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三)

尽管一行表示狸猫妖术有法可解, 颜阙疑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成了半妖的模样。经过一条山溪时,他临水自照,水面倒映着濛濛月光, 以及一只淡褐毛发的猫头,圆圆的猫眼水润莹亮,透着绝望。

“喵——”夏夜幽山,划过一声惊悚猫啼。

令颜阙疑惊惧的不仅是溪水倒映出的猫头与双爪, 更有一副骷髅骨架纤毫毕现。猫爪颤抖着摸向身躯,难道妖术将他的血肉也夺去了?

栖在水底的骷髅骨架披水而出,一副完美骨骼只缺了头颅, 溪水自颈骨沥入胸腔,水流敲击根根肋骨, 竟成曲调起伏。一具残缺的骷髅就这么沥着水, 沐着凄清月光,直挺挺立在山溪中。

被骷髅激起的冰凉溪水打湿的猫毛, 骤然膨起炸立,“喵喵——”颜阙疑倒身跌入岸边草丛。

“是猫妖啊,吓吾一跳。”骷髅以手骨按抚肋骨,头颅缺失, 不知它从何处吐出人语,也不知如何瞧见外界。

草丛里探出一只湿漉猫头, 似乎是强忍着惧意, 极力反驳:“喵呜喵!喵喵喵!”

一行走来溪边,持珠合十,替颜阙疑辨明身份:“小僧友人非是猫妖,只因被山中狸猫下了术法。阁下何人,缘何栖于溪中?”

骷髅蹚水上岸, 全身骨骼咯咯作响,只剩趾骨的双足踏出一个个可怖的足迹,来到一行面前,合拢指骨,举止谦和有礼:“莫非是那只撑伞狸猫?吾乃捧头司马,潜入溪水只为寻回吾之头颅。”

颜阙疑半藏在一行身后,探出毛发一绺绺的猫头:“喵?”

一行道:“阁下识得那狸猫?”

骷髅用指骨指向自己光秃秃的颈骨:“吾之头颅便是被狸猫设法赢去,现下不知流落何方。”

“喵?”

“阁下为何于水下寻觅?”

“吾头虽与身分离,但吾双目所见,吾身亦可感知。”骷髅以一根指骨先指天,后指地,“吾目今夜见有双月,头上一个,地上一个。地上那个应是水面倒影,故而吾头当在有水处。”

“喵?”

“山中水泊洼池众多,可有旁的线索?”

骷髅抱臂沉吟,似在感知与身躯分离的头颅视野:“大椿树下,聚了一群斗殴小妖……”

“喵?”

一行望向山林之上:“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神木灵秀,气韵无遮,方能聚妖。”

“喵?”

“东边山林有冲霄灵韵,大椿应在东方,小僧今夜所赴山宴也在大椿树下。”

骷髅获知头颅的确切方位,欣喜地舞动手脚:“带吾同往同往!”

“喵!”

一行便与成为半妖的颜阙疑、骷髅妖再度上路,朝东边山林而去。

十五夜的满月升至中天,是大椿树灵气最浓郁的时候,越靠近,颜阙疑的妖化便越发严重,淡褐毛发覆满全身,一条猫尾倏地长了出来。

进入大椿范围内,颜阙疑彻底化作了一只狸猫。一行抱起呜咽发抖的狸猫,抚其项背,歉意道:“辛苦颜公子再忍耐一时。”

粗可合抱的大椿挺拔繁茂,树冠辽阔,遮起山中一方广厦。聚在树下的小妖们逞凶斗狠,打得各色毛发漫天飘荡。

众妖背后有两只大妖坐镇,东边盘着蛇尾人身的女子,西边踞着戴骷髅头的青狐男子,东西两端遥遥相对,气焰势同水火。

骷髅妖避在外围眺望这片战场,感应到了头颅所在,却见其扣在青狐妖头上。它在山中修炼日久,自然听过西山青狐妖的威名,想从那位手里索要东西,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修为深浅。

青狐男子头上的骷髅眼里落下泪来,打湿了他的毛发,他用锋利指尖敲了敲骷髅头,不悦道:“不想碎成渣,就老实点,乖乖替本君吸纳月华!”骷髅头明哲保身迅速收泪。

颜阙疑化作狸猫后,逐渐丧失作为人的神志,为妖的身躯受到感召,挣扎着想要加入战场。一行以持珠抚过狸猫脊背,它才温驯下来,重又伏在一行臂间。

一行转向大椿合十:“篆愁君何不现身一晤?”

椿树皮上趴着的蜗牛伸伸触角,如梦初醒,坠下树皮化作一名长须垂地的老者,拄一支椿木杖。

“法师来了啊,有失远迎!”

老蜗牛颤巍巍提起手杖挥动,飓风席卷椿树下,妖精战场从中分出一条过道。老蜗牛领一行穿过众妖之间,骷髅妖壮起胆量跟随其后。

众妖被迫中断战斗,犹不甘心,挤挤挨挨在过道两侧,显出最凶狠的模样恐吓着来客。

一行怀抱狸猫与荷花,只如行在风清月朗之山间,怀中狸猫毛发耸立形同刺猬,他抚过狸猫褐色毛发,一遍遍为其定神。

老蜗牛将一行请入主位,山中妖鬼对人间僧人虎视眈眈,两只大妖也睥向主位,随时准备将其生啖入腹。骷髅妖立在一行身后,感受到汇聚而来的妖鬼视线,全身骨骼都抖了起来。

“贵客远来,还不设宴?”老蜗牛用手杖敲击地面,椿树枝叶飒飒摇曳,成百上千只斑衣蜡蝉从中飞出,夜空顿时被点缀得斑斓艳丽。它们翩翩落地,化作一个个身披斑衣的女子,或捧案或执壶,穿梭于树下。

妖鬼们的宴会注定不会平静,它们为了食物厮打起来,不时有小妖丧命,转眼沦为大妖的食物。另有嗅着新鲜血肉而来的山鬼精魅,混入宴会抢夺可口的食物。

东山大蛇妖与西山青狐妖虽势不两立,却在对付老蜗牛请来的客人上,一致地不怀好意。自坟茔里拽出的人类腐肉残肢,同样是妖鬼争夺的食物,它们肆意在僧人面前啖腐肉、食人骨。

老蜗牛无力约束这些妖鬼,只尽量布些山肴野蔌招待一行:“山中小妖不识礼数,法师勿怪。”

斑衣女子为一行面前的石杯里注满山泉,又替狸猫备了一盏。颜阙疑化作的狸猫蜷在一行膝头,猫爪不时扒拉一行怀里的荷花,见此便溜下坐席,小口舔着石盏里的泉水。

一行端起形制粗陋的石杯,饮下山泉,说道:“为护翠华山安宁,篆愁君用心良苦。适逢人间盂兰盆会,施孤斋鬼乃僧人分内之事。”

说罢,摘下荷花一瓣,荷花乘风悠悠荡荡漂浮夜空,再以指尖蘸取杯中泉水,朝空中弹出。荷花瓣承着散碎水滴,水滴越聚越多,直到从边缘溢出,一滴滴洒落鬼宴上。

众妖鬼口爪间争抢的腐肉残肢全化作素斋饭食、瓜果时蔬,虽索然无味却无力抗拒。食腐的妖鬼尽皆茹素,大蛇妖与青狐妖狠狠盯上了被老蜗牛请来的僧人。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我的拖延症治不好了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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