱成一团,卓一不可置信地后退,“不,不对,不可能啊......”

程知遇脸色难看,一把将他拉过,眸子似要喷火地咬牙质问:“你到底是不是卓一大师!!!”

作者有话说:耶耶耶!入V啦——本章评论前三十带100%标识留言可得小红包一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