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赵琛的笑容僵在嘴角, 眼神古怪地落在程知遇脸上,乖乖回答,“自然没有。”他还不屑于做这种无聊的事。

程知遇的眸子不肯分出一分落在赵琛身上, 只是将陆明刻在眸中, 漫天大雪飘落,落在赵琛的折扇上,未曾沾染程知遇分毫。

她只说了一句。

“你应该庆幸,你没有伤过他。”

一句胡话, 没头没尾。

如今的日子同阁楼相比,好不到哪里去。

儿时尚还瞧不见, 如今却是清晰地将种种羞辱印在眼中、脑中。

这是条对陆明来说太残忍的路。

程知遇只觉一双大手紧紧攥住她的心脏,无法呼吸、视线模糊,惹得她不忍再看。

“您贵为皇子,又不像陆明不得势, 定是不必亲自到尚衣局取冬衣。”程知遇伸手拂去脸上的泪珠,语气笃定, 抬眸看向他, “偶遇?”

“不,我是特意去截你的。”赵琛大大方方地说着,他抖落一扇雪,任由寒气染白他的发丝,“本想是撬个人,现在看来, 是失败了。”

雪落无声,琴音刺耳。

“不会叫您白来一趟。”程知遇转身,强迫自己不去看陆明,目光落在远处落雪枯枝, “我手里还有十万石粮食,如今饥荒蔓延,我有一计可解您燃眉之急,也换陆......赵晟一线生机,您愿是不愿?”

“有生意,我自然是做。”赵琛眼中笑意盈盈。

两人无声无息地离开。

待陆明回长宁殿,程知遇已在殿中将满身寒意烤尽,死寂的眸在看见程知遇的那一刻,翻起惊涛骇浪。

程知遇看向他,身上已经换成正常的袍子,不算暖和,却比那身纱体面得多。

“陆明......”程知遇的话还没说完,陆明便扑进她怀里,比上月见到的还要瘦,骨架一般,死死将程知遇抱紧。

一滴一滴温热的泪落在程知遇的肩头,他的下巴硌得人生疼,程知遇却舍不得躲。

她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缓缓、缓缓落在他身上,轻轻将人环住,像是在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殿中的侍女太监识趣地退到殿外。

“怎么了?”程知遇垂眸明知故问。

怀中的人一僵,陆明的睫羽轻颤,只是将头埋得更深,声音温柔而沙哑,“阿遇,我想你了。”

他绝口不提那些腌臜事。

他见阿遇一面不容易,他不想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平白惹得阿遇伤心。

陆明眸中水波流转,眼尾微微泛红,仰头吻了吻程知遇的下颌,抬手勾住她的脖颈,终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她怀里。

“宫里的日子是不是特别苦啊。”程知遇低头,下巴搁在他的柔软的发顶,睫毛在眼下挡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带着淡淡的忧伤。

陆明只摇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不苦。”

殿中的炉火烤得人暖洋洋的,程知遇垂眸,目光落在他发间的簪子上,那是她送他的那支。

程知遇送的东西都极富有个人特色,特殊、珍贵、华丽,人一眼就瞧得出是她程知遇才能拿得出来的东西,纵是眼红,旁人也不敢来抢。

“是我太贪心了。”程知遇收紧手臂,把人圈得更紧些,鼻尖蹭过他柔软的发,“总盼着自己得的再多些、再多些,到头来却把你忘了。”

她将伸手抬起他纤细的手腕,将一对纯金的镯子套了上去,虽是小圈口的镯子,却畅通无阻地滑落到他的小臂,好在,不至于甩手就掉。

金镯子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上面镶嵌的一圈宝石,颗颗饱满匀净,最大的那颗色如鸽血,在光下闪着火彩,全净的,几乎没有暗域。陆明好奇地抬起手,两个镯子“叮当”一声靠在一起。

“喜欢吗?过段时间你过生辰,我怕是赶不回来,提前给你。”程知遇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声音轻柔,“特别衬你。”

陆明睫毛颤了颤,后半句话像是湮灭在烛光里,只听到程知遇来不了的消息,瞧着腕上的镯子,心里不由得泛出些苦涩。

二月十九,陆明会在宫中过生辰,那时程知遇还在江淮谈生意,山高水远,赶不回来,便提前送了。

她喜欢打扮陆明,并非是有什么怪癖。

陆明就像一张画,原本是苍白的、冷寂的,程知遇偏不允,寻得奇珍异宝,用钱用爱把画中的空白填得满满的,原本极薄的命,也被她拖着耗着,硬生生变得珍贵起来。

她将陆明拖上了一条太苦的路,只觉得应该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用这点为数不多的甜,将那些苦压下去。

