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禁军......”程知遇忍不住冷笑, 她仰起头,忍着泪不往下掉。

如果程知遇要养兵,东京之外, 又有陆明掩护, 定会无虞。更不必说陆明领兵征战五年,熟兵熟将,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倘若换成禁军,在官家的眼皮子底下, 程知遇动这心思便是痴心妄想!

“好啊,我碍着你的路了, 是不是?”程知遇倏然扯了扯唇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换成禁军,你就存心不想让我参与进党争!我不明白, 陆明,我真的不明白!”

“殿下踩着多少尸骨, 才爬上这高位?”程知遇立在回廊处, 檐角冰锥映出她眉间霜色,“东京四年、营州三年,我教你识文断字、驱虎吞狼——”

她踉跄着从檐下冲出来,冲进风雪里,字字句句如锈刀剖开他的血肉,忽地冷笑, “原是教会恶犬噬主。”

两人站得很近,却又好似离得很远。漫天的雪落在她的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为了防我,竟能让你放着虎符不要, 想你也是太看得起我。”程知遇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衣襟前,落雪挡住那一点暖意。

“你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一颗棋,一条很好用的狗,你以为我有多爱你多包容你?不过是因你于我有用。”

“我在你身上耗费了多少心力?你却次次逃避、只知怯懦,我恨死你了!这年年月月,我无时无刻不在烦躁唾弃咒骂你。你呢?你就没有对我生出过半分不虞?”

程知遇自嘲一笑,“也对,从那个阁楼出来又逃到这吃人的皇宫,任人欺辱的时候,你不想着恨我还能想什么?”

空气霎时间变得很静,两人对峙,陆明看着她颤抖着咬唇,倔强地说出一句又一句狠话,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松开。

他手中的伞忍不住向她倾斜,玄色大氅几息间便落满了雪。她字字句句的控诉皆如风过耳,落在他眼中的,只有她眉弓上的雪粒。

于是他喉结滚了滚,只回了她三个字。

“想见你。”

不恨你,只想见你。

碧瓦朱甍的皇宫,不过是比阁楼精美些的牢笼,红墙之下,重见光明的双眸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美好,他只能看到不见天日的四方天地,看见人对他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清楚宫里人的捧高踩低、虚与委蛇,目之所及,除了泥泞一无所有。

他的世界还是灰白色。

除了程知遇,没人想让他回来。

他吃着残羹冷炙,平静地咀嚼着白霉。无缘无故被人拉去打一通也是常事,这皇宫之中,他无宠,便是原罪。

他厌恶冬天,就如同他厌恶他血脉里流淌着官家的血。人人都说这血金尊玉贵,人人都说他卑贱如泥,命运的箴言就是如此相悖。

冰天雪地,他只着薄纱舞裙在他的手足兄弟面前翩翩起舞,狂风吹刮着他,言语羞辱着他,他都没有怕。

只有被她撞见这件事,让他第一次萌生死意。

尖锐的金簪横在自己脖颈时,他眼前只浮现出程知遇灿烂的笑,于是他哭得涕泪横流,决定再活一段时间。

她的蓄意和冷漠。

他知道的。

她的谋划和算计。

他愿意的。

我现在,是你最好用的棋子了吗?

陆明还没来得及问出这句话。

程知遇的泪已经先一步顺着脸颊滑下,她一愣,旋即扯了扯唇角,声音轻若叹息,“太假了,陆明。”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顺着眼角一颗一颗掉下来,滴到陆明的掌心。

滚热着,灼着陆明的心。

“事到如今,你还要耍我吗?”她的声音染上哭腔,唇角泛起苦涩,“我选错的,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认。可我不想再继续错下去了。”

她赶在陆明的手到来之前,擦掉了脸上的泪,再睁眼,眸底一片清明,“陆明,我们的约定,就此作罢。什么成亲......”她忍不出自嘲,“你就当我说笑!我们现在,只是君臣,不是爱。”

「陆明,七年后,不论此局是输是赢,我们约好,花开的时候,我们成亲。」

陆明怔愣,他抬手想去抓她的手,却扑了个空。

“七殿下,告辞。”

雪洋洋洒洒地落下,染白了他的乌发,他僵在原地,伞下空空如也.

