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嘶——”程知遇倒吸一口冷气, 果真同鹤九说得一样,脾气不好。

鹤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攥紧了手, 看起来愤怒到了极点。但他的眼睛怒瞪着卓一, 胸膛剧烈震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我去看看师傅。”他转头走向屋后。

两个沉默的人背对着背,谁也不肯先松口。

程知遇看得云里雾里,站在原地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 卓一的神色却突然缓和下来,看向众人。

他长叹一口气, 认命般道:“随我进屋罢,我给他看看眼睛。”

程知遇“哎”了一声,连忙带着陆明跟上。

其余死士停在屋外,卓一撑开他的眼皮细细察看, 又伸手诊脉,并不再言语, 陆明乖巧配合, 另一只手却紧张地牵着程知遇的衣袖。

不知过了多久,鹤九拜完师傅,撩开竹帘迈进屋里。

卓一稍顿,头也不抬地继续诊脉。

“是长年累月的毒素堆积,伤了眼睛。”卓一收回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 “若我没猜错,是为了我的青冥叶来的罢。”他抬眸瞧了鹤九一眼。

鹤九心虚地不敢跟他对视。

“大师您开个价,只要我能拿得出,我绝无二话。”程知遇将手放在了陆明的肩膀上, 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陆明心中一顿。

他听着程知遇豪气冲天的话,却开心不起来。

程知遇对他的好,太超过他对这个世道的理解。在他眼里,人的好是有目的的,人的坏才是无厘头的。每月十五清洗自身的机会,是因为陆府要的“体面”,而好不容易洗得干干净净,又被淋一身腥臊,也只是因为陆元义突如其来的意兴。

他总想报答程知遇什么,但他拥有得太少了,少到除了一条贱命......似乎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程知遇拥有很多,她拥有智慧和果决,拥有爹娘无私的爱。也正因为她有得太多太多,所以她在面对陆明时,总是很慷慨。

可这种慷慨,他快要还不起了。

陆明手指蜷缩,如同临刑前的犯人在听官差的最后一声令下。

卓一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道:“这天下,还是有金银买不来的玩意儿的。”

“小娘子,我这青冥叶,一株种三年,风吹不得、雨淋不得,日日松土施肥,才得这七十株。你知道他的眼睛要治多长时间吗?足足一月,每日两次,不是我不给你,而是就算全给了你,也是不够的。”卓一心平气和地同她解释,“除非......”卓一欲言又止。

程知遇闻言心急,连忙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你再等三年。”

程知遇宛若得了一个晴天霹雳。她不怕陆明的眼睛治不好,但她不能在这等三年,东京的铺子还需要她主持,崇历六年,她还要送陆明入宫,她等不起。

“没有别的法子了吗?”程知遇急急问道。

卓一轻轻摇头。

听到这里,陆明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程知遇的慷慨是他的债,债少一点,他心里能轻松一点。

程知遇心里五味杂陈。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走了这么远的路,经历了这么多坎坷,为什么?还是失败了。

上一世的记忆中,治好陆明眼睛的人不是她。她想改变结局,想将陆明这把为开锋的利刃牢牢握在手中,可命运好像在嘲笑她的努力,一次又一次地辜负她。

她平复呼吸,眼眸中暗含一丝犹豫,“......您容我想想。”

坤林山的空屋非常多,山上先前只有卓一一个人住,如今程知遇一行人插.进来,却并未显得热闹多少。

月明星稀,深邃的夜空宛若一块巨大的画布,玄色枝桠遮挡住朦胧月色,程知遇躺在药圃旁边,手搁在额头上,眸中第一次露出迷茫。

“嚯,怎么自己一个人搁这儿?”

鹤九挠了挠后背,一手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身边坐下。

他脸色酡红,眼神迷离看起来意识并不清楚,人却兴奋许多,扔了个小的酒葫芦给她,“......呐,尝尝,药酒!”他手指晃来晃去指不对地方。

程知遇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拎着酒葫芦不知是该还回去还是就放在手里,鹤九以为她不好意思,连忙一拍胸脯,“放,放心......嗝,好东西,刚从卓、卓一屋里,偷的,我,没喝过......”

