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世子之忧君臣离】

"怎么会,就算他们想,可是九华不会容许。九华几位王子,二王子暗中支持晏家,大王子肯定会联合其他几家,楚家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都想要完整地吞下苍蒙,没有分食的道理。就算暂时分裂了,大部落也会吞并小部落。"

连澄感慨:"百姓怎么办?"

"草原人,生来就是为了领土而战。"

说出这话时,楚乔的面目已经有些模糊。

连澄忍不住握紧他的手,轻声道:"我想听听你真正的原因,为何你一定要立我的孩子做世子?"

楚乔的指尖动了动,却被他的柔荑包裹住。

连澄的掌心并不像一般坤泽那般柔软,相反,因为常年习武,他的指腹也有厚跃,十指修长有力,掌心也比旁人的更加温暖。

楚乔反握着他,就像少时一起从战场上回来,相互牵扯着,相互依靠着,慢悠悠地走向秦山关,走向那个飘着梨花的小庭院。

无数次眺望大燕的时候,楚乔总是忆起那个小小的庭院里,飞舞的梨花树下舞剑的少年。

连澄不知道当初他向赵王借兵许下的条件,连澄也不知道赵王为何会容忍一个异族少年与自己的膝下麟儿朝夕相处,连澄更不知道,他心底真正的愿望。

楚乔闭了闭眼,将心底的涌动全都压抑了下去,恢复了平静:"因为,只有我们的孩子才能为苍蒙带来真正的富裕繁荣。"

连澄瞬间就掌握了里面的关键:"富裕繁荣,而不是强大兴盛?"

"对,强大兴盛之前,首先就必须让苍蒙延续下去。若是只有晏氏的孩子,兴许根本活不成,就算侥幸活成了,也会成为苍蒙的罪人。因为我容不下晏家的势大,迟早有一天楚家会与晏家针锋相对斗得两败俱伤,待我身死,苍蒙就只剩一个结局,被其他部落吞并,或是被大燕攻下。因为,一旦我死了,你是绝对不会留在苍蒙屈服于晏家之下。你留,晏家会向你挑衅,是死路;你走,长成的孩子不愿成为晏家的傀儡,迟早也会君臣相疑,被其他部落挑拨离间,还是死路。”

"若是我们的孩子与晏氏的孩子同时长大,一山容不得二虎,晏家一定会与你针锋相对。活下的那个,若是晏氏的孩子,你也定然不会饶了他;若是我们的孩子活了下来,晏家也会挑起内乱,尘埃落定之后,苍蒙依然与大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与其到时候让他们内部相残,不如一开始就不让晏氏怀孕。你我的孩子会继承我的大君之位,明面上他握有苍蒙的兵权,暗里有大燕相助,迟早会振兴苍蒙,待到盛年,他会逐步蚕食其他部落,然后成为大草原上唯一的君王。一个有大燕血脉的君王,才能与大燕和平相处,让苍蒙真正延续下去,从而繁荣兴旺。"

楚乔是苍蒙的大君,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草原人。

可是,偏生他受到了大燕的儒家教导,在秦山关的兵营里,随着苏将军学习行兵布阵,与连澄一起上阵杀敌。

有大燕这座大山在,草原部落一直没法越雷池半步。

楚乔看到了大燕的强大,他震惊、惧怕,却又隐隐地期待,期待能够真正与大燕一决胜负的那一日。

他的身体里有一头狼,在无数次的战场里,那头小狼在不停地长大,在刨着爪子想要撕裂一切对手,它在狼啸,在呼喊自己的同伴。

赵王看到了他的野心,在关键时刻赠送了兵马,并且在他离去之前分析了苍蒙的未来。

那一夜,楚乔身体里的狼性被彻底激发,同时,他的野心却被打击得支离破碎。

他魂不守舍地离开了秦山关,离开了那个飘着梨花的小庭院。

楚乔紧紧地拥抱着他,两人的头依靠着,只要连澄抬手,就能从他粗草般的长发里揪出一根银丝。

无疑地,这番分析得到了连澄的认可。

连澄并不是什么情爱至上的人,相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连澄更相信权势才能让人改变,让乾离改变。

楚乔的选择是逼不得已,可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与其到时候让孩子们重蹈他的覆辙,不如一开始就只让连澄怀孕,彻底地打压晏家,让苍蒙能够延续下去。

说服了连澄之后,楚乔第二日就开始让人安排事宜,并让人告知了柳令墨。

帐篷外,无数的武士在明处和暗处调动着,每个人的脸庞上都挂着冰霜,显得异常冰冷。

远处的战马在嘶鸣着,牛羊在远处的山坡上若隐若现,云层低压在人们的头顶,压抑、沉闷,让人喘不过气。

大合萨蹲坐在帐篷外面,他身前垒着几块石头围成了一个小灶,灶台底烧着干燥的牛粪,上面燃着干草,灶台上的药罐子冒着热气,这是给生病的孩子在熬制草药。

不远处,支着几个大帐篷,里面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楚乔远远地从马背上跳下来,隔着一个马身对大合萨行礼。

