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隐月坐在莲花台上, 夜如墨一般黑,她如昼一般亮。晚风恰到好处吹起她赤金交错的披帛,如壁画上造型飘逸的火烧云, 眉心一点红, 艳若桃李,凤颈琵琶与她宛若一体,山川河流从她指尖徐徐展开。

她的乐音,天上地下, 绝无仅有。

人群的喧嚣默契地熄去,陶醉在她绝妙的旋律中, 壶中的水滚来滚去,雾气升腾,遥遥瞧着她宛如神祇。

三曲尽,隐月收回指尖, 抱着琵琶起身款款行礼,两岸爆出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 鲜花、铜钱, 欢呼着往台上扔,隐月不由得抿唇一笑,眸子扫向桥下,那里却空无一人。

她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为何擅作主张。”一人站在江淮舟对面,蒙着脸看不出样子, 压低声音警告,“江大人这是动了恻隐之心?碍到殿下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多谢大人提点,不劳费心。”他站在喧嚣之外, 月的光晕笼罩着他,笼出笼他的孤寂,“江某,这就回京领罚。”

那人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江淮舟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挪动步子,轻哼着方才乐曲,倏然轻松很多,一步一步,挪回深渊里去。

端午相安无事地度过,最高兴的,自然还是陆明。

不管暗中之人为何不动手,索性是没耽误他的事,便找了个由头将那些酒扣下,日后再细细审问。

回京复命时,再不是几月前的他。

他骑着高头大马,长发尽数束起,利落地飘扬在身后,琉璃梅花簪插.在他发间,日头一照,衬得他意气风发,亮得晃人眼。

“七月秋狝,你也跟着罢。”

官家瞧了他的奏折,轻描淡写地扔下这一句。

在他看来,既是他的血脉,自当有这般手段和魄力,赐了些东西作嘉奖,那是次要的,秋狝才是重头戏。

每年秋狝,皇子们皆要到场,如今八皇子,不,九皇子赵康被判流放,五皇子赵琛断腿发疯,除了这两位,其他人照常。

官家原本不想带陆明,初识时,只觉得此子性子软弱、体弱多病、不堪大任,如今既有了些政绩,还是准了他去。

往年秋狝,都是八皇子赵肃以一敌十,旁人都没有看头,不知这回加了陆明,会不会发生点什么趣事。

官家这样想着,随手便将奏折扔在案上,就当看完了。

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叠的树隙照得人身上甲胄发烫,风卷过血腥气,扑面而来。马蹄踏过厚厚的落叶,踩出声响。

官家一身玄色骑射服,勒住缰绳,望向前路被驱赶而来的鹿群。

身侧皇子们各据方位,面上如常,心思各异。

三皇子赵誉的目光落在鹿群上,用眼神扫过斜前方陆明的脖颈,又悄悄给身侧的赵俨递了个眼神。

赵俨接收到眼神,下意识捏紧手中的箭矢。

官家无心关照谁,御马狂奔,射杀了五六只鹿,一只银狐,玩得尽兴了便退下来,步子慢下来感叹道:“老啦老啦,眼睛都瞧不分明了,叫他们玩去罢。”

常公公忙上前接过弓,笑道:“陛下雄风不减当年,当是让着几位小殿下的。”

官家朗声大笑,指了指他,“老滑头。”

“淮元一只都没猎到,他向来骑射不行,这只银狐就赐给他做个大氅罢。”官家上了年纪,虽知道常公公是在捧他,却也受用,收了笑感叹,“八哥儿与他正相反,天赋异禀。”

“嘉贵妃自小便教八殿下,更有陛下教导,自然厉害。”常公公笑了笑。

“嘉贵妃自小受吴将军教导,马背上搭弓射箭好似在平地,八哥儿随了她。朕不愿看着他整日打打杀杀,像个莽夫,便取了知聿做字,本是期他做个下笔成章之人,性子能稳重内敛,不成想......”

官家短促地笑了一声,“现在是稳重内敛地打打杀杀。”

“八殿下向来是心里有主意也不宣于口,有战绩又不居功自傲的,正如陛下所期。”常公公跟得紧,捧着东西回话,笑得谄媚,“好着呢。”

“陛下。”有个小太监怯怯,不敢上前。

常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官家的神情,转过头又冷声叫骂,“小碎子你敢挡陛下的路,活的不耐烦了?!”

那小太监连忙跪地,抖得如筛子一般,双手托起一个荷包,“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罪该万死!实是七殿下的贴身之物遗落,奴才没瞧见七殿下宫里的人,不知如何处置,只得......”

“敢让陛下替你看东西,什么腌臜玩意?!”常公公黑脸啐了他一口,被官家一个眼神止住。

官家只是抬了抬眼,只说,“既已拿到朕眼前,便给朕罢。”

“陛下慈爱。”常公公立即堆出笑容,转身一记眼刀狠狠划过那人的脸,快步上前从他掌心拿过荷包呈上,“陛下。”

“今个是好日子,别那么大气性,他也是个诚实的。”官家今日心情好,还替那小太监开脱,笑着一指,“这允执,丢三落四,待他回来朕定要好好笑他一番。”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七殿下这是头回参加,未免激动些。”常公公托话,笑得谄媚,转头剜了那小太监一眼,“还不快谢过陛下?”

