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打搅了。”年轻的男子身着月白素衣, 眉眼温和,执着一卷画稳步走过来,似是觉得有些唐突, 退了一步冲两人拱手, 这才继续说话。

他展开画卷,桃花树开得正艳,纷纷扬扬的花瓣间程知遇和陆明宛若一对璧人,四目相对, 眉眼间尽是笑意。

这人竟将方才陆明簪花躬身冲她笑的画面记了下来。

程知遇不动声色的打量他,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陆明的眼睛搭在画上两人极近的脸上, 眸子一亮,拱手回礼夸赞道:“画得真好。”

“拙技罢了,也是二位相貌生得好,又登对, 在这树下的画面着实雅致,在下这才冒昧将二位画了下来。”那人弯唇一笑, “如不嫌弃, 这幅画就送给二位。”

“阿遇......”陆明满意地点点头,似是很认同这人说的话,眼睛落在画上却没有急着应,转过眸去偷偷看程知遇的神色,满脸写着“想要想要”。

程知遇无奈叹气,点头应允, 陆明这才忙着道谢将画收到手中,欣赏地瞧过画上的每一寸,眸子落在画中程知遇的脸上,错也错不开。

程知遇微微沉吟, 想起了这个人。

六皇子,赵暄。

极擅画的那个。

她心中虽然很意外,面上却并未表露,顺手挽起陆明的胳膊,扯出一抹笑看向赵暄,不动声色地打探,“多谢小官人,我们二人新婚,是陪家中长辈来此地驱邪养病,本寻思在这见不到旁人,小官人是为何......?”

陆明的眸子落在被程知遇挽住的手臂上,脸上倏然一热。

赵暄一愣,敛眸礼貌回应,“是在下犯了错,被皇上贬到此处,祈福三年。平日里确实没人,我喜画喜静,便只能在这儿画画草画画树,三年来也是头一回在这儿碰上旁的人。”

赵暄被贬的事情程知遇着实不知,她只叫死士去盯着四皇子、八皇子等,跟她用在钱贵广身上的计谋相干的皇子。

“呀,那我们刚才在这吵吵闹闹的,是不是扰到您了?”程知遇佯装惊讶。

陆明看出不对,攥紧了她的手,眸子虽温和,却隐隐带着一丝警惕。

阿遇平日并不这样——

是因为他?粉面薄唇,一看就是个负心郎。陆明眸光一瞬冷了下去。

赵暄疑惑,方才这人拿到画时的表情不是这样的?

“呃。”赵暄被他盯得不知所措,虚虚握了握掌,忙道,“并不。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我收了东西,就先回了。”

“啊?”程知遇一怔,怎么跑得这么快,看的还是陆明的方向......她疑惑转眸,却见陆明耷拉着眼睛,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阿遇,我喜欢这画。”他垂眸轻轻扯了扯程知遇的衣角,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我瞧着,这画上的颜色也多着呢,我可不可以把它挂到我房里?”

又撒娇......程知遇宠溺的揉了揉他的头,温声道:“好,你喜欢就好。”

*

“倒是巧了,六皇子赵暄竟被贬到相国寺来,叫人去查查看,是因着什么。”程知遇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擦着手上的水。

“嚯,那是该查查......怎么还是绿的,这菜叶子给老夫吃的,老夫都快成白菜了!”秦成端起木箸又放下,一脸菜色。

“寺庙嘛,都这样。”

“阿遇,我找不到我的帕子了。”陆明截过话头,抬起两只纤长冷白的手,水珠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滴落。

“用我的用我的。”程知遇连忙过去,拿自己帕子细心给陆明擦着指节,吐槽说,“帕子怎还弄丢了?”

“帕子上也没个名儿,上次擦完手扔在哪儿,不知怎么就弄丢了。要是有个名儿,谁给捡到了,倒还能还给我。”陆明乖巧摊手。

“说的也是。”程知遇把帕子塞到他手里,“我记得我包袱里还有方新的帕子,上面有我的名儿,我给你拿来,你先凑合用着。等哪天我得了空在上面绣你的名字,旁人捡到了,不是找你就是找我,总归能回到你手上。”

“好。”陆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多亏有阿遇在,没了你,我可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程知遇被他夸得飘飘欲仙,捏了下他的手指,“我绣的丑,你可不能怪我。”

“只要是阿遇绣的,我都喜欢。”陆明的声音轻柔,像只小羽毛在程知遇的心上挠痒痒,垂首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那我现在去给你取。”程知遇扔下帕子,风风火火地离开。

秦成啧啧惊叹,刚想吐槽却见陆明将程知遇的那方帕子放在鼻下嗅了嗅,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容,仔细折好塞进荷包,又顺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草草擦了手了事。

“不是,你,你你你!”秦成目瞪口呆。

“怎么了?”陆明歪头,澄明的眸子恍然大悟,“呀,怎么把阿遇的帕子也弄丢了,师傅,您看着我丢哪儿了么?”虽轻描淡写盯着秦成,眉梢却尽是疏冷。

秦成咽了一口口水,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老眼昏花了,你说说这......”

