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疫病, 尽消了。”姜婕妤微微蹙眉,拢袖伸手为六皇子赵暄端了一碗银耳羹,眸中担忧之色不掩, “为谦, 那陈德清都不问上你一句,说是假的就是假的,提剑便把卓一大师给杀了,哪把你放在眼里呀?”

她拿帕子抵着唇, 眸中显露出一些惊恐之色。

“姐姐。”赵暄正在作画,手腕灵活, 在画卷上描绘出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无奈叫了她一声,“德清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其中定有什么隐情, 没准那卓一真是假的呢。榆关疫病尽消便好,至少他觉得真的那个, 能把疫病给解决了, 这还不算他的本事吗?”

他的声音温和儒雅,搁下笔,十分赏脸地端起姜婕妤送到手边的银耳羹。

“可是,借他人本是好心,他怎能......”姜婕妤一双眸子宛若秋水,还想说话。

“榆关距东京千里, 他若是真死心眼,非要来问上一句,那疫病还管不管了?”赵暄为他解释,伸手舀着银耳羹温声说, “再者,那榆关他本就不熟,杀人立威......也是情有可原。”

“那也要问过你的呀。”姜婕妤不满道。

“好啦好啦,大不了我不见他便是,我既与他交好,将人借了他,便对他是全心全意的信任,我不想同他问责。”

“过会子我就吩咐下去。”他伸手轻轻将姜婕妤按在位子上,扯开话头,“喝了这么多银耳羹,还是您宫里的最合胃口,有没有给我爹爹去送一碗尝尝?”

姜婕妤这才肯放下心来,闻言叹了一口气,捂着胸口娇娇地吐槽道:“毓贵妃说,官家近来为八皇子烦心,我若此时去送,必当惹得官家不快,我就不敢去了。”

“姐姐,您不能什么都听那个毓贵妃的。”赵暄眉宇间浮出一抹愁绪,“你们二人都是宫妃,她哪里会真心待你?”

“为谦,你不懂。”姜婕妤蹙起秀眉,拉着他的袖子耐心跟他讲,“当年若非毓贵妃保下我,我又怎能平安生下你?早死在这后宫里了。”

她垂下长长的睫羽,贝齿咬着柔嫩的唇,“她们都说她是妖妃,可我就觉着她好,为谦,你也应心怀感激,不可在背后这般编排毓贵妃。”

姜婕妤当年怀赵暄时,毓贵妃正和嘉贵妃斗得你死我活,哪里有空去管她一个小小婕妤?姜婕妤在这后宫无依无靠,她不敢奢求官家的爱,也不敢轻信后宫的人,借口身子不适,足足等到怀胎六月才敢公之于众。

嘉贵妃的孩子胎死腹中,得知姜婕妤暗怀龙种,竟失心疯一般来她殿中妄图刺杀,幸得毓贵妃出手相救,拿下嘉贵妃。

自此,姜婕妤便成了毓贵妃的小尾巴,对她是百依百顺。

可赵暄总觉着,事情没那么简单。

嘉贵妃的孩子是如何胎死腹中的?毓贵妃的住处离姜婕妤这么远,又是如何及时赶到,拦下嘉贵妃的?

但无论赵暄怎么说,姜婕妤是一个字都不信,还次次警告,她的这些话,赵暄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也罢,赵暄暗暗叹了一口气,顺着姜婕妤说话。他无意争储,能在波诡云谲的局势中保全自己和姐姐的命,便足够了,旁的,无关紧要。

“听说,卫美人被禁足,这宫里向来捧高踩低,天这般冷,连炭火都不曾送去,她都快被折磨疯了。”姜婕妤忍不住唏嘘,“你说咱们要不要去给她送几块炭,捱过这个冬天就好。”

她本性良善,不算太聪明的性子,位份又低,在这后宫便没什么威胁。若不是有个尚书的哥哥,膝下还有一位皇子,早不知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死上几回了。

好在赵暄还算是个有脑子的,伸手替她按按肩膀,温声劝道:“姐姐,在这后宫里,还是谨小慎微些好。你去送炭,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攀污到你身上,你是好心,也会办了坏事。”

“倘你真的怜惜她,叫宫中的小太监扔些碎炭到春和亭边上,待她宫里眼尖的人捡回去便是。即便是出了事,也怪不到你头上来,说也只是说碎炭用不上弃在那的,顶多也只是说您铺张浪费一些。”赵暄眉目清疏,耐着性子同她道。

姜婕妤登时喜上眉梢,抬眉轻弯唇角,“这招妙极,还是我儿聪慧!你这画技也精进不少,这仙鹤真是栩栩如生,待你画完,将它挂在我这宫里可好?”

赵暄摆了摆手,缓声道:“别了,这幅画是要送人的。你这宫里都快挂满了,旁人来一次,你便夸一次,都给人耳朵夸出茧子不敢再来了,好姐姐,咱不缺这一幅。”

“啧。”姜婕妤娇嗔,“我儿画得好,还不许我给旁人看看吗?你怎知我就不缺这一幅。”

“好好好。”赵暄点头,“这幅画完,我再单给你画一张,比这只仙鹤还精巧的,可好?”

