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四)

颜阙疑浸泡墨溪时, 不慎灌了几口溪水,那苦涩浓烈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 忽然就对魏校书每日被迫饮墨溪以充饥感到万分同情。为了不沦落到那一步,他必须寻找出路。

小松对浑身墨染的颜阙疑表现出了明显的亲近之意,围着他绕了几个圈子,仿佛将他当作了同类。魏校书对此表示满意:“瞧, 他们辨认同类就是这么直接。”

颜阙疑忍耐着墨汁糊在脸上的难受感觉,尽量让五官显出自然的表情:“小松,可以带我们去见你们族中宗老吗?”

“老族公……”小松乌亮的双眸暗淡下来, “被天丝带走了。”

“呃,请节哀。”颜阙疑想了想, 又说道, “那新族公……”

“新族公……”小松头顶的墨髻仿佛都耷拉下来,“也被天丝带走了。”

“啊这!”颜阙疑与魏校书面面相觑, 详细询问才知,两任族老是在不同的时间,被降临的天丝卷走。

二人一番商议,认为当下向墨衣族人表达善意最要紧, 也不拘有没有族老了。

颜阙疑提议前去拜祭两任族老的衣冠冢,请求小松领路。

小松乖巧点头, 擦去眼角两滴墨色泪珠, 带二人出了溪谷,翻越几座山岭,期间遇见零零散散的几个墨衣人,也未识破颜阙疑的伪装。

四面山峦攒聚之地,有墨溪蜿蜒流过, 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山坞。经过几次天丝灾厄后,墨衣族人不再漫山遍野散居,而是陆续退入这处山坞,敛藏起行踪,以期瞒过天丝。

小松带领颜阙疑与魏校书沿着一条隐秘小径进入山坞,山脚并排垒砌的高大新坟便是两任族老的衣冠冢,比颜阙疑初来这个世界撞见的几座新冢明显更加整肃。

两人效仿小松用树叶叠作杯盏,盛满墨溪水,供在衣冠冢前,诚心拜了三拜。一些陆续前来祭拜的墨衣人见到颜阙疑与魏校书两个陌生面孔,只多看了几眼,便议起他们关心的话头。

“这回该到谁了?”

“不好说,商议了许久也没定下来。”

“看看去。”

不待询问,小松便对二人解释道:“是推选新族公的事。”

这是墨衣人族中大事,魏校书觉得这或许是个融入当地的契机,便拉着颜阙疑和小松一起跟着那些墨衣人,绕过迷障般的山路,抵达南涧一株虬枝盘曲的水墨孤松下。

这里聚拢着一群墨衣人,正在争执。

“论辈分,论年齿,如今没人能越过玄香翁。”有墨衣人提出此议,获得许多同族附和。

“话可不能这么说,老族公在时,可是颇为看重松滋侯。”另有墨衣人提出异议,同样获得不少人首肯。

众人围着松下对弈的两位长须老者,争辩起来。那两位老者袍子上墨气浓郁,周身隐隐有墨缕盘桓,二人隔着一方石案,各执黑白二子对局,仿佛置身事外,并不言语。

颜阙疑小声道:“想必那两位弈棋的老者便是玄香翁与松滋侯?”

小松握紧拳头,面露崇敬:“没错,玄香翁与松滋侯是当前辈分最高,最睿智贤明的两位太公。”

魏校书了然道:“所以新族公不是玄香翁就是松滋侯。”

然而鉴于两任族公遭逢厄运,新族公的人选恐怕一时难以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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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辈们各持己见,两位老者装聋作哑,任由他们吵作一团。

局面僵持不下,便有人试图打破僵局,向左侧老者恳求:“如今我族面临灾厄,或有覆灭之危,急需族公带领全族摆脱厄运。玄香翁,您老人家不能袖手不理啊!”

言罢,率先跪拜下去,余众墨衣人见状,也跟着跪伏于地。

玄香翁长长叹了口气:“老朽与松滋侯空有一把岁数,却寻不出应对灾厄之法,即便出任族公,也无力挽救我族中人性命。”

松滋侯哀叹着起身:“若出任族公,能少一人遇害,便叫天丝降临,只带走老夫一人罢!”

其实大家都清楚,出任族公不过是白白送死。但面对未知的危险,总要有人担此重任。

众人眼中含着墨泪,正为松滋侯的决断而动容时,有人高声提出异议。

“若在往日,推选族公以威望而论,自是毫无疑义。但当下危难之时,怎可让宿老冒此险境?”

众人心下惊异,忙转头寻觅出声搅局之人。

魏校书死死捂住了颜阙疑的嘴,在他耳边恨声叮嘱:“咱们是来与他们为善的,不是吸引全族仇恨的!”

近处有人指着颜阙疑,揭发道:“没错,是他说的!”

众人齐齐转头,对颜阙疑与魏校书这两张陌生面孔生出警惕。

“他们是族中哪一支的?”

“没见过。”

“气味与我们有些不同。”

“墨色也有点怪……”

墨衣人盯着他们窃窃私语,质疑与敌意渐渐滋生。

小松急切之下,忙出言解释:“他们是我那一支的,属远亲……”

众人审视的目光在小松与两张生面孔之间游移,无论怎么看,都寻不到相似点。

小松转眼被质询的人群淹没,颜阙疑掰开魏校书的手,喘了口气,拔高声调道:“晚生愿临危受命出任族公,想方设法应付天丝,以护合族周全!”

包括玄香翁与松滋侯在内,所有墨衣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颜阙疑身上,有震惊,有猜疑。

魏校书使劲摇着颜阙疑肩膀:“你没疯吧?!与他们为善可不是叫你去送死!”

玄香翁早注意到了这两个不属于墨衣族群的外来者,他的睿智足以洞悉一切伪装,没有径直揭穿,一是担心惊扰族人,引起骚乱,二是想看对方有何图谋。

可若说他们图谋出任族公,乐意将自己置于天丝灾厄下,未免太不合常理。

“后生,你此言当真?”玄香翁走出人群,周身墨缕缭绕如仙雾,族人自发让出道路。

墨迹干涸在颜阙疑脸上,他面容漆黑,只露出一双清澈明眸,里面漾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与决然。“晚生绝非虚言!”

魏校书的心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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