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于是他抖出降灾,冲出门去。

他在义城胡乱劈砍发疯。

这座已经没有活人的城,倒的只是一棵一棵的树。

总体来说,八年多来,他还是戴着这个壳的时间比较多。戴着这个壳,或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只不过,他倒是想一直戴着,就是没有能力罢了。他无意识地反反复复,一次次卸壳,剥离壳的过程,撕扯他的皮肤,鲜血淋漓。

金光瑶把魏无羡的手稿给他时,顺便把阴虎符和聂明玦的右手,都还给了他。

当初碎了聂明玦的尸与魂后,就把右手压在义城。只不过他俩决裂时,金光瑶以防万一,挖走了。

现在,他俩再也没了嫌隙。

所有的嫌隙,都要为了魏无羡的手稿让步。

薛洋放好阴虎符,让它离晓星尘的尸体和锁灵囊远远地。

这是他最不能破坏的两样东西。放好,他便拿起手稿看起来。这手稿他曾经反复琢磨,吃得很透,此时却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次看和原来看不同,他在研究补魂之法。

荒废了三年的鬼道,又被他拾了起来。

薛洋灭完常家后,耷拉着眼皮,百无聊赖地往回走。一转眼,便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他那双了无生趣的眼,瞬间聚拢起无尽恨意。

不过,恨得同时,脑里那一瞬间居然有一个幻象,如果阿箐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晓星尘面前,晓星尘,也会活蹦乱跳地,和以前一样,给他做饭,给他铺床……

他表情又甜了起来,压下怒气,眯了眯眼,笑着向小姑娘走去。

薛洋举起左手的霜华,隔着黑色手套,感受着霜华冰凉却让断指处舒适的温度。他小时候不爱洗手,因为断指处一碰凉水就会疼,钻心地疼。可他现在,却总是洗手,尤其是左手。

“我去你个臭不要脸的!你还敢提道长,那是道长的剑!你也配拿着?脏了他的东西!”

薛洋理直气壮:“哦,你说这个吗?现在,是我的了。你以为你的道长有多干净吗?今后,还不是我的……”

“我的”什么,那个字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可他却卡住,僵了口舌。

明明是“我的凶尸”,可他,不愿说,不愿承认只是“我的凶尸”。

是,是我的,我的……

但他可忘了,小姑娘,不可能不骂他,他,也不可能不杀小姑娘。那一瞬间张开手臂,对阿箐开心的笑,转眼就烟消云散。

这多嘴多舌的贱女人,居然敢说出来这句话!罪无可恕。

“你个屁!做梦吧你!你也配说道长不干净,你就是一口痰,道长倒了八辈子霉才被你沾上,脏的只有你!就是你这口恶心人的痰!”

薛洋沉着脸色,弄瞎了她的眼,割断了她的舌。

他扛着阿箐走了很久,这生命力顽强不停挣扎的女孩,终于因失血过多而死。薛洋把她扔到义城郊外,曝尸荒野。

最后,阿箐的尸体,便被野狗分食了。

薛洋回去,慢慢躺进晓星尘的棺材,窝在晓星尘怀里,摸着晓星尘的脸,像诉说家长里短般:“阿箐回来了。过几天怨灵可能就要现形了。”

“我把她带回来的。”

他摸着摸着,便猛地翻身,压到晓星尘身上。之后,轻轻吻上死尸的唇。

“什么做梦?什么脏痰?什么恶心人?晓星尘还不是我的人,还不是我的人……早就是我的人了。”

上回,他又一次失控卸壳,扯掉宋岚脑后的刺颅钉,一定要和宋岚对打。结果,被这个杀不死的凶尸,打得骨头都裂了。

那次,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他在晓星尘死后最后一次发疯。

时间过了太久,他也逐渐冷静下来。日复一日重复着补魂的动作,千方百计地找着方法。

失控,倒是少了。

他现在,绝不会扯掉宋岚脑后的刺颅钉,只是拿着霜华,一下,一下,捅着宋岚的身体。

“噗——”

