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那她最好哭得好看点,看能不能把他哭心软。

“饿不饿?中午想吃吃中餐还是上次的娘惹菜?”修长的手指隔着裙子在她腿上摸了摸,徐聿岸扯开了话题。

徐苡终于发现在自己腿上乱动的手,起身躲开:“不饿,才刚吃过三明治。”

薛城拿着文件进来,忽然觉得岸哥今天看他的眼神,格外的凉飕飕。

午餐后,徐聿岸带徐苡去商场,正好和她一起逛逛。这让徐苡发现,他还真是很喜欢这样的纱裙款式。

“为什么总挑这款。”她忍不住问。

“你不是喜欢这种吗?”他问,他见她的衣柜里好多这种。

徐苡确实一直都喜欢的是这种款式的裙子,问题是他买给她,是因为她喜欢,还是他喜欢?

她心里隐约不太舒服,转头对他说:“你穿灰色的西装,很难看。”

徐聿岸眯了瞬眼看她,头皮发麻的感觉又来了。正好来了电话,他看看她,去了沙发上接电话。

徐苡没管他,继续试衣服。逛完这家,要去下一家。

薛城的意思是等等岸哥。

“别等了。”徐苡说,“就在隔壁,他又不是找不到路。你看他的样子,电话没个二十分钟打不完。”

又等了五分钟,徐聿岸还没挂电话的意思,薛城拎着包前后脚地跟着徐苡去了下一家。

在外绝对是岸哥说的算,但现在只有岸哥和徐苡,听谁的,薛城还是拎得清。

等徐聿岸过来找徐苡,灰色的西装换成了黑色。徐苡看过去时,他正随手往后捋了下额前的碎发,但仍有些黑发散落下来,遮挡住些成熟的眉眼,依稀能看出往日少年英气的模样。

徐苡想起他高中时那张打冰球的照片,含笑的眉眼,漂亮的薄唇。他大学时,又是什么样的?

她的手被他牵住。徐聿岸俯身,将她下意识想抽回的手攥得更紧,和她说:“苡宝,在外面呢,别闹了。林诗珊大学那条裙子,是阿城去挑的,没有别的事。”

徐苡知道徐聿岸那几年过得未必轻松,毕竟是被迫远走,肯定不如现在随心所欲,孤身一人在陌生的新城,其中的酸楚和憋屈不是轻描淡写的一两句就能揭过去的。她忽然又想起自己的爸爸妈妈,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恩怨纠缠在一起,时间久了,早就扯不清了。谁对谁错,谁好谁坏,有时候真的很难下一个明确的定义。