大合萨笑呵呵地望着他,接过楚乔亲手送来的烟草。

自从有了这个烟斗,楚乔每次来探望他都会带上千里迢迢从大燕运送来的烟草。

楚乔说服了连澄,让他从陪嫁的人中挑选了几位性子随和上过族学的侍从教导孩子们读书,帐篷就立在大合萨住处不远,楚乔隔三岔五地都会来走动一番。

苍蒙有自己的文字和武学,相比大燕,苍蒙更崇尚习武,大多的孩子习字不多。

商贸还在谈判之中,连澄也只是抽调了几个人先教着,尝试着将苍蒙与大燕的教学合而为一。

若是能成,说不定苍蒙也会有一整套习文,慢慢地完善并流传下去。

楚乔在那几个帐篷外走动了一番,没有惊动什么人,这才绕进了大合萨的住处。

灰蒙蒙的帐篷内只有一个青衣男子正在翻看着一些泛黄的书籍,听到响动才抬起头来。

"柳大人。"楚乔先打着招呼。

柳令墨站起身来,回了礼之后安然坐下,直接问:"大君决定什么时候离开?"

"半个月后。"

柳令墨点了点头,随手从腰间摘下一块令牌递到了楚乔手中:"这是世子手中五千虎豹骑的兵符。入了秦山关之后,这五千兵马随你调动,待苍蒙之事尘埃落定,自然有人取回此符。世子身子日重,这些琐事还是不要让他知晓为好。"

这兵符并不是寻常模样,乌黑的一块令牌,前为虎后雕豹,镶着金纹,只有半个巴掌大。

楚乔斟酌着道:"此符我还是第一次见。"

柳令墨随意道:"虎豹骑是大燕的精兵,但凡调动依靠的也不只是这一块小小的符牌。有时候,就算你拿着这兵符,也调不动虎豹骑一兵一卒。所以,事成之后,希望大君能够尽快将兵符归还,否则出了差池也就怨不得别人了。"

楚乔神色一动:"不知赵王何时将当初借我的虎豹骑召回去?当初借兵,赵王并没有许我兵符,我也一直不知道如何归还。"

柳令墨挥了挥手:"大君就将那些兵将当成是世子的嫁妆好了,日后,你将兵权交到世子手中即可。"

当然,首先要保证世子是连澄的嫡亲孩子子,否则赵王也不会这么大方。

如此看来,赵王是早就料定了今日的情形。

柳令墨是个相当冷厉的人,交了兵符之后也就再也不答理他。

楚乔知道从对方口中探不到其他要事,也就独自离去了。

谁知,还未靠近族群,前方就急匆匆跑来一马,马上之人喊着:"大君,不好了,阙氏被人刺伤……"

垂暮的阳光如火似焰,将那终年积雪覆盖的岐峎山顶给染得如血一般。

积雪之下,渐深的古木林被薄雾覆盖,像是光明之下的黑暗,沉甸甸、乌压压一直连绵到更远的地方,直到人们再也寻不着尽头。

楚乔一时之间飞奔了出去,慌乱的他甚至都不记得马匹的存在。

那高大而英武的背影,看起来那么的孤独,一路向着阳光的背面疾奔而去,越来越远,飞舞的袍袖上的金线如同暗夜里闪动着光辉的萤火虫,短暂的生命让它们拼尽了全力向天地证实自己的存在。

楚乔眼中一片黑,黑幕的正中心不断被浓厚的血沫给浸染,记忆中那洁白的梨花花瓣都成了粉色,打着旋儿飘荡着,越来越艳,越来越红。

他似乎看到自己推开了少时的小院大门,焦急而慌乱的自己踩着一地的梨花,颤抖地呼喊着连澄的名字。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飞快地跳跃着,那些恐惧和孤寂笼罩着他,让他看不见任何光亮,也寻不到连澄的踪迹,徒留下他一人在黑暗中不停地呐喊奔跑,越来越绝望,孤独的影子在地上拉长,最后被黑暗给吞没。

他感到有无数双手拉扯着自己,可他不管不顾地往前冲,那眸中的血色像是被困在囚笼中的野兽,无视猎人的刀剑,无视身上被刺出的伤口,一味去冲撞阻拦他的木栏。

床榻上的人面无血色,如纸片一般轻飘飘落在人的眼底,靠得太近都会被吹走吹散。

楚乔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噜的嘶吼,明明以豹子一般的速度冲了进来,靠近床边时却猛地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麻烦大家多多支持啦!连澄怎么突然被行刺了?宝子们可以期待一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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