“噗——”

“噗——”

被控制的凶尸毫无反应,他却双眸空洞,阴测测地毫无厌倦。

薛洋一下一下刺着,全身刺了个遍,刺到某处时,他猛然顿住。

霜华,堪堪停在宋岚那双眼睛前。

薛洋眯起眸子,霜华在宋岚眼眶周围盘旋,似乎是想将那双眼再挖出来。可他并没有抱山散人那个技术,挖出来,绝对会坏了。

一想到自己会破坏掉那双眼,熠熠生辉的一双眼,在自己手里弄了个稀巴烂,薛洋便刹那间起身。

他压下心中惶恐,也没了折磨宋岚的性质,拍拍手,走了。

薛洋剥光那昨天才换的纯白道袍,死尸光luo着躺在里面,他日常给晓星尘仔细地擦身体,全身各处,哪里都不放过。

擦完,他扯过晾干后满是太阳香气的道袍,给死尸穿了上去。梳完头,最后换绷带。

薛洋看向那两个黑洞,说:“你还想要眼睛吗?”

之后他便变了脸,恨道:“你若是不起来,那双眼我永远不给你。我可是还要用你那位好朋友的,你不给我当凶尸,他就得当。”

威胁完,又笑了笑,近乎温柔地说:“我从前没对你说,第二次跟你见面,我就觉得你的眼睛,挺好看的。你乖乖起来,我就把你的眼睛,再挖出来,还给你。好不好?晓星尘。”

叮嘱完,他拿着道袍,亲自去洗了。

他不回来,我不敢老。

薛洋僵硬地看向水中倒影,手指悠悠摸上脸颊。

他什么时候,长得这么丑了。

睡不够,睡不好,吃得,也没以前多了,成天研究补魂之法。

他这段时间,透支了自己的容貌。

不行,晓星尘还是那个模样,他怎么可以就这么老去?!

等晓星尘回来后,被他做成凶尸,也认不出自己怎么办?·

他没想,做成凶尸了,供他驱使,还何必认出来他呢?

薛洋快步向城外走去。

义城内,阴气重,种不出好菜,他们都没吃过。况且城内已经被他屠光,再没人卖菜。他们以前总去义城外买菜,可那些菜,太过朴素。

他决定要往东走走,再去个大县城,吃点好的。

薛洋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像从前那人一样,不发出一声声响。店小二觉得,他似乎是一位贵公子,虽然落魄,却很高雅。

薛洋强自往嘴里塞着东西,努力下咽,一盘子一盘子,吃了满满一桌。

调理半年多后,薛洋再一照,终于松了口气。

你准备好,再开花了吗?

金光瑶严肃地对他叮嘱,常家藏着的那个尸块已经暴露,蓝忘机他们一定会来义城,叫他务必小心。

但薛洋心中,唯余兴奋。

他有强烈预感,从前被他欺负得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莫玄羽,已经换人了。

他这八年来,从来没有觉得义城的天空,如此明亮过。

薛洋抱着尸体,为他梳头,笑着说:“你有救了。可能是魏无羡,魏无羡回来啦。”

他反应到自己语气太温柔,便厉了声调:“你马上就要被我做成凶尸了,你逃不掉的。”

可又觉得,重逢在即,不要这么恶狠狠地,边又柔道:“你还装呢,装什么呀,你不是最爱救世吗,怎么可能舍得走。你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小傻子,别害怕,魏无羡来了,我让他给你指路。”

他手指抚过尸体的脸颊,甜到:“看看,这都八年了,皮肤还是这么滑,你就是想回来,一直准备着起来呢。好好好,放心,你马上就能回家了啊。”

薛洋在魏无羡来前,用阴虎符,造出巨大的鬼雾迷阵,凡是踏入者,有进无回。

做好后,他回来看向那棵树,挑唇道:“你好好准备着,你又该开花了。”

还给我!!!

那棵树,苟延残喘了八年,终于,彻底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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