晚上徐聿岸忙完,已经是凌晨。等他回到卧室的时候,姑娘已经缩在被窝里睡得正熟。

房间里还只留着一盏他这边的橘黄小夜灯。

床垫凹下去,徐聿岸把睡床边的人抱回了中间,他凑近看着她睡颜,看了好一会,最后低头在她额角上吻了下,让她趴在自己胸膛上睡。

他轻轻揉捏她的手,掠过她柔软的指腹,忽然想起自己脖子上的抓痕,他拉着她的手摸了摸,又又低头看她的指甲。

在她手上亲了口。

在新城待了一个多月,八月中旬时,徐聿岸带徐苡重返莲市。

按照原定计划,徐聿岸还要晚几天回莲市,先带徐苡宝去拜酋购物,但徐氏以方文杰为首的三个人开始不安分,就只能改变行程提前回去。

私人飞机在云端平稳穿行,徐聿岸忽觉身边安静,他垂眸徐苡宝的毛毯滑落至腰间,双眼舒展地闭着,已经睡着。

飞机降落也未将她惊醒。舱门打开,夜风涌入,徐聿岸俯身将她连人带毯拢进怀里。她无意识地往他肩窝蹭了蹭,温热呼吸拂过他颈侧。

薛城早已候在车边,见状无声拉开车门。徐聿岸护着她坐进后座,手臂始终稳稳托着。

车子驶入湖边别墅,天际已泛出浅浅的灰白。徐聿岸抱着人穿过寂静的厅堂,走上二楼卧室,将她轻放在床上。

身体一触及柔软床垫,徐苡便在睡梦中舒展开来。她侧过身,本能地将脸埋进蓬松的枕头,整个人陷进被窝里,只露出半张安静睡颜。

毫无防备的乖巧模样。

徐聿岸手撑在床边看了片刻,伸手用指节很轻地捏了下她的脸颊。肌肤温热柔软,她毫无察觉,只在梦里微微抿了抿唇。

他收回手,也没多停留,拎起搭在椅背的外套出了门。

徐氏大厦顶层。

上午十点的会议,方文杰三人没有出席。

徐聿岸指间夹着烟,身体慵懒地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家里那个爱睡懒觉的,再这么睡下去,夜里肯定睡不着。虽然睡不着也挺好,能陪他消磨。

但睡眠作息可不好改,他往家打了个电话。

十点多的时候徐苡就已经醒了,是被饿醒的,阿莎小火慢炖汤太香。

阿莎不知道徐苡和徐聿岸的真实关系,但是看到了徐苡脖子上暧昧的红痕,明白徐苡大概是谈恋爱了。

又见她吃着饭还在打电话,就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不过她只是个做事的,当然轮不到她多说,收拾好厨房后,她便安静地离开了。

徐苡刚喝了口汤,手机屏幕闪烁,她接通电话:“喂——”听到对面的声音,惊得她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汤水飞溅到桌上。

“阿祈哥哥......”与此同时,顶层办公室里,徐聿岸握着手机皱眉,徐苡宝的手机正在通话中。

他没时间多想,薛城已经送来三人资料档案袋,他抬了抬手:“待会往家打个电话。

薛城应下,往家打电话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在问徐苡在干嘛。

餐桌上的汤早已凉透,徐苡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冷硬的椅子上,静静听着韩祈的每一句话。盛夏的天,她的手脚却一片冰凉。

韩祈沙哑的声音传来:“——苡宝,那晚你遭到追杀,是徐聿岸联合何老榕想绑架你用来威胁诚叔,追杀你们的冯耀鹏也都是徐聿岸安排的。还有当时徐聿岸派人抓澜音姨上车时……是故意让人把她的肚子往车门上撞。澜音姨如果当时能立刻去医院,孩子或许还能保住。可徐聿岸的人强行带走了她,耽误了送医时间……孩子没保住,澜音姨才彻底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那时,薛城把徐苡交给诚叔的人之后,本要立刻赶回去守着澜音姨。诚叔给他的指令很明确:不用担心徐苡,首要任务是护好澜音姨。

他也看出诚叔的布局——用徐苡作饵,引徐聿岸现身,却又怕澜音姨身边无人可依,所以才让他送走徐苡后立刻折返。

可就在他回程的路上,徐聿岸的人已经先一步到了澜音姨的住处。是冯耀鹏带的路。他们这边留守的人,要么被收买,要么被控制。他若那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等薛城终于赶到郊区时,一切都晚了,诚叔已经饮弹自尽,警笛声由远及近。内地的案子也牵涉到他,他若现身,只有被捕一条路,只能转身逃离,从此隐姓埋名。

徐聿岸一直在派人找他,他只能东躲西藏,等待时机离开莲市。他曾找机会联系徐苡,可徐聿岸始终将徐苡带在身边,他更不敢贸然联系。

直到好不容易查到徐苡去练车场。那天他刚想露面,却看见徐聿岸亲自开车来接她,他差一点就被发现,只能再次隐入人群。

一直等到今天。每月的月底,徐氏都会召开集团重要会议。据薛城了解,方文杰那几个老狐狸并不真心服从徐聿岸,给徐聿岸留了一堆烂摊子。这个时间,徐聿岸肯定正焦头烂额地处理集团事务,无暇他顾。

“现在我联系好了码头的一艘船,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万无一失。”韩祈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你要不要离开他……跟我一起去大马国?”

