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天审

灰线钻进陆闻川命线时,没有立刻发作。

它太细,藏在旧伤边缘,混在原本裂开的血痕里。陆闻川按住手腕,脸上还没什么变化,只是指节收紧了一点。

许知寒却看得很清楚。

那线不是普通罪线。

它沾了林晚的血印,又被假沈承改过,专门用来碰陆闻川命里的那块碎片。

许知寒走过去。

陆闻川往后退了半步。

“别碰。”

许知寒抬眼,眼神冷得刺人。

“你再退一步试试。”

陆闻川停住。

副队在旁边不敢说话,只能让其他队员先把井边封线重新贴好。

宋知夏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

“陆闻川,立刻压住手腕。许知寒,你不要直接抽线。那东西连着林晚血印和第三块碎片,硬抽会牵动你。”

许知寒没说话。

他盯着陆闻川手腕,那截灰线已经没入一半。

陆闻川看着他,声音放得很低。

“先回车上。”

许知寒:“回车上等你死?”

陆闻川被噎了一下。

“我没那么容易死。”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闻川看着他。

许知寒的脸色白,眼神却冷,手指停在离他伤口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那一寸距离像拉得很长,两个人谁也没有立刻动。

陆闻川忽然说:“许知寒,听宋知夏的。”

许知寒冷笑:“现在知道听医生?”

“现在听你容易出事。”

这句话落下,许知寒眼底的冷意更重。

陆闻川却没有躲。

他知道这话不好听,也知道许知寒会生气。可那条灰线就在他命里,许知寒一旦强行动手,第三块碎片会被带着一起醒。

宋知夏那边已经安排车载隔离箱。

“带他上车,别在井边处理。井下还有残留,继续待在那里,灰线会加快。”

许知寒终于收回手。

“上车。”

陆闻川松了半口气。

两人走向车边时,许知寒一直盯着他的手腕。陆闻川想把袖口往下拉,被他冷冷看了一眼,只能放弃。

车载隔离箱打开后,宋知夏远程指导副队贴镇线符。

陆闻川坐在一侧,右手放在金属托盘上。灰线已经爬到腕骨上方,颜色很淡,却让仪器发出刺耳提示音。

许知寒坐在他对面。

“刀。”

陆闻川看他:“你想干什么?”

“割开外层皮肤。”

“不行。”

许知寒抬眼:“你说了算?”

陆闻川看着他:“这条线要的就是你动手。”

许知寒声音冷下来。

“那让它继续爬?”

“让宋知夏来。”

宋知夏在通讯里说:“我已经在路上,五分钟到。”

许知寒盯着那条灰线。

五分钟。

灰线已经贴近旧伤中央。

那里面有第二块神格碎片。

一旦碰到,陆闻川命线会被染上林晚这条罪线。到时候假沈承要的效果就达成了。

许知寒把手放到隔离箱边缘。

陆闻川立刻道:“许知寒。”

许知寒没有理他。

他没有直接抽线,只把自己的金痕压进隔离箱外层,让灰线的速度慢下来。

掌心疼得厉害。

第三块碎片被林晚血印牵动,神座记忆一层层浮上来。

雪落在长阶上。

钟声响起。

无数罪线从人间升起,缠在他脚下。

那个冷漠的声音又来了。

罪世当审。

许知寒的眼神空了一瞬。

陆闻川看见了。

他忽然抬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扣住许知寒的手腕。

许知寒眼睫动了一下。

陆闻川压低声音:“别听。”

许知寒看着他,像隔着一层雪。

车窗外,老宅院墙、枯树、封线、队员奔走的身影都在变淡。另一座长阶在他眼前铺开,神座很高,万灵跪在下面,等着他抬手。

那股力量很熟悉。

冷,干净,毫无犹豫。

只要他抬手,所有罪线都会被清掉。

赵怀德,许成远,顾家,旧神会,青门孩子留下的苦,所有烂掉的东西,都能在一场审判里结束。

陆闻川的声音把他往回拉了一点。

“许知寒,看我。”

许知寒的视线慢慢落到他脸上。

陆闻川手腕还在流血,旧伤里的灰线被压得很慢,可还在往里爬。他的脸色也白了些,额角有汗,眼神却没乱。

“你说过,罪归原处。”陆闻川声音压得很低,“别被它带着走。”

许知寒唇色发白。

“如果原处太多呢?”

陆闻川一怔。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清。

许知寒看着他,眼里那层冷光还没退。

“如果这些线太多,归不完呢?”