“?!”程知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敢偷卓一东西?我以为你那么怕他,连进他屋子都不敢呢。”

“嗨!”鹤九梗着脖子,上了劲儿,“谁,谁怕他了?那是因为,他,他比试时,救过我命......救命恩人,怎么,怎么能......”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嘴角滑落浸湿胡须,放下酒葫芦,说话都变得口齿不清。

程知遇咂舌看着他喝酒的狼狈样子,“嚯,你嘴漏啊,嘴巴子底下还能接一壶。”

“?”鹤九指了指她,“你嘴比旮沓地都埋汰。”

“你会营州话?”程知遇讶异地看着他。

鹤九摆摆手,“好歹也在这待了这么长时间,不会几句营州话说不过去吧。”

两人盘腿坐在山头,程知遇打开酒葫芦,猛灌一口,冰凉的酒液滚入小腹,她只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夜风吹拂脸庞,鹤九眯了眯眼。

“鹤九,好歹我们也认识挺长时间了,我打听打听你不过分吧?”程知遇向后一躺,手半撑着身体问道。

“咱俩谁跟谁啊,你说。”喝醉酒的鹤九特别好骗,毫无防备地回起了程知遇的话。

程知遇眸光微敛,“为什么卓一一见你就生气啊?就单纯好奇哈,好奇......我听他说什么,其余七兄弟死得死、伤得伤......”程知遇举起酒葫芦与他相碰。

人一喝多,就容易酒后吐真言。

鹤九一听头顶冒火,十分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他,他不信我。”

他的目光一下变得黯淡,“师傅名声在外,靠的不只是一手医术,还有,他,他的毒。”程知遇竖起耳朵认真听。

“他毕生绝技,便是青冥散,是由青冥根为主料研制而出。青冥叶解毒,其根却含剧毒,误食者,七窍流血,面色青黑,尸首百年不腐。”鹤九又喝了一口,混沌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但这个毒的制法,师傅谁都没教。”

“二十年前,师傅便是因青冥散而死。”

师傅的尸首平静地躺在榻上,昔日感情深厚的师兄弟们此时的眼神却不对劲,宋三第一个拔剑直向卓一。

“你的天资最高,往日师傅教东西,都是先可着你教。能学会青冥散的,最可能的便是你!”

“宋三觉得,卓一师兄是害了师傅的罪魁祸首,卓一师兄只说他没做过,没做过的事情,他是不会认的。”鹤九僵硬地牵起唇角,“他这人向来轴,不肯为自己辩解,也不肯认下宋三的指控,其余六个师兄弟纷纷站队,在师傅尸首两边,打得不可开交。”

鹤九将最后一滴酒液倒进嘴里,身子一软,瘫倒在地面上。

夜空中繁星点点,在他眼前一闪一闪。

“卓一、宋三、玄七、苏八四位师兄重伤,几人反目成仇、不欢而散,孙二、周四、邬五......被失手杀掉。”鹤九眼前渐渐模糊,他以为是夜雾,伸手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是泪。

“我和姜六是逃兵,他躲回了东京,做他那劳什子家主,而我,四海为家。”

难怪,姜甫能够找到鹤九。

程知遇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他眼中没有四处流浪的苦楚,只有一点淡淡的惋惜。

惋惜什么呢?

程知遇垂眸深思,“......那为什么,你要用卓一的名号?”

“他就该名扬四海!”鹤九从地上弹起,伸手往空中点了点,迷离的眼神显出几分认真,“他是我们几人中最有天分的徒弟,我信他,我觉着师傅的死与他无关!可他觉着,就是因为他,所以坤林山的师兄弟才会散,他愧对师傅对他的信任......他咬咬牙,将自己一生都困在这儿了,侍弄这一院子的破草药,可他本不该如此......”

鹤九又躺了回去,盯着月亮,“我没他聪慧,可我就是想让他青史留名,未达目的,誓、誓不罢休。”

葫芦中的酒被他喝得一干二净,他睡成个“大”字,似是在做美梦,翻个身还砸吧砸吧嘴。

未达目的,誓不罢休......程知遇坐在那,良久地思考着这两个字。

悄无声息的步伐走到她跟前,程知遇回神,见身边多了个白袍人嚇得心一颤,定睛一看,才看出来是卓一。

卓一面色冷峻,将手中的薄被盖在鹤九身上,银白的发丝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朦胧虚幻。

程知遇下意识把酒葫芦往身后藏,谁知卓一早瞧见了,头也不抬地轻声道:“更深露重,程娘子回去罢。”

程知遇悻悻地挠了挠脸。

适才他站在后面,将鹤九的话听了个一干二净,此时的目光落在那张看着就不靠谱的脸上,无奈长叹一口气。

这人啊,说他胆大,他关键时刻当逃兵,说他胆小,他云游四海挣善名。

怎么就这么惹人生厌......卓一收回目光看向月亮。

程知遇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转头轻轻推开陆明房门。

她站在陆明的床头前,借着月光,良久地盯着陆明的脸。

柔和的月光在他脸上投下不规则的光亮,却照得他轮廓显然,下巴陷到柔软的被褥中,睡得安详恬静。

未达目的,誓不罢休。

程知遇的眸光在黑暗中变得锐利,伸手漫不经心地捻起他落在被窝外面的发丝,柔软如绸缎。营州三年,那就意味着她要放弃东京好不容易支撑起的云客轩,她要放弃在东京大好的打拼机会,留在这,去赌一个未知的明天。

可陆明值得吗?