电话这头,是徐苡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她握紧了手机,声音有点发干:“你几点走?”

“下午六点。”

“好,我知道了。”她算着时间,徐聿岸一般都要忙到晚上凌晨才会回来。

韩祈在大马国还有些产业根基,他不会让徐苡跟着他受苦。

“你人过来就好,不需要带很多东西。”他语气缓了些,“其余一切我都会替你安排好。”

徐苡没有应声,只是慢慢挂断了电话,目光落在凉透的汤碗上,久久没有动。

那个夜晚——那个她终于卸下所有防备,从心底接纳徐聿岸成为家人的夜晚,原来从头到尾……都徐聿岸的一场戏吗?

那些刺耳的刹车声、破碎的玻璃、冰冷抵住额头的枪口,还有他紧紧护住她时压抑的呼吸和落在她发间滚烫的温度、漫天的钞票……难道全都是演给她一个人看的吗?

后来发现,用她这条命,已经威胁不到爸爸了,所以他也就……顺手收了场。

冰冷的寒意从她脊椎缓慢爬升,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盛夏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却暖不了分毫。

同一时间,雅街会所包厢。

“……人生~好比是海上的波浪~有时起~有时落~好运歹命……”

方文杰、雷伯和虎叔三人捏着话筒,将一首闽南歌曲唱得正兴起。今天是徐家的例会,他们集体缺席,此刻聚在这里,无非是在等——等徐聿岸的反应。三人早已达成协议,这次要明着跟这位年轻的家主唱对台戏。

电话,就在此刻响起。

围坐的喝酒的三人——方文杰、雷伯、虎叔,对视一眼后,心照不宣地将歌曲静音。

静默的荧光照在几个心怀鬼胎的人脸上。

电话是打给雷伯的。他喝了口酒,声音带着挑衅:“喂,贤侄啊,既然你电话打过来我就直接和你明说吧,世诚不在了,以后澳市电玩城的生意就和徐家没关系,总之你和我是没得商量。”

电话那头的徐聿岸声音平稳:“我没打算给你商量,你让虎叔听电话。”

雷伯看了眼虎叔,把手机给他递过去,“阿虎,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点名要你听电话。”

虎叔拿过手机,信誓旦旦表明立场的声音让在场人都听见:“怎么样啊贤侄,老雷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他不交我也不交。”

徐聿岸声音不起波澜:“听说你最近和雷伯走的很近。六月初,雷伯的场子有人举报赌博,让他损失不少,我认识的那警长刚好和我透露了些举报人的信息,要不要我现在把这些信息交给雷伯?”

沉默骤然压了下来。虎叔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他下意识地看向正抽着雪茄眯眼盯着他的雷伯,又迅速移开视线,眼神闪烁。

几秒钟的僵持后,他最终起身对着二人说:“不好意思各位,我那家电玩城还得靠徐家关系,先走一步。”

包厢里死寂一片,只剩下无声闪烁的屏幕光。方文杰缓缓转过头,盯着虎叔仓促消失的背影,眉头紧锁。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能让阿虎这么干脆地反水?

下一秒,他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在雷伯紧紧注视下,方文杰按下接听键:“聿岸,我不知道你和虎叔说了什么,但我文杰的场子不会再向徐家交数......”徐聿岸平静打断了他的话:“我这里有几张照片,是你前几个月去澳市谈电玩城生意拍的,你到澳市不止是谈生意,还同雷伯的小老婆玩得很开心?”

方文杰的脸霓虹灯照射下,瞬间惨白。

不知被戴了绿帽子的雷伯叼着雪茄,透过缭绕的烟雾看向方文杰:“怎么样?他跟你说了什么?”