他再一次,被抛下了。

*

崇历十三年隆冬,厚雪压屋檐。

官家重病,谁也不肯见,只允陆明侍疾,传言称,意欲传位于陆明。二皇子赵庚再也坐不住,起兵谋反,三皇子赵誉为他开了西南两门,喊杀声震天,直逼元徳殿。

常拾的嗓音压低,附在陆明耳边轻言,“官家,撑不住了。”

檐上冰锥开化,一滴一滴的往下淌,雪粒子调皮地钻进他的衣领,寒气彻骨。

记忆一点一点被补全,陆明面上平静,藏在袖中的手却忍不住颤动。

“进去看看。”

官家平静地躺在榻上,双目浑浊,像一只安静破败的木偶。

殿内还烧着炭火,噼里啪啦的火星子从炭里迸出来,陆明没有褪袍,星目冷冽,拢着宽大的衣袖扒了扒炭火,官家终于有了反应。

“允,允执。”官家目眦欲裂,激动地颤抖着手指,妄图抓住他的衣袖。

“朕,待你不薄......”

一如梦中的画面。

“陛下。”陆明抬头打断了他,轻嘲一笑,“殿外的声音,听见了吗?”

陆明缓缓起身,不慌不忙地捋平了袍子上的褶皱,“要杀您的,可不是我。”他冷眼看着榻上的这人,榻上那人曾蛰伏着虎豹的眸已经失焦,只有在听到“杀”字时,才不可置信地颤了颤。

陆明恍然觉得很可笑。

“您累了,留完遗诏,就歇下罢。”

官家是老了,却还没有糊涂,一把掀飞旁边备好的笔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怒目而视,“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咳咳咳......不过是朕的,露,露水情缘,一夜,荒唐......朕,决计,不会把江山予你!”

陆明凝眸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冷笑一声,“不是说撑不住了么,我怎么瞧着,精神头还不错?”

常拾甩了个冷眼,常公公顿时如临大敌,连忙跪在他脚边,嚇得手指颤抖,“许是回光返照,您......”

“算了。”陆明已经无心再听,居高临下地看向他,声音森冷,“用刑。”

屋檐下的冰锥蓦然落地,寸寸断裂,剔透的冰柱在日光下透着冷意。

拿到遗诏的那一刻,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一个猜测在他心底生根发芽,在此刻,藤蔓禁锢他的心脏,陆明被嚇得头皮发麻,步子越跨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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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这是......”常拾见他神情紧张,快步跟上。

“备车,我要去见阿遇!”陆明几乎是吼出这句话。

*

府外兵戈碰撞,喊杀声渐渐平息,夜如墨一般黑,茶雾已歇。

程知遇一如上一世,端坐在大厅中间,她的眸落在门外空地处,倏然,一只脚踏了进来。

是陆明。

“阿遇。”陆明陷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我拿到遗诏了。”

程知遇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垂眸看了看指尖,刻意疏离,“......恭喜七殿下。”

陆明的心骤然一痛。

“我拿到了禁军。”陆明张了张口,干巴巴地吐出这句,边说着边往前迈了一步,眼中流露出一种程知遇看不懂的情绪。

“我知道。”

她有些疑惑,心里莫名不安起来。

厅内没有点烛火,只有月光冷白地描着他的轮廓。

“不,阿遇,你不知道。”陆明走到她面前,缓缓躬下身子,垂眸看她。

他攥着手,递到程知遇面前,鬼使神差,程知遇摊开手心,一张字条倏然出现。

【若想救程府,子时三刻,陆府阁楼见。】

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映入眼帘,这个字,程知遇永生难忘。

“我的字是你教的,所以跟这个不像。后来回宫,由冯监正教我,我的字才变成这样。”

“阿遇。”

银光一闪,一把匕首从他掌心滑落,掉到地上。

陆明望向她的眸,“我拿到了禁军,拿到了遗诏,一切的一切。”

“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什么?”程知遇怔愣一瞬,眸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什么,上一世......?”她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眼前仿若火光冲天,烟灰、炭末直往口鼻里钻,扑簌簌往下掉的皮,被烈火焚身的痛、那道满门抄斩的圣旨,在此刻,渐渐凝成陆明的脸。

程知遇嚇得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程知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想到陆明要说什么,一个她最不想听见的答案在她心底生根发芽,肆意生长,她的瞳孔忍不住颤抖,“陆明!”

