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五)

根据案卷里记录的口供, 曹老翁近来租种了两亩地,位于村子七里外的半山腰,也就是曹老翁毒发身亡之处。

颜阙疑驾着马车, 与一行赶往案发地。

抵达山下,二人弃车步行,沿窄道上山。

小径草木深,满目幽碧色。

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荆树林, 一簇簇紫色小花点缀期间,蔚为可爱。山风吹拂,颜阙疑抬袖承接飘落的荆花, 落得满袖清香。

“漫山荆花,可真美啊。”他称赞感叹, 这样的秀色深藏山中, 不免可惜。

“美好的事物,却也有其残酷的一面。”一行折下一段荆花, 叹息。

“法师何出此言?”颜阙疑大为不解。

“颜公子可知,紫荆花入鱼羹,食之可杀人。”

颜阙疑弄懂这句话的含义后,渐渐瞪大双目, 震撼难言。

那日,陶阿姑烹煮了夹饼、鱼羹, 放入竹篮, 穿过这片荆树林。

山风刮起盖在篮子上的布,荆花飘落鱼羹汤……

所以,陶阿姑确实毒杀了曹老翁。

但陶阿姑无罪!

“法师,我们快些将真相告知王县令,此案须得重判!”颜阙疑迫不及待想要下山, 替陶阿姑洗刷冤屈。

真相看似已经明朗,案情或许可以就此了结,但关乎世情人心,或许另有一重真相。

一行此时并未明言。

返回县城的路上,天色晦暗,行人稀少,狂风裹着乌云,雨滴噼啪落下,打在车顶如滚珠落玉。

山风掀起车帘,雨水灌进车内,颜阙疑展开油布挡雨。

隔着一层细密雨幕,他望见道旁草丛起伏,有只似猫似狸的家伙,戴着一顶斗笠,飞快窜了过去。

“法师!”他揉揉眼,不确定地问,“狸猫会戴斗笠么?”

“山野生灵也需避雨。”一行推测,“如此雨夜,依然冒雨出行,想必是有迫切之事。”

颜阙疑好奇低喃:“那么急切的身影,不知道要不要人帮忙呢。”

马车在雨夜里远去。

戴斗笠的小山狸远远望了一眼那辆马车,抬爪子抹去毛茸茸脸上的雨珠,即便有雨帘阻隔,它还是敏锐地嗅到了那辆马车上危险的气息。

幸好躲得快!

它四肢着地,继续在草丛里狂奔,避开人类城池,去往酆都罗山。

如刀斧劈开的山峰下,孤独地立着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稻草人,密集的雨珠不断淋在它身上,浇湿了蓑衣下的稻草。

“草衣翁……草衣翁……”

小山狸踏着地面坑坑洼洼的雨水,冒着大雨,奔到稻草人面前,甩了甩毛发上的雨滴。

稻草人化作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老丈,身上衣衫都湿透了,他却不甚在意,笑呵呵道:“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跑来了?”

小山狸圆溜溜的眼睛里滚出泪珠,两只爪子扯着草衣翁的衣角,哭泣道:

“母亲为了护我,被独眼狼咬伤了,伤势严重。母亲现在昏迷不醒,快要死了,草衣翁可以救救她吗?”

草衣翁同情地叹口气:“独眼狼到处作恶,被它咬伤,可实在难办。”

小山狸抽噎:“草衣翁也没办法了吗?我不想让母亲死,呜呜。”