姜婕妤扬了扬下巴,伏在椅上得意地说,“这还差不多。”

*

榆关疫病一消,还不待陈文忠病好,陈德清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

“大人,咱这都跑死一匹马了,什么事就那么急?”阿峰气喘吁吁地问道。

陈德清平日纵着他们,此时也没觉得阿峰问的这句有何不对,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六皇子府的匾额。

“负荆请罪。”

阿峰听得一头雾水。

他上前敲了门,主仆二人在雪地里站了良久,却并没有人来应。

阿峰疑惑,听陈德清平声说了句“再敲”,这才往掌心哈了口热气,搓搓手叩门。

这次的声音大了许多,虽无礼些,却也免得旁人听不见。

果不其然,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隙,是六皇子府的宅老,一见陈德清便如见鬼一般,“砰”得一声又猛关上门,阿峰站得近,还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这下陈德清站不住了,大跨步上前,用力敲门,“宅老!宅老?!何故将我拒之门外?”

谁知宅老在门内苦口婆心地劝道:“陈大人,您先走吧,这几日殿下不在。”

“不在?”陈德清蹙眉,“殿下去哪儿了?我有要事要回禀殿下,宅老,您通融通融!”

“陈大人,您就别执着了,殿下是不会见您的。”

宅老恪守六皇子的吩咐,赵暄没说是因为什么,宅老自然也不敢随意揣测,只得将陈德清拒之门外,闭门不见。

望着六皇子府恢宏的装潢,漫天大雪落在陈德清的身上,他却只觉得心冷。

难不成,六殿下知道卓一为假,心虚躲避......他不敢深思,只是站了良久,站到阿峰冻得原地跺脚,不停地搓着胳膊,这才道。

“我们回去罢。”

“哎。”

*

“你瞧瞧罢,他今日写的策论,老夫从盲文译过来了。”秦成得意地把两张纸递到程知遇手里。

程知遇刚从营州老家那边回来,她给程连虎写了家书,陆明要在营州待三年,她隔三差五得来看几眼,便暂时不回东京,在营州的地界发展发展。

程连虎虽舍不得,却还是举双手双脚支持她都决定,给她拨了一大笔银子。先前程府同陆府合股说要囤粮,还是程知遇提议要在营州这边建粮仓,正巧她在营州,此事便全权交给她,要她放心大胆地去做。

程知遇连着半个月都在营州转悠,好不容易寻了几处好地界,这才得空回来看看。

瞧着秦成一脸骄傲,程知遇不免也弯起唇角,仔细地去瞧那几张纸。

“拔幽滞,举贤良,黜谗邪,进忠谠。故得鸿嵇接轸,和宇宙之阴阳;龙武分曹,节风雨之春夏。礼乐备举,学校如林。俗知廉让之风,人悦农桑之劝。[1]”程知遇轻声念出,平生出些欣慰之感,“他学得倒快。”

“倒是个有悟性的。”秦成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地说,“只是,学武不太成,不知为何,他抵触之意颇深,正巧你回来了,替老夫看看他的病症在哪儿。”

“他向来乖巧,怎会如此?”程知遇把纸塞回他手里,轻蹙着眉,“这样,你今个教他习武时,我在旁边看看。”

“成。”秦成一口应下。

“他的身子骨太弱,常年不见光不走动,这筋骨还不如几岁孩童有力,连这最基本的动作,他都要学上好久。”秦成一边说着,一边用戒尺抬高陆明不标准的胳膊。

阿遇,在看。

陆明脸上发热,艰难地扎着马步,他看不见,每一个动作,都要秦成一处一处地调整,就好像他是任人摆布的木偶,赤条条地站在那供人观赏。

“身子再往下沉沉。”

陆明脊背一僵,垂头沉下身子,却并未调整到秦成满意的位置。

秦成“啧”了一声,直接上手调整他的腰腹,陆明登时如惊弓之鸟,重心一歪向前倒去,脸磕在地上,登时火辣辣地疼。

“欸,你。”秦成想伸手去扶。

“不要碰我!”陆明的声音尖锐。

他捂着脸尖叫,浑身发抖,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甚至无法呼吸,只觉得羞耻、羞愧,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离。

“陆明?”程知遇第一次见到如此失控的陆明,她站在他面前,伸手试图安抚他。

不成想起了反作用,“对不起,对不起,不要,不要,我不要学武!”陆明推开程知遇的手,犹如困兽一般向后退去蜷缩,磕青的脸上浮现出无助和惊恐。

他讨厌这种被支配的感觉,这让他想起了在阁楼,被陆元义牵着锁链扒光了扔进雪地里供路人观赏的样子,被迫摆出一个又一个羞耻的姿势,尊严被一次又一次地践踏。

谁知程知遇站在他面前,眸底没有往日的温柔,只有一片冰冷。

作者有话说:[1]拔幽滞,举贤良,黜谗邪,进忠谠。故得鸿嵇接轸,和宇宙之阴阳;龙武分曹,节风雨之春夏。礼乐备举,学校如林。俗知廉让之风,人悦农桑之劝。——出自《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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