“喜欢。”陆明只是蹭了蹭程知遇的脸,声音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像只顺了毛的狸奴。

陆明不知道这颗宝石有多难得,只觉得是阿遇送的东西,便比他的命还金贵。

他闭上眼,贪恋这难得的安逸,语气带着点惆怅,“可是阿遇,你送的东西太多、太珍贵了,我不必要这些东西。”他睁开眼,纤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挡下一片阴影,石纹灰的瞳色在灯下也显得暗沉沉的,“我只要你可怜我一会儿,容我依靠一会儿,就是要我这条贱命,也无妨。”

程知遇伸手抵住了他的唇,指尖微凉。

“你不是贱命一条,你的命对我来说,如珠如宝。”程知遇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我有钱,我有的是钱,足够你不眠不休挥霍直至生命尽头,你怎么舍得轻贱自己?我把你从陆府要来时,将你抵做闷钱儿,前些日子陆府来算利,你知道,你值多少吗?”

“一万贯。”程知遇点了点他的眉心。

陆明对钱没什么概念,他只沉思片刻,举起腕上的金镯子问,“那这个镯子值几个我?”

程知遇哑然。

“不能这么算,陆明。”程知遇无奈地揉了揉他的脸,“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并不卑贱,并非是想用钱财来丈量你的生命。”

“你,千金难换。”

陆明的情绪还是有点低落。

程知遇转了转眸子,突然捧起他的脸,眼睛笑得弯弯的,“我提前给你过生辰吧!”

陆明眸中死寂的潭,泛出层层波澜,却见程知遇揉了揉他的脸,笑容灿烂,“写十件你现在最想干的事,抓阄,我现在就带你去做。”

他有些迟疑,眸子却是彻底亮了起来,他翻出笔墨纸砚,程知遇帮他把纸撕成一条一条的,陆明思忖片刻,写下心意。

「和阿遇再看一次烟花」

看着抽出的这张纸,程知遇的眸子暗了暗,应了声好。

“真的吗?”陆明讶然程知遇的痛快,他张了张口,还尚存一丝理智,“那,那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天塌下来,我替你扛。”

夜幕降临,陆明一袭玄衣融入夜色,掩面遮盖住白生生的肤色,只露出一双眉眼,石纹灰的眸子像夜雾,朦胧而神秘。

御膳房每日例行处理的菜车推至宫外,在地上留下浅浅的车辙。陆明太轻了,轻到藏在其中,只比寻常增加了一点分量。

“这么晚才出来送?”当值的禁军打了个哈欠,懒懒地用剑鞘往车里戳了戳。

“都是些烂菜叶和汤汤水水的,别脏了您的剑鞘。”推车出来的是个面孔稚嫩的小太监,他得椿乐姑姑的令来,笑眯眯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塞到检查的禁军手里,“请哥哥喝茶。”

那人咬了一下,顿时眉开眼笑,“你倒是机灵,行了,出去吧。”只是粗略检查,便将人放了过去。

夜深人静,正是困乏的时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一炷香,陆明便已出现在云客轩的门外。

再一转身,从门里踱出一个人影,陆明对上了程知遇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陆明的幻觉,宫外的空气比宫内的要清新许多,没有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如墨的天瞧着都泛蓝。

“您叫我小许子就成。”那小太监冲程知遇作揖,“椿乐姑姑交代了,戌初之前,定要回去。”

“得嘞。”

这是陆明第一次看到云客轩的全貌。

从前常来,却是用脚丈量这块地,再次踏进云客轩,一种又熟悉又陌生的新奇感陡然而生。

程知遇拉着他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滑过他柔嫩的掌心,陆明左瞧瞧又瞧瞧,最终将目光落在两人相连的手上,程知遇提着灯走在前面,昏黄的光照得人身上暖洋洋。

三楼雅间一处窗,微凉的风轻轻抚过他的发梢,窗外的天如一整块墨,月色晕出淡淡的黄,树影婆娑,风过沙沙响。

程知遇吹灭了手中的灯,一瞬间的漆黑让陆明有一丝慌乱,很快,眼睛适应了黑暗,借着月光,陆明看见程知遇模糊的轮廓。

“数三声,这里就会有烟花绽放,你有什么心愿一会儿就大喊,一定会实现的。”程知遇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

陆明轻轻回握程知遇的手,如绸缎般光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旋即笑了笑,轻声道了句好。

两人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

三。

程知遇在心中默默查数,愿陆明无忧无烦。

二。

愿陆明富贵无边。

一。

愿陆明得偿所愿。

“阿遇我心悦你!”“陆明我心悦你!”