雨水一遍遍冲刷着蓑衣,草衣翁长久地陷入沉默。

作为一只稻草人,他独自守在这片山谷,与顽石枯草为伴。

经历了数不清的日夜,无数个春秋,任由风吹雨打。

直到某日,山谷来了只快乐的小山狸。

用竹叶棕丝编了一顶斗笠,戴到稻草人头上。

用棕叶茅草织了一件蓑衣,披在稻草人身上。

在小山狸心里,稻草人也需要遮风挡雨。

后来,小山狸又来山谷看望稻草人,便见到了穿蓑衣、戴斗笠的草衣翁。

草衣翁在山谷呆了一百多年,第一次有了多管闲事的心,开始指点天真烂漫的小山狸修行。

毕竟,山狸一族寿命不长,再过几十年,草衣翁便又会是独自一人。

而此刻,往日无忧无虑的小山狸绝望又无助,低微的术法无法为它和母亲保命,它唯一能求助的人只有草衣翁。

如果草衣翁也没办法,小山狸就再也没有母亲了。

得不到草衣翁的回答,小山狸抹去眼泪,耷拉着耳朵乖巧道别,它得快些回山洞照顾母亲。

“明夜朔月,神魔不见人间。”草衣翁忽然开口。

小山狸抖了抖耳朵上的水珠,没听懂。

“救你母亲,眼前倒有个秘法,只是有些凶险,你可愿尝试?”草衣翁问道。

小山狸目光炯炯,攥着爪子,狠狠点头。

草衣翁振了振蓑衣,点点雨滴嗡的一声扩散开去,布下一方隔绝外面的结界。

草衣翁道:“三界生灵皆魂归地府,由判官勾魂,使的是一只勾魂笔。此笔既能勾魂,又可添寿。要救你母亲,你需拿到勾魂笔。”

小山狸紧张地浑身毛发一起哆嗦:“判官的勾魂笔……”

酆都方圆百里的小妖,哪个不是听到崔判官的名号,便被吓得魂不附体。觊觎判官的勾魂笔,那是修行千年的大妖都不敢去想的。

吓破胆的小山狸,一边哆嗦,一边问:“我要去地府向崔判官借勾魂笔吗?”

那当然是嫌命太长。

草衣翁为谨慎起见,用传音入密,私授禁术。

“酆都城外有座判官庙,判官庙里供有判官神像,神像手持勾魂笔,虽是泥塑假像,但明夜朔月,你只需用移星换斗之术……”

酆都城内,大雨如注。

马车回到县衙,颜阙疑撑起竹伞,匆匆穿过后院,连夜求见王县令。

王县令正在王老太翁榻前尽孝。

王老太翁沉疴日久,病情加重后,神智渐渐糊涂,已是弥留之际。

颜阙疑不便此时谈论案情,但鉴于即将全盘否决王县令对案情的看法,便决定事先铺垫一下感情。

“县尊不必过于悲伤,老太翁毕竟年逾七十。”颜阙疑贴心地送上慰问。

“本官就赢三筒,你打什么四筒?”王县令摸着一手好牌,对着打出臭牌的主簿骂骂咧咧,抬眼瞧见颜阙疑,立即招呼,“贤弟来了,快,把主簿给本官替下去!咱兄弟联手,还愁赢不了县丞和典狱?”

主簿如见救星,连忙起身让贤。县丞和典狱是牌场老手,相视一笑,便将准备逃走的颜阙疑按在了位子上。

“诸位见谅,下官委实不会叶子牌。”颜阙疑再三推脱,见实在无法脱身,便豁出去了,“不如请法师过来,为诸位作陪。”

王县令几人都没见过僧人打叶子牌,一听就来了兴趣。

“快请法师,就说颜校书有难。”王县令吩咐主簿。

于是,主簿冒雨请来一行。

不出半个时辰,一行从牌桌旁起身,颜阙疑衣襟险些兜不住赢来的通宝。

王县令、县丞、典狱皆面如土色。

颜阙疑歉疚道:“县尊,关于曹老翁案,下官略有些浅见。”

“颜校书必有高见,不妨说说看。”王县令生无可恋道。

作者有话说:关于荆花和鱼羹不能同食的说法,古代典籍《饮食须知》里有记录,不知道科不科学。

关于送饭路过荆林,荆花落入鱼汤,吃后死亡的案件,《本草纲目》有记载,也被一些公案小说借用过。

这篇化用了这个案子,但案子不是重点,而且真相还有一层,后面再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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