陆闻川扣着他的手腕,指腹压在他脉搏上。

“那就一条一条归。”

许知寒没有说话。

陆闻川继续道:“你急什么?我又没死。”

许知寒眼神终于动了。

“你很吵。”

陆闻川笑了一下。

“嗯,还能继续吵。”

就是这一瞬,灰线突然加快,直刺旧伤中央。

许知寒眼神骤冷,反手握住陆闻川手腕。

宋知夏在通讯里急喊:“许知寒,别抽!”

许知寒没有抽。

他咬破指尖,把血点在灰线旁边,低声开口。

“林晚的血,不认你。”

灰线僵住。

许知寒把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第三块碎片发出尖锐疼痛。他没有退,声音冷得发哑。

“梁秋的死,归许成远。”

灰线退了一点。

“许安的死,归许成远,周曼,青门。”

灰线继续退。

“青门孩子的死,归旧神会,归赵怀德,归所有经手的人。”

车内温度骤降。

许知寒每说一句,仪器上的红色数值就跳一下。

陆闻川看着他,手指收紧。

“够了。”

许知寒没有停。

“林晚没能救下他们,是她的痛,不是她的罪。”

灰线发出细小尖叫,从陆闻川旧伤里被一点点逼出来。

车外,老宅井口忽然震动。

假沈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恼怒。

“许知寒,你在替她开脱。”

许知寒抬眼,瞳色冷得清楚。

“我在判。”

这两个字落下,车内金光猛地一亮。

灰线被彻底逼出陆闻川命线,啪的一声落在金属托盘上,扭成一小截脏线。

陆闻川刚要松一口气,许知寒却忽然闭上眼,身体往前倾。

陆闻川伸手扶住他肩膀,没让他撞到托盘。

许知寒额头抵在他肩侧,呼吸很轻。

陆闻川声音一下低下去。

“许知寒?”

许知寒没有回答。

他听见了钟声。

比前几次都近。

神座上的雪落在他肩头,一道看不清面容的影子站在长阶尽头,冷声问他。

为何不审?

许知寒抬眼。

他站在长阶下,手里握着三块碎片。每一块都在发烫,像要重新拼合。

影子又问。

为何留恋罪世?

许知寒低头。

他看见陆闻川站在人间那一端,手腕带血,掌心里还攥着那颗皱掉的薄荷糖。

许知寒慢慢开口。

“因为有人还没排到队。”

钟声一顿。

下一瞬,他被人用力拉回车里。

陆闻川扶着他,脸色难看到几乎没有笑意。

“你刚才吓人得很。”

许知寒睁开眼,喉咙里全是血味。

他看着陆闻川,缓了几秒,声音很低。

“你糖纸露出来了。”

陆闻川愣住。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口袋里的薄荷糖露出一角,糖纸被捏得皱巴巴。

紧绷到快要断掉的空气忽然松了一点。

陆闻川低声笑了下。

“你醒来第一句说这个?”

许知寒闭了闭眼。

“吵。”

这时,宋知夏终于赶到。

车门被拉开,她看了一眼托盘上的灰线,又看见许知寒靠在陆闻川肩上,脸色当场变了。

“许知寒!”

许知寒皱眉:“听见了。”

宋知夏咬着牙上车,动作很快地给他扎药。

陆闻川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低头看许知寒,声音压得很轻。

“刚才看见什么了?”

许知寒眼睫动了一下。

“天审。”

陆闻川手指慢慢收紧。

“醒了?”

许知寒睁开眼,眼底还有没退干净的冷光。

“醒了一瞬。”

陆闻川看着他。

“现在呢?”

许知寒偏过头,避开宋知夏第二针,语气很淡。

“被你吵回去了。”

陆闻川终于笑了一声。

宋知夏手里的针差点扎偏。

“你们两个能不能挑个时候贫?”

许知寒闭上眼。

陆闻川把那截灰线封进证物袋,低声道:“能证明林晚线被拆了?”

宋知夏检查完仪器,脸色依旧不好。

“暂时拆了。可天审反应增强了。”

许知寒没有睁眼。

陆闻川替他说:“下一条线呢?”

宋知夏把最新传回来的资料递过来。

“总部刚刚确认,断锚阵第三条线出现了。”

陆闻川接过平板。

上面是一个名字。

顾淮。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顾淮失踪。】

陆闻川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许知寒睁开眼。

“他刚被救出来。”

宋知夏点头。

“十分钟前,顾家转运车出事,顾淮被带走了。”

车内安静下来。

陆闻川看向窗外的老宅。

许知寒坐直一点,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却很清楚。

“假沈承不打算一条一条等了。”

陆闻川把平板合上。

“他要把所有线一起压过来。”

许知寒垂眼,看着托盘里那截灰线。

“那就一起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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