那小太监忙不迭地磕头谢恩,跪着挪到一旁不敢挡路,只等官家走远了才敢起身。

几位皇子已入林深处,陆明离得远,正搭弓对准一只肥鹿,耳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他箭一偏,射伤了鹿腿。

“允执好箭术。”赵暄打马与他擦肩而过,看似不经意地打量,慢下来赞叹,与他并肩。

“六哥儿别打趣我了。”陆明垂眸轻笑,状似无意却意有所指,“不能一击毙命,算得什么好箭术?”

“想是我打扰你了。”赵暄抬了抬眼,只见那人飞快抽出箭矢,补了一箭,补完看也不看那鹿,仿若知晓它必死的结局。

常拾在后头跟着,眼尖,立即带人上前收拾。

“无碍,六哥儿猎了几只了?”陆明转头问他。

赵暄温温一笑,“跟你比不得,只捉了几只兔子。”说到底,陆明这几个手足兄弟,就他对陆明还算是友善的,陆明便也好脾气地同他并肩行着。

“听说,打临安回来,淮元和翊和也来找过你。”赵暄眸光闪了闪,想到了方才的发现,试探开口。

陆明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抓紧,目视前方嗤笑道:“两位哥哥以为我还是面团捏的,不料风吹日晒,硬成石头了。”三皇子、四皇子向来同他不对付,从前他手无寸铁,只得任人宰割,如今入了官家的眼,风头正盛,任谁也磋磨不了他。

赵暄也是有所耳闻,踌躇片刻,还是说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贴身的物件,用的膳食,都还是要仔细一些。”赵暄说明了话。

陆明扬眉瞧他一眼,不说话。

赵暄被他盯得发毛,又忙道:“是我多嘴,你权当没听着。”

“不。”陆明倏然绽开一个笑颜,“六哥儿说的,是那虎衔香?”

“你知道?!”赵暄讶然。

三皇子赵誉和四皇子赵俨同流合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秋狝场上,到处都是陆明的眼线,那点子手段,逃不过陆明的眼。

他俩买通椿乐,在陆明贴身的荷包中下了虎衔香,这香无色无味,却会令猛兽发狂上瘾。

“若不加以利用,如何对得起他们必杀我的决心?”陆明倏然掀起唇角看向赵暄,意味深长地说,“六哥儿,你不该从相国寺回来的。”

相国寺的三年,是罚,也是赏。赵暄无心争权,又随了姜婕妤,有一个心软的坏处,索性不如不回来,一辈子躲在相国寺,也是他的缘。

赵暄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陆明说的什么意思,可姜婕妤还在这。

“我不想和谁争些什么,我也没什么手段,可是我的姐姐还在这儿。”赵暄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散到风里,“帝王无情,她只是爹爹三千佳丽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亲缘浅薄,姜家若是真为她做打算,便不会把你送入宫。她只我一个孩子,这世上,我也只她一个牵挂。”

“我若是真当了懦夫,那她怎么办?”赵暄温柔一笑,反问他,“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回宫的?”

陆明长久地瞧他一眼,倏然敛颚笑了,“......巧了,我的牵挂也在这儿。”

他生来无母,有父胜似无父。他的前半生都在痛苦和泥沼里挣扎,唯一的牵挂,也是由谎言构建的虚无。

可他甘之如饴。

他后半生还是在痛苦和泥沼里,只是这次,是由他主动踏进。

说话间,一声虎啸打破了平静。

受伤的野虎冲破了牢笼,兽眼中尽是杀意,浑身毛发倒竖,虎啸震彻山谷。

“快回去。”陆明眸光一凝,动作利落地勒住缰绳。

野虎已到近前,常公公尖声喊着护驾!护驾!护着官家往后去,拂尘都丢在地上。

十几个侍卫上前,兵戈碰撞出刺耳的金属音,插进野虎的肉里,鲜血淋漓打湿虎毛,却只是将野虎激怒。

那虎凶光毕露,嘶吼一声一口将就近的侍卫吞下,利齿将人咬成两半,骨头像菜芯一样被嚼烂,血流一地,嚇得那群侍卫连连后退,溃不成军。

官家被嚇得脸色苍白,双手把这着剑,不住地颤抖。

“爹爹!”“七殿下护驾——”

陆明御马跑在最前面,眸子锐利,远远搭弓射箭,对准了虎头。

箭矢破空,好似劈开了风,直直朝着野虎的命门射去。

一箭中,却还不足以放倒它。

野虎痛苦地嘶吼着,甩头试图把箭矢从自己脑中甩出去,奈何陆明力道之深,只得在原地乱踩,把来不及逃跑的几个侍卫踏成肉泥,场面极其惨烈。

虎衔香的味道愈来愈烈,那虎嘶吼着往前冲,陆明连着几箭,恨不能将它扎成刺猬,生生拖慢了它的脚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