方文杰握着手机,在雷伯逼视的目光和电话那头无形的压力下,陷入了短暂沉默。而徐聿岸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方文杰躲开了雷伯的视线,猛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外套:“抱歉了雷伯,这里我最小,资历最浅。虎叔都交了,我不交不行。”

转眼间,包厢里只剩下雷伯一个人。

以卵击石没有好下场,就算他再不甘心,也只能再次拿起手机,给手下人打去电话安排:“给徐家那边……这个月的数,照旧交。”

雷伯最后离开,包厢彻底空了,只留下一地杯盘狼藉。

屏幕上的MV还在无声地播放,那句歌词反复滚动:“有时起~有时落~”徐氏顶层办公楼里,徐聿岸把手机随手一丢,指尖的烟恰好燃尽。他面无表情地又点了一支。手机旁边,一个敞开的文件袋里,散落出一叠照片和资料。

说起来这他还真该感谢那好二叔徐世诚。

徐世诚生前也并未完全信任方文杰这三人,早就暗中调查,收集了不少足以拿捏他们的把柄。如今,这些“遗产”倒是便宜了他。

徐聿恩坐在沙发里,仍是之前的姿势,眸里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灯火。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真正的较量,清除内部障碍,不过是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薛城安静地送来咖啡。他知道岸哥一向善于攻心,这次只用了三通电话,便敲碎了那三人临时结成的联盟。而且经此一事,方文杰他们忌惮岸哥手中握着的把柄,往后恐怕再不敢轻易生出二心。

只是……

薛城抬眼,透过未完全关拢的门缝,望向那道隐在烟雾中的侧影。

岸哥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止是让人“不敢”而已。

要真触及了岸哥底线,那么对方要付出的代价,就绝不会停留在“损失利益”或“低头让步”这种层面。那将是连根拔起、斩草除根式的彻底清算,是连后悔余地都不会留下,远超对方所能承担极限的彻底偿还。

傍晚时分,徐苡主动给徐聿岸打去了视频。屏幕里的男人背景在熟悉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暮色,光线略显昏暗。

“阿城说你找我。”她先开口,“晚上我和楚菲约好了一起去吃饭,跟你说一声。”

徐苡的语气寻常。

徐聿岸听罢,脸上没什么波澜,很好说话地应了声“好”。

就在视频要挂断前,他忽然抬了抬眼,眉梢轻轻一挑,勾了勾唇角:“苡宝,你确定是去见楚菲?”

徐苡浑身一僵,嘴角却立刻扬起笑来,眼神直直看向他:“当然呀。不信你问楚菲,我们好久没见了,一起吃顿饭都不可以吗?吃完很快就会回来。”

“当然可以。”他语调温和,甚至带着点纵容,意味深长的说,“不用着急,留足时间给你们慢慢叙旧。”

徐苡宝自己都不知道,她说谎的时候有个习惯——总会像现在这样,主动迎上他的视线,眼神亮得迫切,恨不得把“是真的”三个字刻进他眼里。

她在莲市,可以一切约着吃晚饭的关系,也就那个叫什么菲的女生。既然不是和楚菲,而是让她说谎也要去的人,其实也很好猜了。

那天她练车回来看到的身影,就是她现在要去见的人。

视频挂断。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渐深的夜色无声蔓延。

徐聿岸缓缓靠向宽大的椅背,抬手抽了口烟。

烟雾里男人俊眉高鼻,嘴角那点笑意未散尽,反而越来越深。

他刚解决完方文杰那三个老狐狸,神经仍处在一种高度亢奋后的余颤里,肩膀甚至还在不易察觉地轻抖。一股燥热的、近乎癫狂的对掌控和征服的兴奋感,仍在血管里窜动。

他姑娘怎么就不长记性呢。之前就教育过她,他不要她时,她就什么都不是。

看来是没把他的话记心里。

徐聿岸几乎能预见接下来的场面——待会儿徐苡宝见到他时,少不了要哭。

那她最好哭得好看点,看能不能把他哭心软。

不然今晚她就会知道,是她够狠心,还是他操得够狠。

总该让她长了这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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