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十)

一个个狰狞夜叉从雾气中浮现, 它们磨牙吮血,似要随时生啖堂下罪人。

颜阙疑大气不敢出,闭着眼, 心内一遍遍暗示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

迎着头顶判官的怒火,毛发炸成一团的小山狸攒出毕生所有勇气,抬起毛脑袋, 合着两只前爪,瞪着恐慌的眼,牙齿直打颤:“判官爷爷息怒, 勾魂笔是我借走的,不关颜小书吏的事。”

一个牛头恶鬼从旁凑过来, 鼻子嗅了嗅小山狸的味道, 旋即露出血淋淋的两排牙齿,口中探出猩红长舌, 伸向面前鲜活的食物。

“救命——”小山狸爆发出尖厉呼声,噌的从地上窜起,疾冲向发怔的颜阙疑,整个狸身钻进他衣襟里, 瑟瑟发抖。

缩着脖子的鸡不愿成为牛头鬼差的下一个目标,眼珠一转, 立即扑腾着翅膀, 撅着屁股,钻进颜阙疑衣摆底下。

颜阙疑身躯摇晃,口中喃喃:“噩梦怎么还没醒……”

“施术盗走勾魂笔,此法是何人所授?”崔珏两道浓眉倒竖,随着怒斥声起, 阴风阵阵,恶鬼哭号。

颜阙疑没有心力思考应对,小山狸不肯出卖草衣翁,被莫名卷入其中的鸡只有一丁点的小脑瓜,更加思索不出。

三个涉案者给不出判官想要的答案,于是直面了更为可怖的景象。

无尽坠落感令颜阙疑放弃了幻想,睁眼便见脚下刀山利刃、火海翻腾,而他即将坠向烹煮断肢的油锅鼎镬。心脏猛烈收缩,他惊惧至极,转眼已然落入汤镬,衣衫皮肉霎时消融,只余三具大小不一的骨架在肉汤浮沉。

最绝望的是,颜阙疑没了皮肉,仅剩一具骷髅架,却还拥有敏锐六感。浸泡在烈焰油锅中,感受炙烤的温度,听到炸油爆出的脆响。夜叉还在往锅里倾倒胡椒葱姜,用胫骨搅拌肉汤,一个个饿鬼眼冒绿光,手捧人骨碗,围在鼎镬边,等待分食。

锅里的人形骷髅流出两行泪,转瞬又被炙干:“判官赏善罚恶都是骗鬼的吧,我颜阙疑一生与人为善,为什么要受下油锅之苦……”

锅里的猫形骷颅穿过汤面葱姜飘向人形骷髅,发出愧疚又绝望的啜泣声:“小书吏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谁知道判官竟是个恶毒的厨子!呜呜……我讨厌葱姜……”

锅里的鸡形骷髅丧失了思考能力,眼前一切已经超过了它所能理解的范畴,因而只剩了本能,哪个恶鬼敢捞它的汤,它便一跃而起,狠狠啄食恶鬼的眼珠子。

听得油锅里对自己的非议,判官崔珏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摸着虬髯好整以暇欣赏眼前的地狱一景。凭这三个胆小鼠辈,焉能偷窃勾魂笔?必有人在背后谋划。他就不信,逼问不出幕后指使者。

油锅里反复煎炸了几回,终于有一把衰老嗓音从沉沉雾气后传来。

“崔府君何必为难他们,传授秘术的是老朽,只是借勾魂笔一用,并非盗取。府君若不解气,便拿老朽下油锅吧。”穿蓑衣戴斗笠的草衣翁徐徐迈入判官庙。

“果然是你。”崔珏并不十分意外,双目射出寒芒,“你一个戴罪之身,还敢唆使旁人窃取勾魂笔,就不怕罪加一等,永世不得翻身?”

“老朽一时心软,见不得人间生离死别,不似府君见惯轮回,须臾之间便可决定谁生谁死。”草衣翁慨叹一声,自嘲笑道,“老朽在人间还有千年刑期,债多不愁,随便府君赐刑吧。”

“既然如此,那便再添千年刑期,请草衣翁……哦不,鹤仙君再多见见人间生离死别,早些习惯,早悟大道。”

崔珏判言一出,便有一道无形锁链套上草衣翁身躯,瞬间没入草衣翁体内。

判官锁链,言出法随。

草衣翁身躯微晃,笑意不减,拱手道:“可否请府君宽恕锅里那几个?他们可真真是被老朽连累。”

“你当地府鼎镬是你家锅炉?想进便进,想出便出?”崔珏语意森然。

“府君还要怎样?当真要烹煮活肉,抽骨吸髓,一滴汤也不剩?”草衣翁反问。

“他们犯下滔天大罪,岂能轻易放过!”崔珏眼神投向锅里的人形骷髅,即便身陷黄澄澄的沸腾油锅,那人周身仍有一圈淡金光芒。

崔珏展开生死簿,查看颜阙疑生平,看完后眼睛一眯,有了计较。

油锅里的颜阙疑受着酷刑,一会怨恨阴司判官不公,一会哀怜自身命途多舛,就听头顶一道宏音落下。

“琅琊颜氏,先祖贤能辈出,后世子孙颜阙疑庸碌无为,竟罔顾阴司法令,盗用勾魂笔,罪孽深重,当往阴司领受重刑方可脱罪!”