两人几乎是一齐说出口,由于是同样的心愿,声音叠在一起显得更大声,清清楚楚地炸在两人耳畔。

数快了,烟花还没放。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攀上心头,两人登时一愣,后知后觉地同时转头看向对方,昏暗的月光下也能瞧见两人脸上、耳尖的红,羞怯的、青涩的。

偏这时,一点火星子将如墨的夜空划开一道口子,一点、两点、三点,几息之间,璀璨的烟花在空中炸开,长空忽如碎玉,被鎏金的花纹粉饰裂痕,金红交错,银白纷飞,雪地映出更亮眼的白,在两人的眸中映出绚丽的花。窗外喧嚣在此刻宛若噤声,烟花成了背景,此时此刻,只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程知遇眸中的烟花突然化开了,对视着对视着突然笑起来,生理性的眼泪挂在眼尾,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陆明眸中柔情似水,瞧见她的笑,眉眼也都染上一丝笑意,微微低头,摊开掌心。

纤长细嫩的掌心静静躺着一个平安扣,温润的玛瑙扣子,透着他白嫩的肉。

程知遇饶有兴趣地问,“这是什么?”

“送你的,礼物。”陆明垂眸不敢看她,声音很轻,指尖泛出淡淡的粉。

“你过生辰,干嘛送我礼物?”程知遇讶然。

陆明把手伸得更往前,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掩不住眸中的璀璨,“不是祝我生辰快乐吗?我只希望......你能快乐。”烟花炸出的光影将他的身形映得虚幻,薄粉的唇浮出一抹温柔的笑,程知遇第一次想用眉眼如画来形容一个男人。

她轻抬手指,终还是从他手中拿走了那枚平安扣,指尖滑过他的掌心,带起一丝痒意。

心口宛若千万只蝴蝶振翅,陆明只觉脸颊更热,触电似地收回手贴在脸上,烫烫的。

*

早朝一如既往地喧嚣。

唾沫星子在赵琛眼前乱飞,只见平日体面的臣子拍着笏板因临安等地的饥荒争得面红耳赤,更有甚者,把笏板都扔了出去,将孙太傅的官帽砸到地上,气得孙太傅吹胡子瞪眼直骂人。

“这帮奸商就趁着这天灾发黑心财,依微臣愚见,就应强征富户余粮......”话还未说完,便被人驳道,“怎么?这流民是民,富户就不是民了?他们手中不少商铺田地,真要是逼急了,别说饥荒解决不了,明年税收都成问题!”

有人提议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又被户部尚书斥责,“前几年刚解决完榆关疫病,你当国库是能平白生出钱粮的吗?!”

赵琛立在皇子中间,玄紫朝服衬得身姿挺拔,睫羽扫过眼尾那一点痣,倏然出列,“臣有一策。”

殿内骤静,数十道目光如箭矢一般射来。谁都知道这是一块烫手山芋,五皇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最是圆滑,如今怎肯站出来?

官家揉了揉眉心,头也不抬地问他有何见地。

“既然不好粮价管制,不如放手,任凭粮商们将粮价炒上天去。”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来几声嗤笑。

几个情绪比较激动的朝臣甚至大骂赵琛与奸商无异、狼心狗肺,言语不堪入耳。官家却压了压手,耐着性子问他,“这是何意?”赵琛抬手将自己的奏折恭恭敬敬地呈上去。

殿中骤静,只剩下官家翻阅奏折的声音。

赵琛垂首,指尖微攥,却再无一言。

策是程知遇提的,他心里也拿不了准,只得等官家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官家合上奏折,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向赵琛,却见后者将头垂得更低。殿外的风声吹得人忍不住颤栗,突然,官家开口了,声音带着倦意却不容置喙:“准。”

“陛下!”“陛下三思!”

“够了!朕心意已决。”官家的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赵琛猛地抬头,却撞进官家深不可测的眼眸中,只听官家继续问道:“既是你提出的,便由你全权负责,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有!”赵琛只愣了一瞬,忙不迭地开口,“臣要国库出一部分储备粮,交由臣处置。灾荒范围较大,臣一人无暇顾全,可否叫七哥儿允执来协助?明日便可奔赴临安。”

官家以为赵琛是怕此事不成,叫赵晟来背锅,只是思忖片刻,便开口允了。此事也是程知遇的意思,与其留在宫中任由旁人磋磨,不如随着赵琛赶赴临安,躲个清净。

赵庚觉得赵琛大抵是疯了,退朝时从赵琛身旁经过,还故意撞了他一下。

“抱歉少悔。”赵庚温和地笑笑,垂首在他耳畔,声音低而戏谑。

“我等着五哥儿的好消息。”言罢,拍拍赵琛的肩膀走了。

毓贵妃不叫他去趟这趟浑水,看来是正确的,他的兄弟自会自掘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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