“我回来了!”程知遇的出现噎下了秦成接下来的话,她跑得气喘吁吁,到陆明身边坐下,把新帕子塞到他手里,万般叮嘱,“这次可不能丢了嗷,我就这一个帕子了。”

陆明乖巧点头,“好。”

“行了,我的那个,欸?我那个帕子呢?”程知遇四处找寻。

陆明连忙摇头,眨着眼睛,“不知道啊,我刚才放在那个架子上了,一转头又不见了,师傅您看到了吗?”

秦成咬着一口菜,头摇的跟波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没有。”

“嘶——”程知遇蹙眉。

正疑惑呢,陆明端过来一碗饭递到她手里,劝道:“算了阿遇,别找了。我们可以用同一个帕子,我手很干净的,这个绝不会弄脏,也绝不会再丢。”

见他信誓旦旦的保障,程知遇也不纠结,应了一声接过碗来吃饭。

天杀的......秦成愤愤咬断嘴里的菜梗。

*

自打知道赵暄也在相国寺住,程知遇便殷勤了起来,“呐,新打的果子,你去送一些给赵暄。”

“他吃不了这么多吧。”陆明看不惯程知遇对他这么殷勤,明明他也是皇子,便胡乱找了个借口,摆明了不想送。

“快去吧快去吧,我留了一小篮好的呢,你送完了回来咱俩一块堆吃。”程知遇耐心哄他。

陆明这才开心起来,“那我去去就回。”

“哎。”程知遇笑着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真乖。”

陆明舒服地眯起眼,屁颠屁颠儿地就去送果子了。

“嚯,你哪来的果子。”秦成鬼鬼祟祟地路过,顺手就要从篮子里拿一个,却被程知遇眼疾手快地打了下手背,他吃痛地迅速缩回,疼的龇牙咧嘴,捂着手小声嘟囔,“真抠,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

“还吃呢,你没瞧见今儿个有百姓来相国寺里讨吃食吗?这些果子是方丈院里的树结的,我今儿个帮方丈打果子,他分完百姓剩下来,这才留给我。”程知遇说。

“讨吃食?”秦成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如今太平盛世,还有人吃不起饭吗?”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要有事发生,这些果子留出来几个吃,剩下封小箱子里放好,我怕过几日,咱们连果子都吃不到了。”程知遇面色凝重。

秦成手忙脚乱地接过程知遇扔来的果子,咬了一口,不可置信,“那有那么邪乎?”

程知遇将箱子盖好,自顾自地算着日子,“......说来,也快到了。”

“快到什么?”秦成一愣。

“荒年。”

*

北风卷着沙,扑在熬着榆树皮的浑浊的铁锅里,冒着带点苦味的白汽,几个半大孩子端着碗眼巴巴的瞧着锅里的汤,不,或许,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汤”。

嫩绿的柳条在风中飞舞,没有美感,只像垂死之人不断向天空伸出的枯槁的手。

老人无力的靠着树坐下,捡着地上沾了泥的榆树钱往嘴里塞。

“行行好吧,给点吧。”饿昏头了的百姓不断涌向相国寺,端着碗往方丈面前伸,方丈也束手无策,院中种的菜根都挖出来分与百姓了,他现在,也掏不出一粒米。

程知遇等人躲在后院,沉默又安静地分食着小箱子中所剩无几的果子,果肉中浸出为数不多的汁水暂且滋润了唇瓣。

“还好你有先见之明,提前留了这些果子。”秦成叹着世事无常,看着手里的果子在听着外面哭嚎的声音,心中五味杂陈,“可是他们......”

“怎么,你要分给他们吗?”程知遇抬眸看他,“小箱子里还有最后三颗果子,外面那么多人,分,是分不过来的。但是他们能瞧见你拿出果子,你说,人饿急了,他们会不会抢?”

“你堵我话干嘛?我就是说说!”秦成连忙甩袖,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吃。

“阿遇,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陆明忍不住问。

“当然有,不过还不是现在。”程知遇叫他赶紧吃,轻柔地捏了捏他的脸,眸色幽深,“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年了。”

“陆明,这就是你的投名状、你的——登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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