难道下油锅还不算重刑?就在颜阙疑万分绝望之时,一阵佛香吹拂,涤荡了层层鬼雾,令火海炽焰几近熄灭,油烹之刑的痛苦化解大半。

崔珏见一僧人步入殿中,略觉诧异。他设下鬼境,拘来相关案犯,草衣翁是千年仙鹤,来去自如尚可理解。一个年轻僧人竟也不请自来,倒是意料之外。

一行朝判官合十,仪态从容:“小僧一行,斗胆闯入府君殿,想同府君做一桩交易。”

崔珏感兴趣道:“同判官做交易,你确定?”

一行开门见山指出对方所想:“想必府君对能够使出勾魂笔神力的颜公子颇感兴趣,欲将其扣留阴司,以备下任判官人选。因而不惜改动生死簿,令颜公子提前归阴。”

被看穿心思的崔珏也不觉如何为难,掌三界生死本就是他的权力与职责。

一旁的草衣翁冷嘲热讽起来:“原来府君打的这个算盘,难怪为点小事兴师动众。”

崔珏道:“本府如此行事,乃为三界苍生福祉,亦无可指摘。”

一行却道:“凡人寿数有限,府君何不待其几十载后再魂归地府,既名正言顺,又显厚泽恩德。若府君肯施恩,小僧愿入阴司,为府君分忧。”

草衣翁想要劝阻,崔珏已欣然同意了一行所请。

便见判官提笔在生死簿上勾画几笔,已然定下凡人生死寿限。

“法师有大唐天子庇护,且有天命在身,便允你寿限四十有四。开元十五年,本府再来接引法师。”

尾声

颜阙疑做了一夜漫长噩梦,醒后浑身酸痛乏力,莫名病了数日。

在那场惨烈梦境里,他坠入地狱油锅,褪去骨肉,被夜叉烹炸,承受了无尽煎熬。因感官过于深刻,他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一个梦。

“那是判官设下的鬼境,似梦似真,令境中人于幻觉中感受地狱酷刑,乃是小惩大诫。”一行如此解释。

“所以是法师把我从判官手里救了回来?”

“小僧略尽绵薄之力,颜公子化险为夷,以后更当谨慎行事。”

颜阙疑后怕地想,这趟酆都县之行,若非法师在侧,他早不知死了多少回。此地不宜久留,他迅速将县志辑录完毕,扎好包袱,告别了县令与起死回生的王老太翁,与一行登上马车,离开了县城。

马车拐进城外一条僻静小道,一座墙皮斑驳的判官庙赫然映入眼帘。

隐约可见一只小山狸在庙里摆放供果,还有一只鸡用翅膀拂去判官神像上的灰尘,鸡毛落了一地。

庙里的判官神像一手握生死簿,一手持勾魂笔,凌然俯瞰人间。

颜阙疑心悸地收回视线,猜想小山狸和鸡都在服劳役。

马车驶离判官庙,忽有一双毛发斑驳的小手探进车帘,手里捧着几只枇杷。帘子后,熟悉的声音说道:“日后,小蒙去长安看望法师和颜小书吏。”

一行接过枇杷,颜阙疑掀了帘子,只见地面一串梅花印,不见了小山狸身影。

“小山猫该不会是偷了判官庙的供果吧?”颜阙疑迟迟不敢对枇杷下手。

马车驶入酆都罗山界碑下,山谷两侧陡峭如刀劈斧削。颜阙疑探身仰望巨峰,想起县志里一则记载。

“酆都县有个传说,三百年前,有蛇妖盘踞酆都罗山,为祸乡里,吞食无数百姓。后来一只仙鹤降临罗山,与蛇妖缠斗三十个日夜,并将其啄食。但因动静太大,弄塌了绵延百里的神山,天神降罪,困仙鹤于地牢千年,不得重返天界。”

颜阙疑讲完这段记载,为仙鹤鸣不平:“仙鹤救了无数百姓,却要承受千年地缚之刑,它会不会很寂寞很难过?”

“鹤仙君胸襟广博,人间一草一木都在为他作伴,应当不会寂寞难过。”

马车辘辘驶出山谷,山峰下立着一只稻草人,穿蓑衣戴斗笠,几经风吹雨淋,稻草间已生出一簇簇青苗。

(判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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