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三)

颜阙疑眺望门外的姿势凝固了, 不愿面对的事情被证实,以为已经结束的却是开始,他身上滚过一阵寒栗, 炭火的暖意瞬间消失。

“法师,非人也能进入佛寺?”缠住颜阙疑的青衣书生从科场追到华严寺,颠覆了颜阙疑的认知。或许,他在家中嗅到的梅香, 即是昭示青衣书生也跟到了家宅,浓浓的不安在心头蔓延。

“佛前众生平等,佛寺并不阻挡非人。”一行语气平静, 给出理应如此的答案,不过又补充, “若寺主不愿非人进入, 也可设下禁制。”

所以,在一行眼中, 非人与人并无大不同,他的佛寺,三界六道生灵都可拜访。当然,前提是没有恶意。

“他几时入的寺, 来了多久?”颜阙疑提起一颗心虚弱问道。

“随颜公子一起入的寺。”一行用再寻常不过的语调说道。

颜阙疑心灵震颤,看来法师早就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异样, 却对跟随他身后的非人视若无睹, 悠然煮茶与他对饮,听他絮叨这几日的经历。

颜阙疑揩去额上冷汗:“法师,怎么办?他缠上我了。”

一行面向禅院:“他对颜公子并无恶意。”

梅树下徘徊的身影气质纯净,没有怨气恶念,斜飞的雪花穿过他透明身躯, 他无惧寒冷,与天地无碍。

“那他跟着我是何意?”

“不妨一问。”

一行迈出禅室,迎着风雪走入禅院。山夜岑寂,步履轻微,细雪无声落上禅衣,僧人腕上菩提轻响,穿透清明雪夜,跨越人与非人界限。

青衣书生迷茫视线落到一行身上,空无一物的眼底逐渐勾勒出仪容端正的僧人轮廓。

一行停步梅树下,眉目清朗,嗓音温润:“客人远来山寺,所求何事?”

书生从长久的混沌中听清问话,从未与人对答过的一抹灵体有轻微的晃动,嘴唇翕动,试着发出声音:“好寂寞……”

颜阙疑从一行背后探出头,打量书生失落的神情,觉着对方不似恶灵,才缓步挪出身子,轻咳一声:“你从礼部南院跟我到这里,是因为当时只有我能看见你?”

书生转头凝视颜阙疑,清透眸中闪出一簇光,轻轻点头:“阁下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一个出现在礼部南院的书生幽魂,令颜阙疑不禁有个猜想:“你是参加过科试的考生?”

书生想了想,摇头。

颜阙疑又问:“那你为何会在礼部南院?”

书生眉心轻蹙,想不出答案。

这个幽魂看起来有些迷糊,或许是忘了生前事,颜阙疑同情地不再追问,返回禅室搬来蒲团与茶案,铺在梅树下。

梅枝疏影横斜,挡去大半风雪,两人一魂树下对坐品茗,书生眉间萦绕不去的寂寞之色淡去少许。

虽是头一回与人交谈,书生适应了说话以后,既能与一行谈佛论禅,也能与颜阙疑辩经论史,博洽多闻,令人惊奇。

谈到兴浓,书生索求笔墨,于茶案上铺纸,挥就一首五言诗。

风停雪静时,书生消失于梅树下。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红梅映雪,禅院空寂,一切恍如梦魅。颜阙疑忘了寒冷,对着残茶发呆,不知道书生还会不会出现。

一行端坐树下,拈起案上诗篇,就着雪地里的光,看清纸上字迹铁画银钩,遒劲有力。

诗云:岁岁寒梅树,花开精舍园。圣人赐青珠,买椟市胡喧。

落款:含章。

一行垂目静思片刻,将诗稿递给颜阙疑。

颜阙疑读得云里雾里:“这是首咏梅诗?含章是他的名字?”

一行拂动持珠,温声道:“恰好明日无事,颜公子随小僧去城中一趟,关于书生来历,或许会有所得。”

颜阙疑忙追问:“法师有眉目了?去哪个坊探查?”

一行拂去僧衣上薄薄一层雪花,眸光蕴着常人难及的智慧:“梅诗即是线索,颜公子不如先行体悟。”

说罢,微微一笑,起身踏过禅院积雪,径自往禅室去。

颜阙疑望着法师离去的背影,不满地嘟囔:“我要有法师慧根,何须千钱买题。”

这一夜,颜阙疑捧着诗稿辗转反侧,依然难解诗中真意。

第二日雪霁,日光漫过窗棂,颜阙疑被明晃晃的晨光扰醒,慌忙起身,穿过晴日高照的殿宇廊庑,赶至檀香弥散的禅室。

“抱歉,法师,我起晚了。”颜阙疑歉疚解释,“昨夜钻研咏梅诗太晚。”

一行坐在长案前演练历法运算,闻言笑问:“颜公子钻研出线索了?”

颜阙疑捧出咏梅诗,羞愧道:“大约与城中某处佛寺有关,更多的参悟不出。”

一行搁下用旧的鸡距笔,取过书卷旁的佛珠,起身离案:“确实与佛寺相关。”

晴雪晨光滤入棂窗,轻柔洒照书案上摆放有序的贝叶经、帛书、历法初稿、莲花香炉,与砚石、镇尺、旧笔的黯淡光泽构成一幅光影交叠的静雅画卷。

颜阙疑留意了一眼,与一行走出禅室,顺道提了一句:“前些日,我在西市买到一支不错的笔,科试时极为好用,长久书写也不累手,改日送与法师。”

一行道谢,接受了他的好意。

二人离寺下山,雇马车从安化门入城,沿朱雀大街以西第二街,一路往北驰行。

路程较远,颜阙疑盘坐车内,靠着车厢壁忍受颠簸,向一行请教咏梅诗后两句的真意,言辞恳切:“法师,梦里我都在思索,‘圣人赐青珠,买椟市胡喧’是何意,请原谅我的愚钝,法师告诉我吧,青珠是何物?”

一行持珠盘坐,视线落到颜阙疑青黑的眼圈上,语调含笑:“言语描述总有不恰当之处,不如亲眼观看更为真实。”

说话间,马车转入延康坊,直奔一处梵音渺渺的恢宏佛寺。

颜阙疑掀开车帘,望着远处轮廓逐渐鲜明的高耸寺塔与巍峨檐角,萎靡情绪一扫而空。

“法师,我们要去西明寺?”

虽然早有耳闻,但他摄于西明寺御造经藏的庄严气势,从未去过这座规模宏伟的佛寺。

“颜公子想知道的青珠,便在西明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