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大唐妖奇谭·判官

楔子

这一路, 不见星月,连一丝风也无。

王老丈被锁链拖着,走在死寂又漆黑的路上, 找不到来时的路,也望不见前路延伸向何处。

即便活了七十个年头,走上人生的最后一程,还是免不了悲伤落泪。

“呜呜呜……”王老丈一路走, 一路哭。

牵着王老丈的锁链另一头握在一个又细又高的鬼使手里。

鬼使见多了贪生怕死的新魂,不耐烦地走快了些,想尽快把新魂接引到阴律司。

“老丈, 本使劝你收收泪,地府崔判官最讨厌哭哭啼啼的新魂, 万一惹他不高兴, 判你下辈子投生畜生道。”

王老丈顿时抹去眼泪,吓得不敢再哭, 忙将身上藏的阴元宝塞给鬼使:“劳烦圣使带老朽走这遭,还望圣使多多提点。”

鬼使满足地收下阴钱,解了王老丈手脚上的锁链,态度好了许多, 耐心与他讲解阴律司须知。王老丈一一记下。

前方路上聚了越来越多的新魂,哭泣声连成一片, 极尽阴森悲凉。

“阴律司到了。”鬼使重新将锁链扣上王老丈双手, 脚链却是省了。

幽冥殿阴律司出现在冷雾中,两盏灯笼悬在门下,飘飘悠悠,如森森鬼火。

王老丈与一众呜咽啼哭的新魂等候在殿门外,直到被殿内喊名。

“酆都县, 王增寿。”

王老丈畏怯不敢进,被鬼使在背后推了一把:“早去早了。”

王老丈跌入阴律司,顺势跪倒,浑身战栗。

堂上高坐的红衣判官威压如山,两侧侍立的鬼使青面獠牙,齐齐俯视伏地跪倒的新魂。

王老丈心惊胆颤,不敢抬头,只听候判处。

地府判官展开生死簿,念出王增寿何日生、何时死,一生善恶几分,阳寿几何,声震九幽。核对完毕,判官手执勾魂笔,就要勾去簿上姓名,令新魂归阴。

却在此时,勾魂笔化作一根鸡毛。

崔判官愣怔,鬼使们傻眼。

凭空出现的鸡毛在这诡谲阴森的氛围里,透着荒谬和滑稽。

阴律司静了一息后,陷入沸腾,鬼使们七嘴八舌,崔判官震怒非常。

一时间,无鬼在意堂下跪着的王老丈。

王老丈悄悄抬起头,扫眼乱成一团的幽冥殿,一个念头滋生出来。

逃!

(一)

马车驶在山路上,异常颠簸。

颜阙疑下车吐了几回,只剩满腹苦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反观一行闭目盘坐,身随车动,山路崎岖也安之若素。

“法师,路途还有多远?”颜阙疑气若游丝问道。

一行掀开车帘,望见远处山峰下的界碑,宽慰道:“前方便是酆都罗山,想来再有一日路程,便到了。”

“早知行路难,便不该接下秘书省这趟差事。”

颜阙疑悔恨自己耳根子软,不懂为官之道,被少监诓骗几句,说他少年才俊,正该担当重任,立下不朽功业,便稀里糊涂答应了前往酆都校对县志。

晓行夜宿一月有余,他被马车将脑子里的水颠簸出来,才醒悟,校对县志这等芝麻小事,算哪门子的不朽功业。

“路虽难行,却能增长见闻,立身行事又岂能避繁就简?”一行勉励道。

“法师说得是,是我想岔了。”颜阙疑端正态度,不再抱怨。毕竟,事已至此,抱怨无益,不如早些看开。

他就着水囊,喝了几口,歉疚道:“倒是连累法师护送,饱受旅途劳累。”

一行听说他要前往酆都县,便提议同行。相传酆都之下是冥府,或许法师认为此行凶险。有一行作伴,旅途上确实叫他放松不少。

实则一行替他卜了一卦,算出此行大凶,只是没有告诉他。

“小僧不曾来过酆都,趁此时机游览一番,也是幸事。”

马车经过酆都罗山的界碑,驶入山谷,两侧山峰陡峭,如刀斧劈开一线,头顶秃鹫盘旋,一派荒山野岭的景象。

前方道路分出两股,没有路标指引,不知哪条路通向酆都县。

二人下了马车,对着岔路口,颜阙疑端详手中残缺不全的地图。

“地图上并未标注岔路,是绘图有误,还是地形有变?”

一行望向斧削似的山峰:“兴许是地形移动,掩盖了旧时路。”

颜阙疑对着险峰咋舌:“移动这么高的山,除非地动。”

就在二人揣测之时,一个戴斗笠、穿蓑衣的老翁缓缓走来。

正愁没人指路,便来了一位老翁,颜阙疑大喜过望,礼数周到问礼后,便向老翁询问前往酆都县的山路。

老翁露出斗笠下的苍老面孔,笑眯眯指向一条道:“沿此路再行一日,便是酆都县。只是,天色已不早,还是投宿逆旅歇一夜,再赶路不迟。”

“多谢老丈!”