她的重生,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事情,陆明还会是最后拿到遗诏的那个人吗?

可她已经赌了太多。

她不能在这就认输。

她松开手,静静站在那敛眸沉思,月光如瀑将她的鼻尖照亮。

不,或许有两全之策。

她脑中灵光一闪。

或许,她可以将云客轩开到营州。又或许,她在营州,还可以有别的生意。她没必要时刻都围在陆明身边。

“陆明,你该学会与我分离了。”程知遇垂眸,轻轻将他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启唇轻言。

她的声音轻若叹息,好似要将他抛弃。

静悄悄的步子来了又走,床上那人动了动耳朵,只抱紧被子将自己的脸埋进去。

鸡鸣破晓,天光大亮。

卓一进来时,陆明正沉默地坐在床上,双目失魂不知在望向什么,只是在他的神色间,瞥到一丝脆弱。

卓一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跟他说。

“那个......程娘子走了。”卓一踌躇着,伸手把窗户支起,温暖的阳光洒在陆明身上,他却只觉得四肢百骸俱冷,脊骨也冷。

卓一以为他会闹,他会哭,可陆明前所未有的平静。

热烈的日光渐渐消去,陆明如僵硬的木偶还魂,微抬下颌请求卓一,“卓一大师,求您,治好我的眼睛。”他攥着被角的手剧烈颤抖。

他不想,再被抛弃。

*

万里荒寒,北风凌冽,如刀片刮割着人的脸颊,一个身影在阴湿寒冷的天地中摇摆着身躯。她披着雪白的狐皮袄子,红艳艳的裙摆在雪中宛若孤傲的雪。

冷风横扫,雪粒在她睫上结成霜花,她一手执伞,抓着伞柄的指腹泛着青白。

一童子在阶前扫雪,抬头露出红扑扑的脸蛋儿看她。

“叨扰,我找冯监正。”伞下露出一张绝艳的脸,柳眉轻扫,眸子清透,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上,宛若工笔画中走出的仙女。

那童子被她的美貌震惊在原地,听她说话才恍然回神,“哎,哎,我这就进去通传。”那童子扔下扫帚,急急忙忙往回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扶着门边喘息,“那个,忘问了,您是......”

伞下那人颔首,精巧的下颌微扬,声音宛若百灵鸟,“东京程府独女,程知遇。”

*

冯府并不富丽堂皇,进了门,庭户虚敞,炉内香烟馥郁,院中一枝红梅开得正艳,别有一番雅趣。

冯睿穿着压纹酒棕的袍子,捧着茶盏在厅中看书,一旁架着炉火烤出一些暖意。一个方到程知遇腰间高度的小女娘正坐在藤椅上晃脚剪窗花,炉子上烤着一些栗子,旁边躬身坐着一位妇人,观之可亲,伸手将烤好的栗子夹出来剥,哄着那小女娘吃。

“蝶儿,张嘴,啊——”小女娘配合地张开嘴,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看着憨态可掬。

那妇人见她嚼得正欢,腮边鼓起一坨软肉,不免面露慈爱地揉了揉她的头,“真乖。”

程知遇迈进厅中,见得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那妇人最先注意到她,连忙起身过来接过她手中的伞,抖落她一身雪,“哎呀,阿遇,这怎的弄成这样?冻坏了罢,快,进去烤烤火。”

程知遇搓了搓手,甜甜一笑,“是,姑姑。”

“蝶儿如今都长这么高了?我看看,牙长齐了没,嗯,看起来蝶儿偷吃了不少糖,这都有两颗虫牙了。”程知遇解了袍子递到身旁的侍女手里,款款拉着那妇人的手进屋,顺手揉了揉蝶儿的脸,眉眼弯弯。

蝶儿见她样子,眼中闪过欣喜,口齿不清地唤她,听到程知遇说自己有虫牙时连忙捂住嘴巴,神情哀怨,给程知遇逗得直乐。

冯睿眯眼笑着看她,叫人给程知遇备座。

“这小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怎的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程知遇紧张地搓搓手,抬眸看向冯睿起身行礼,嚇得冯睿连忙起身收起笑容。

“你这是......”

“实在是晚生有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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