她想阻止他继续往下说,说出那些令她发疯的话,几乎是她尖叫出的一瞬,陆明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将那把匕首捡起塞进她手里。

湿热的泪一滴一滴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陆明看着她,声音微哑,“阿遇,我信你重生,是因为,我每每做噩梦,都会记起来一点前世的记忆......”

“对不起,我现在才想起来。”

“对不起......”

他的手颤抖地覆上她的脸颊,眼中悲伤和柔情混杂,“是我。”

“是我——杀了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尖叫和泪一齐出现。

压抑在心底的恐惧、愤恨,此刻喷涌而出,她下意识攥紧匕首,被痛苦支配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一刀捅进他的胸口。

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混着她的泪。

陆明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刀尖没入胸口,却不顾上疼,挪动膝盖靠近。一步,又一步,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们的气息混杂,血腥味渐渐浓郁,陆明颤巍巍抬起手捧过她的脸,宛如捧着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唇瓣柔软,轻轻印在她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血在她唇齿间泛起苦涩。

直到陆明痛苦的闷哼传到她耳朵里,程知遇才如梦初醒般停下手。她的双手死死攥住匕首,僵硬地瘫坐在地。

她的脑子登时一片空白,“当啷”一声,匕首掉落在地。

陆明垂首餍足地舔去她唇边的血迹,指腹一寸一寸抚过她的脸颊。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鲜血将他的碎发粘在他苍白的肌肤上,目之所及,一片赤红。

“为什么......”程知遇喃喃自语,泪水无声落下,滴在他的指尖。

她哀伤的眸盈满泪水,哽咽着问他,“为什么,不躲?”

“阿遇,我要你复仇......”陆明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一顿,咽下喉中涌上的腥甜的血,颤着手,露出一个温柔的神情,“咳咳......杀了我,复仇,你,是不是,就能原谅我......”

“遗诏......给你,你,另立新君......”

他眼前的程知遇突然变成虚影,一口血呛了出来,陆明忍不住弯下身子咳血,咳得程知遇肝肠寸断、心乱如麻。

“陆明!陆明!”程知遇连忙抱住他,崩溃大喊,“来人!来人!府医——”

漫天大雪盖住一地的狼狈,陆明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小指轻轻勾住她的手。

“不要,你不要死,陆明......”程知遇攥着他的手,不肯走。府医一拥而上,剪开他的衣襟,布料粘连血肉,疼得他直倒吸冷气。

程知遇一边哭一边摇头,泪像是滴在他心里。

陆明咬了下舌尖,看着她的虚影,费力道:“阿遇......不必,不必为我哭。”

“我本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所以......也没,没什么可失去的。”

陆明从喉中艰涩地挤出字音,“我所......拥有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你,罢了......”

血不断从伤口涌出,程知遇不敢看他的伤,泪珠一颗一颗滚落,红着眼,“我错了,陆明,我错了!你杀了我,我杀了你!我们的恨两清了,那我们的爱呢?”

“你不能,你不能离开我!”程知遇不免哽咽,“我之前说的,都是气话,你早就不是我的棋子了——”

“我,我那样对你,现在合该你来报复我,你不要死,陆明,你不要死......”

她哭得情难自抑,泪珠从她好看的眼睛里掉出来,像风雪吹刮过去的冰粒子,陆明倏然弯唇,轻声道:“阿遇,我早知道,你泪里的蓄意......”

“能重见光明,见到,你的眼睛......那一刻,我就想......”

“如果是你......骗我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轻若叹息,轻到最后一句,是程知遇将耳朵紧贴到他的唇边,才听明的轻语。

他的手没有力了。

程知遇的心如崇历十三年的隆冬,寒凉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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