颜阙疑与一行重新登车,沿着老翁所指的路行驶。

“幸好有这位老丈指引,不然要露宿山头了。”颜阙疑只觉庆幸。

“荒山野岭,何处来的老丈。”一行一句话,浇灭了颜阙疑心头雀跃。

仔细回忆,当时确实不曾看见斗笠老翁从哪条路上走来,仿佛看见老翁时,他已出现在近前。

颜阙疑打个寒噤:“难道那位老丈……”他不敢说下去,只掀开一点车帘,从缝隙朝后望去。

山路上,并无斗笠老翁身影。

“法师,那我们还走这条路么?”颜阙疑紧张问道,“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改道?”

“小僧观老丈并无恶意,继续沿此路走吧。”一行做下决断,又提醒道,“老丈虽无恶意,但此路未必是坦途,还是当心些好。”

颜阙疑点点头,一颗心七上八下。

又行了半日,暮色染上荒野时,果然瞧见几间木篱茅屋,竖着逆旅的招旗,极为醒目。

马车停靠篱墙外,听见动静的逆旅老板亲自出来迎客。见客人衣着简约,却非乡野装扮,老板的脑瓜便活络了。

一面吩咐马夫搬出上等麸料,好生喂养客人的马匹;一面唤来杂役,尽快清理出两间上房。

在老板殷勤的招呼下,颜阙疑与一行走进茅屋,略显宽阔的厅堂并无旁的客人,食案坐席俱已陈旧。

两人择了一处苇席坐下,老板便伶俐地吩咐伙夫煮一份素斋、一份常食。

颜阙疑胃里空空,待胡饼与羊肉汤送上食案,便迫不及待吃起来。荒野逆旅的胡饼不如长安辅兴坊的酥脆,羊肉汤也不够鲜美,但眼下没有计较的余地,他一边怀念着长安的美食,一边吃了个精光。

一行的素斋则清淡许多,胡饼搭配米粥,更无计较。

饭毕,逆旅老板带二人前往后院歇宿处,紧急清理出来的两间上房透着久未住人的霉潮味,摆设也不过是一张六足榻,并一张矮几,委实看不出位列上房的优势。

旅途奔波,身心俱疲,颜阙疑懒得戳穿逆旅老板的居心,一行也是一派恬淡随俗的样子。

见客人并无异议,老板兴许良心上过不去,吩咐杂役送上洗漱用的热水,临去时又压低嗓音,提醒了一句:

“客人夜里若是听见马蹄声,不要理会,也不要开门。”

颜阙疑没能琢磨出其中的意味,老板已经溜走了。

“莫非夜里还有投宿的客人?”颜阙疑原以为荒野逆旅,少有住客。

“想来夜里并不宁静,两不相犯即可,颜公子闭门歇息吧。”一行叮嘱道。

颜阙疑遂关好门窗,洗漱后倒上卧榻,忍着霉腐气息,盖上被褥,几息之间便沉入睡眠。

兴许是夕食羊肉汤过咸,他在口干舌燥中迷蒙醒转,摸索去矮几上倒茶,却摸了个空。洗漱用的热水已耗尽,而茶水,本就被老板给省了。

准备忍耐着口渴重新倒回榻上,却隐约听见前面厅堂传出模糊的喧哗,以及碗碟杯盏碰撞之声,似有客人在宴饮。

他愈发口渴了。

只讨碗水喝便够了。这般想着,他揉着朦胧睡眼,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冷冽的夜风将杂沓的马蹄声送入耳畔,还有客人陆续入店?

厅堂灯火璀璨,一时恍惚以为置身长安酒肆,颜阙疑眼神迷离,迈入厅堂。

蔽旧的苇席上坐满了身穿甲胄的兵卒,食案上摆满了丰盛的酒馔,兵卒们有吃有喝,宴席气氛浓烈。

颜阙疑走向临近的一席,客气问礼:“敢问诸位军爷驻守哪个州府?可是连夜换防?”

一个摘掉头盔,发髻下一片深褐色的甲士回道:“咱们是酆都的府兵,夤夜出巡,你是何人?”

颜阙疑自我介绍道:“在下是投宿的旅人,夜里口渴,见军爷们宴饮,便想能否讨碗水喝?”

甲士将颜阙疑拉入席中,按他坐下,端起一碗酒,慷慨道:“七尺之躯,当饮烈酒,喝什么水!”

颜阙疑被迫灌下一碗烧酒,以为会辣嗓子,谁知,滑入肚腹的烧酒竟寡淡无味,非酒非水,也不解渴。

兵卒们吃饱喝足,吆喝着时辰已到,该上路了。

头顶深褐色发髻的甲士拉着颜阙疑起身,邀请道:“看你是个读书人,不如给府君做个文书,好处少不了你,我也能得几个赏钱。”

颜阙疑本欲拒绝,眼底清明却渐渐弥散,头脑也沉入一片混沌,木然回应:“好。”

众兵卒涌出客店,颜阙疑被携裹其中,昏昏沉沉上了甲士的马,一同踏入浓稠夜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